一回城中,卻見周信已攻入宿邺! (39)
蒼狼便明白他的立場,他是容婕妤留給慕容炎的人。哪怕是知道朝堂的格局,知道姜散宜等人的為人,他也絕對忠誠于慕容炎。而後,才忠誠于大燕河山。
這也正是慕容炎将太尉之職交到他手裏才能心安的原因。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薜成景等人都向慕容炎敬酒,趁着高興,慕容炎為姜碧蘭的二皇子取名慕容兌。如今後宮添了三位皇子,總算是國本有望,群臣當然又是起身,一番祝賀。
達奚琴正好在左蒼狼對面,他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來,左蒼狼舉杯遙敬。他于是同樣回敬,兩個人就這麽飲了一杯,旁邊王楠說:“将軍,來年陛下打算攻伐孤竹,您不請戰嗎?”
左蒼狼伸出手,讓他看自己五指之上,薇薇非要鬧着幫她塗上的丹蔻,她說:“你看如今的我,還能戰否?”
王楠欲言又止,就連袁戲也垂下眼簾,難掩目中哀色。
左蒼狼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她起身與薜成景等人都喝了一盞,轉過身,又跟許琅等人喝了一杯酒,許琅指着自己的臉說:“将軍,你看末将的臉,是否比之從前略有不同?”
左蒼狼仔細看他的臉,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說:“不要難過,大男人的看什麽臉,你要改行作名妓啊?”許琅一臉悲憤,周圍諸将領盡皆大笑。
姜碧瑤給慕容炎斟了酒,說:“這是臣妾陪在陛下身邊的第一個新年,臣妾希望日後年年新歲,都能陪在陛下身邊。”
慕容炎端起杯盞,目光卻有意無意,掃向群臣之中。姜碧瑤察覺了,看了一眼姜碧蘭。姜碧蘭卻似乎毫無所覺,只是欣賞着殿中的歌舞。
待宴罷之後,左蒼狼有點醉了,慕容炎伸手扶住她,幾乎半攬着她一并走下明月臺。那時候天近傍晚,寒風凜冽。一出了溫暖的樓臺,外面就冷得讓人直發抖。慕容炎解了披風披在她身上,說:“見到舊相識,也沒必要非要不醉不歸吧?”
左蒼狼面帶酡紅,聞言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明白是什麽意思。慕容炎哼了一聲,表面一臉帝王的肅穆溫和,聲音壓低,看似只是尋常地關心,出口卻是冷嘲熱諷:“難怪左将軍當初想要遠離晉陽,荒城戍邊。想來軍中男兒,定是教将軍流連忘返了。”
姜碧瑤吃了一驚,第一次聽到慕容炎跟左蒼狼說話,這哪裏是帝君與妃嫔的說話方式?純粹就是小情人之間争風吃醋!
左蒼狼半依半靠着慕容炎,聞言揚起臉,說:“他們就算全部加在一起,也不敵陛下一人神勇。”
慕容炎像是被噎住,各種表情湊在臉上,又好氣又好笑。許久在她耳邊低聲問:“既然孤能敵萬人之勇,為何這半個月,你倒是寧願獨居深宮呢?”
左蒼狼一臉認真地說:“陛下雖有萬人之勇,然而萬人畢竟有萬人的妙處……”
慕容炎瞠目結舌,而她臉上泛起雲霞,雙唇更是嫩紅欲滴。慕容炎突然有一種想将她按在這臺階上的沖動。他的手穿過黑色貂裘死死扣住她的五指,幾乎強行将她揉進了自己懷中。
姜碧瑤跟在姜碧蘭身邊,低聲恨恨道:“你有沒有聽見,那賤人跟陛下說什麽!”
姜碧蘭笑笑,說:“隐約有。”
姜碧瑤說:“這種不知羞恥的話,她竟然也說得出口。還把這些來撩陛下!”
姜碧蘭說:“興許陛下就是喜歡呢?”
姜碧瑤也知道大庭廣衆之下,不能讓人看出端倪,臉上還是帶着笑,然而聲音卻已然是咬牙切齒:“如今她已沒有軍權,又不再是溫家人,陛下為什麽還對她如此遷就?”
姜碧蘭說:“這難道不是妹妹這樣的寵妃應該思考的問題嗎?”
她故意把寵字咬得極重,姜碧瑤悻悻然,卻再也沒有同她說話。
慕容炎送左蒼狼回南清宮,将她抱到內室,就揮手屏退了宮人。正解着衣袍系帶,左蒼狼說:“晚上讓禦膳房送點鹿葺過來吧?”
慕容炎不解,問:“什麽?”
左蒼狼握住他胸前的衣襟,說:“可晴還沒有身孕,陛下這萬人之勇,有點名不符實了。看來是得補一補。”
慕容炎大怒,丢開她,披了衣服徑直去了可晴的偏殿。
次日,益水畔出現一種怪病。患病者全狂躁怕光怕水,而且會暴起咬人。怪病傳播速度非常快,短短幾天時間,已經有十幾名村名被咬傷感染。
慕容炎接到奏報,倒也沒有輕視,立刻命楊漣亭派人前往。
楊漣亭連派了兩撥大夫過去,病情卻絲毫沒有被扼制。相反的,患者發病後很快死亡,根本來不及研究觀察。眼看半個村子都被感染,官兵包圍了這座村莊,村民想逃都不能逃。
楊漣亭只得親自前往,依然帶了姜杏。臨走之時,阿緋很是不放心,說:“漣亭,我和你一塊去吧。”
楊漣亭輕撫她的秀發,搖頭說:“姑射山還需要你坐鎮,不要亂跑,我很快回來。”
阿緋欲言又止,楊漣亭說:“這些時疫,我并不是第一次遇見,放心吧。”
阿緋沒再說話,拜玉教如今已經是慕容炎的眼中釘,他們需要這樣的機會來立功,甚至可以說,是表明自己存在的重要性。她知道。
楊漣亭也沒再多說,帶着姜杏一路來到益水河畔發病的村莊。官兵遠遠地包圍住了這裏,以往還算繁華的小鎮十戶九空。
時不時可以見到雙眼通紅,被捆在樹上的發病村民。他們發出一陣陣模糊不清的咆哮聲,而這些人要不了幾天就會死去。
楊漣亭仔細查看這些患者,然而還沒有任何結論,外村也有村民染病。誰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傳染的,但這樣下去,很快就将成為一場可怕的災難。
姜杏跟着看了一圈,說:“時間不多,老規矩?”
楊漣亭嗯了一聲,姜杏也不再多手,指揮自己的幾個藥童把一個患病的村民從樹上解下來。村民掙紮得十分厲害,姜杏上前,一把擰斷了他們的手臂。
楊漣亭眉頭微皺,說:“姜杏。”
姜杏說:“反正也是活不了的人,不知道抓傷會不會傳染,就不要在這時候展露你的慈悲心腸了吧?”
楊漣亭沒說話,幾個藥童把一臉痛苦扭曲之色的村民拖下來,嘴裏也用銜木堵上,這才擡到旁邊廢棄的民舍裏。藥童從箱裏取出刀,恭敬地遞給楊漣亭。
楊漣亭接過來,看向病床上被牢牢捆住四肢的村民。那孩子年約十七,還很年輕。他蒙上藥帕,穿上隔離的衣裳,以防血液濺到身上。手中的刀從他的胸膛慢慢切割。
從幾個患者內髒上,隐約可以見到小刺形的突起顆粒。這是什麽?楊漣亭和姜杏對望一眼,姜杏說:“我讓人查查古書。”
楊漣亭嗯了一聲,然而這一查,就是一個多月。
他們生剖了十八個患病村名,疫情卻毫無進展。而其中,又發現了一些被咬傷卻沒有發病的村民。姜杏索性又生剖了兩個未染病村民。
兩個人正在觀察他們的血脈內髒,突然外面有人高聲道:“楊漣亭!”
楊漣亭身體一僵,立刻轉身擋住病床上被開膛破肚的人,問:“你怎麽來了?!”
聲音有幾分嚴厲,阿緋怔住,說:“這麽多天,你一直沒消息。我擔心你。”
楊漣亭意識到自己失态,說:“你先出去,我處理完這裏就出來。”
阿緋見他不悅,還是不敢多說,正要轉身,正在這時,病床上的人輕輕抽搐。阿緋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當時楊漣亭的神色,确實可疑!
她大步上前,姜杏也沒能攔住。
病床上的人,五髒六腑都坦露在人前。然而他卻未氣絕,還有微弱的呼吸!
阿緋頭皮一緊,臉色慢慢慘白。楊漣亭說:“他們……”
下面的話還沒說下去,阿緋說:“你生剖活人。”
旁邊姜杏說:“他們都是病人,你也知道這慢病,反正染上之後,要不了幾天也會死。我們只是……”
阿緋說:“你住嘴!”她指着病床上的人,問:“他是病人嗎?!你告訴我,過幾天他會死嗎?”她也是一個醫者,一路走來看過許多發病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這個人是否健康。
姜杏不說話了,阿緋說:“當初聶閃跟我說,你是慕容炎的人。我不相信,可是今天我才知道,你跟你主子一樣,都是魔鬼!”
楊漣亭低下頭,看見自己滿手鮮血。他說:“也許吧。”
阿緋眼裏蓄滿了淚水,那些一直不願也不敢深想的事,終于可以去想。慕容炎設計讓沐青邪被慕容淵所殺,楊漣亭一直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引線。
當初他上姑射山,全身骨頭都被折斷。她幾個月的悉心照顧,原以為是最溫暖的陪伴,卻不料從一開始,就是欺騙。
她說:“是你殺了聶閃,對不對?”
楊漣亭說:“嗯。”他要奪教主之位,聶閃是最大的障礙。雖然不是他下令,但這個人為什麽而死,他再明白不過。
阿緋說:“我當初為什麽要邀你上山參加杏林會?”眼淚順着光潔的臉頰流淌,無盡的痛悔:“我為什麽要救你上山?”
楊漣亭沒有回頭,筆直地站立,直到身後的女孩絕望離開。姜杏說:“追上去看看吧?”
楊漣亭搖頭,許久,重新拿起刀,說:“繼續。”
姜杏走過去,突然說:“如果方才發現的不是阿緋,是左蒼狼,你會怎麽辦?”楊漣亭頓住,姜杏說:“你這個人……連自己內心都看不透的一個人。”
楊漣亭說:“我視她為親人。”
姜杏說:“只是親人?”
楊漣亭說:“至親。”
姜杏哼哼,不再說話了。
又過了一個月,楊漣亭和姜杏終于查清病源。是村民烹食了患病的狗,染上這樣的怪病。但是一直沒有藥物醫治,所有患病村民全部被焚燒。并且發現病狗一律屠殺,以免傳染。
姜杏倒是饒有興趣,說:“老夫以為,那些被咬傷卻未發病的人,更值得研究。”
楊漣亭說:“你別亂來。”
姜杏說:“說不定他們體內,有克制這怪病的東西。”
楊漣亭說:“什麽東西?”
姜杏說:“不知道,你可聽說過,但凡得過天花之後痊愈的人,便不會再得天花?”楊漣亭震驚,姜杏湊近他,說:“敢不敢試試?”
楊漣亭說:“我沒有你這麽瘋!”
姜杏哈哈大笑。
奏折遞上去,慕容炎還是滿意,雖然沒有治愈,但是世間怪病豈是樣樣都能治愈的?只要克制住不傳播,倒也無妨。當下又重賞了拜玉教。
而楊漣亭入宮謝恩的時候,阿緋沒有去。慕容炎上下打量他,問:“孤是封賞拜玉教,怎麽卻不見聖女?”
楊漣亭趕緊說:“阿緋她身體不适,一時無法前來。還請陛下恕罪。”
“身體不适?”慕容炎冷笑,說:“你倒是會為她遮掩。”
楊漣亭低下頭,慕容炎說:“怎麽,她對沐青邪的死,仍然耿耿于懷?”
楊漣亭手心慢慢浸出冷汗,隐隐已經知道他這話的意思。他說:“如今拜玉教原族人已經不多,他們手無縛雞之力,除了懸壺濟世,也做不出旁的事來。還請陛下放心。”
慕容炎冷哼,說:“如若不然,孤豈會留他們至今?”楊漣亭以額觸地,說:“陛下英明。”
慕容炎說:“反正現在拜玉教已經被我燕人同化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些頑固守舊之人,留之也無益。你是教主,你自然是有權自己處理教務。但孤還是提醒你一聲,這些人清理出去,不僅僅是對你一個人有好處。”
楊漣亭低着頭,只看見他的衣袂,冷漠的黑色。他說:“陛下教誨,漣亭謹記。”
慕容炎說:“但願你是真的能聽得進去。你這樣的人,本應潛心醫術,與世無争。不要再步某人後塵。”
楊漣亭心中一跳,自然知道這個所謂的“某人”是誰。當下咬唇,說:“是。”
慕容炎說:“行了,下去吧。”
他起身,後退幾步,慢慢出了宮。王允昭領着內侍重新添茶,慕容炎說:“孤對拜玉教一向寬容,他們卻似乎并不感恩。”
王允昭笑道:“陛下不用擔心,如果楊少君任教主,拜玉教總是握在陛下手中的。”
慕容炎說:“他在拜玉教這麽些日子,卻仍不能聚攏人心。這個人……到底是楊玄鶴的後人,太過心慈手軟。”
王允昭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卻還是說:“有陛下從旁指點,楊少君又聰慧,想來是不會有什麽岔子的。”
慕容炎起身,說:“冷非顏當初,難道就沒有孤的指點嗎?”王允昭不敢再說話了,慕容炎說:“但願他聰明一些。”後半句話漸漸放輕,說:“留下她一個,想必也會寂寞。” 看這話的意思,便是暫不會将拜玉教如何。王允昭松了一口氣,說:“可不是呢,左将軍最是重情的,雖然這些年跟楊少君已經不太來往,可畢竟一起長大。若是出了什麽事,大約還是會難過的。”
☆、第 109 章 出使
小木屋外間,薇薇見達奚琴匆匆出來,爾後又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毅然回身,不由大是好奇。有心想要開個縫偷偷看看,猶豫半天又不敢。
左蒼狼按住達奚琴的手,達奚琴說:“怎麽,将軍要出耳反爾嗎?”
左蒼狼問:“大司農是因為什麽,才會拼着株連十族,也要與我一夕風流呢?”
達奚琴愣住,說:“需要理由嗎?”
左蒼狼說:“以前,我也覺得不需要理由。後來聽有個人說,只要熄了燈,懷中人是誰,其實沒有什麽不同。我就想,既然是如此的話,又何必非要冒這個險?”
達奚琴說:“真的沒有什麽不同嗎?”
左蒼狼與他對視,他伸手撫閉她的眼睛,慢慢擁住她,問:“有區別嗎?”
左蒼狼整個人都僵住,另一個男人的懷抱,讓她渾身寒毛都立了起來。她慢慢隔開他,達奚琴說:“我不知道是誰對将軍這樣說,但是一個人只要心還在,懷中是誰,又怎會相同?”
左蒼狼說:“天已不早,先生該回去了。”
達奚琴說:“嗯。”他前行幾步,終于又回過頭,說:“你愛他嗎?”
左蒼狼問:“什麽?”
達奚琴說:“你還愛他嗎?”
左蒼狼沉默,許久說:“我只是習慣了他。”
達奚琴點頭,推門出去時仍說了一句:“也不知道為什麽,你這次回來之後,給了我一種……我可以趁虛而入的錯覺。”
回到南清宮,慕容宣哭得厲害,芝彤正抱着他輕晃着哄。兩邊的奶娘也拿了拔浪鼓逗他。然而怎麽哄也是沒用,嬰兒的哭聲,尖利得吓人。左蒼狼揉着太陽xue,芝彤生怕吵着她,正準備把孩子抱下去,慕容炎從外面走進來。
見南清宮裏忙成一團,他走過來看了一眼,從芝彤手裏把孩子接過來。芝彤非常怕他,把孩子遞給他之後立刻垂着頭退到左蒼狼身邊。慕容炎倒是沒看她,只是抱着慕容宣拍了拍他的小腦袋。
也是奇怪,慕容宣到了他懷裏,哭聲倒是小了。慕容炎抱着他走到左蒼狼身邊,說:“哭得這麽厲害,可能天冷了涼着肚子。”
旁邊奶娘趕緊說:“回陛下,已經找太醫看過,也喂過藥了。”
慕容炎點頭,在左蒼狼身邊坐下來,伸出食指去逗懷中的小東西,說:“哭成這樣,就不能看上一眼?你這樣,日後孩子怎麽跟你親近。”
左蒼狼說:“我等他懂事了再跟他親近,這時候對他再好他也不知道啊。”
慕容炎聞言,倒是笑出聲來,說:“阿左,孩子是越養越貼心的。你若不真心待他,他必是能夠感覺。你看看以軒和以戎,你也帶了這麽些年。如今以軒對溫夫人和對你,誰比較親?”
左蒼狼說:“他又偷偷給他母親寄東西了是不是?我明天就寫信到軍營裏要去!”
慕容炎笑得不行,如今真論起來,溫以軒對左蒼狼确實不太親近。但這反而讓他更放心,他喜歡這種不影響大局的分裂。以前的溫氏舊部太過團結,如果沒有左蒼狼在其中周旋,也許溫氏舊部早已被鏟除殆盡。
慕容宣在他懷裏嗚咽了一陣,慢慢地睡着了,還偶爾咂咂小嘴,粉嘟嘟的很可愛。慕容炎說:“你摸摸他。”
左蒼狼不伸手,慕容炎于是握了她的手,去碰那張肉嘟嘟的小臉。那觸感真是又嫩又滑,仿佛吹彈可破一樣。慕容炎說:“沒事就多抱抱,多哄哄,光是養在宮裏是不夠的。”
左蒼狼于是從他手裏接過慕容宣,他想要她跟慕容宣親近,是希望以後有另一個皇子,可以得到溫氏的效忠吧?如今姜散宜雖然被降了級,但是仍是三品大員。
後宮裏,他一個女兒是王後,另一個女兒是寵妃,更育有皇子二人。他長子在俞州作刺史。其實慕容炎打壓他,絕不單單只是因為他貪污軍饷,而是因為他已經開始強大。甘孝儒沒有根基,萬萬不能跟他相比。
于是慕容炎需要另一方勢力,來削弱他。就像以前,他縱容姜家打壓溫氏舊部一樣。
所以他希望自己能跟慕容宣親近,只因為此時自己勢力已經衰弱,他看見天平的一端傾斜了,于是往自己這邊加一位皇子。聽起來柔情款款,一切皆是為了她。可其實在他心中,把這種行為,叫作平衡。
對嗎?
她屈指彈了一下慕容宣的腦門,發現自己已經不由自主地,用最大的惡意揣度他。
而這一指輕彈,讓剛剛有點睡意的慕容宣又大哭起來。左蒼狼嘆了一口氣,把孩子遞給奶娘。慕容炎揮揮手說:“好了,帶下去吧,再哭的話讓太醫再過來照顧着。”
奶娘們應了一聲,抱着慕容宣正要下去,左蒼狼突然說:“芝彤,讓可晴過來一起用膳。”
芝彤答應一聲,慕容炎沉了臉:“叫她過來幹什麽?”
左蒼狼說:“如今好歹也都是自家姐妹,一并用膳顯得親近。”
慕容炎冷哼:“應該關心的不關心,不應該關心的你倒是照顧。”
左蒼狼說:“都在我宮裏,又是我身邊的人,哪有什麽應不應該的。”
慕容炎終于說:“奴才跟孤說了,上次芝彤的事。你不要覺得是孤絕情,孤是真正在為你着想,免不了對別人就無情了些。可晴就算以後有孕,就算是生下公主,只要她在,孩子始終就是別人的孩子。只要她不在了,而你撫養得當,哪怕是以後孩子知道真相,恨也只是恨我,不會恨你。因為說到底,他們也只會記得你。”
他第一次提及上次芝彤的事,字字情真意切:“我不會在意誰的恨與愛,因為只要我在一天,他們無論愛恨都只有忍着。”他扳過她的身子,讓她正視他,說:“兩項權衡,取其輕。絕情只是為了避免日後無盡的糾纏。阿左,你不是閨閣女子,這些話你應該能懂。”
左蒼狼說:“可是陛下畢竟曾與她們恩愛纏綿過,難道在陛下眼裏,這些人一個一個都沒有生命,只是陛下用過的一件器具而已嗎?”如果真的如此的話,你又讓我怎麽去相信,我在你眼裏是一個人,而不是器具的一種?你又如何讓你身邊其他的人相信,他們不是你權衡過後的重與輕?
慕容炎又有些不悅了,說:“你非要跟我争嘴!”
左蒼狼正要說話,可晴已經進來。她上前向慕容炎行禮,慕容炎倒是收斂了神色,說:“不要多禮了,坐吧。”
可晴又哪裏敢坐,自己在一邊站着服侍。她一來,慕容炎當然不會再繼續方才的話題,只是說:“如今俞州已然安定,孤已經命周信屯兵,三月過後,攻打孤竹。”
左蒼狼說:“周太尉作戰英勇,想來沒有什麽問題。”
慕容炎說:“可是父王如今還在孤竹手裏,難免令人為難。而且孤竹和無終一向共同進退,若是戰事一起,無終只怕會恐慌。還有西靖、屠何,也是蠢蠢欲動。是以雖然孤已經決定用兵,但是始終還是難免後顧之憂。”
左蒼狼說:“孤竹和無終地界相臨,陛下最主要的還是擔心西靖。不如跟西靖聯合,西靖攻打孤竹,陛下攻取無終。避開太上皇,不是更好嗎?”
慕容炎說:“孤正有此意。但是差一個合适的人選前往說合。”
左蒼狼明白了,說:“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出使西靖?”
慕容炎說:“孤知道你與西靖皇帝有隔閡,但畢竟西靖大将軍任旋還會賣你三分面子。孤思來想去,還是你去最佳。只是如今你身子不好,孤難免還是有些擔心。”
若是以前,他說這話,她必然以為他是真的擔心。而現在,不知道為什麽,她已經将這樣的話當作客氣的寒暄。只因知道,他的擔心微不足道,那也不過是他權衡輕重之後,可以無視的東西。
左蒼狼說:“陛下的意思,我已經明白,到時候我出使西靖便是。”
慕容炎說:“不止出使西靖,更要随軍,以免西靖反悔,轉而向大燕用兵。”左蒼狼嗯了一聲,說:“這次前鋒,陛下可否任用溫以軒,他畢竟是溫氏後人,有些戰功在身,也好在軍中立足。”
慕容炎微滞,她要他啓用溫以軒。兩個人共同用膳,卻如同明碼标價的談判一樣。各自的條件都清清楚楚。
慕容炎緩緩說:“阿左,我不用他,有自己的理由。這個理由我并不想向你解釋,但是我保證只要溫氏安分守己,我絕不動溫氏一分一毫。溫砌亡故以來,孤對溫家的懷容,你總該看在眼裏。孤說這話,你應該相信!”
左蒼狼盯着他的眼睛,還是問:“為什麽?”為什麽他如此防備溫氏,雖然在她百般周旋之下讓溫以軒入了軍營,卻連一個展露頭角的機會都不給他?
為什麽這些年他對溫氏舊部始終忌憚,哪怕慕容淵已經再無入朝奪位的可能,他仍然對袁戲等人充滿戒備?
慕容炎說:“溫氏對太上皇的忠誠,你不是不明白。”
左蒼狼突然發現,這個理由已經不足以讓她信服。可是她沒有再問,慕容炎若是不願意說,問了想必也不會有答案。她站起身來,說:“以軒一直以來,便立志報國。何況他若為前鋒大将,多少總會知道,他的養母在西靖軍中,軍隊多少不會與靖軍沖突。我身在敵營,且大燕與西靖血海深仇,無從化解。陛下總也應該讓我心安。”
慕容炎沉默,許久方道:“那就依你吧。”
可晴在一邊,完全插不上話。一頓飯罷,慕容炎離開南清宮,左蒼狼這才看向她,說:“這次出使西靖,若要随軍,只怕需要半年光景,但願我歸來之時,你已經有好消息。”
可晴咬着唇,這些日子被賢妃姜碧瑤欺淩,她除了忍,沒有任何辦法。也許有了孩子之後,便能好轉吧?
但是真能好轉嗎?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你為什麽總希望我能有孩子?”
左蒼狼并不避諱,說:“因為你有了孩子,三殿下就更安全了。”
可晴後退一步,說:“你一直在算計我?”
左蒼狼說:“如果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我待你的真誠,勝過你待我的一百倍。”
可晴突然覺得絕望,說:“當初你承諾送我到陛下身邊,那時候你根本還沒有三殿下!”
左蒼狼說:“對,因為即使你上位,你也鬥不過王後。我只要等你有了孩子,袖手旁觀,你一定會死。孩子當然也是我的。可是後來我又想,如果孩子的性情像你,我可能也未必會喜歡。”
可晴慢慢後退,說:“陛下怎麽會喜歡你這種惡毒的女人!”
左蒼狼說:“你但凡仔細想一想,就該明白,在你身邊只有我對你最寬容。”
可晴雙手緊握,突然有一種無力感——該怎麽辦,這樣的宮闱,得不到聖寵,就永遠沒有出頭的一天。永遠都要受人欺淩,哪怕是有了孩子,也同樣是朝不保夕。
一直等她走了,薇薇才上來,說:“将軍何必要用這些話吓她,她其實……”她想了想,還是說:“雖然她可恨,但其實也挺可憐的。昨兒個從賢妃娘娘宮裏回來,走到一半,還是丫頭扶回去的。”
左蒼狼說:“我不吓她,她又怎麽會盡心盡力為王後辦事呢?”
薇薇吃驚:“将軍是說,她在為王後做事?可是王後如今恩寵已是大不如前……”
左蒼狼說:“大不如前又如何?王後始終還是王後,何況她還有兩位皇子。”
薇薇說:“将軍是說,王後要害賢妃娘娘?”說到後面,話音已經小了下去。左蒼狼說:“姜散宜這次聰明反被聰明誤了,”想了想,又說,“可能他自己也沒想到,他的女兒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吧。”
他送姜碧瑤入宮,當然是見姜碧蘭已經失寵,為了鞏固自己家族的地位,立刻換了籌碼。然而姜碧蘭對他的信任,其實也已經單薄得可怕。他送另一個女兒入宮,左蒼狼甚至什麽都不需要做,他的兩個女兒就會自己鬥起來。
慕容炎出了南清宮,突然問王允昭:“方才孤提到出使西靖,她似乎非常平靜,反而只是提出交換條件。”
王允昭說:“将軍素來便是以大局為重的人。”
慕容炎說:“上次她在西靖……西靖皇帝給了她那樣的羞辱,孤覺得,她應該是再不願去到那個地方的。”
王允昭說:“可陛下既然有令,将軍畢竟也是身為臣子的,豈能抗命?”
慕容炎說:“她不是不敢抗命,她是覺得,無論她願不願意,孤是一定會派她去的。”王允昭愣住,慕容炎說:“她并不覺得,孤真的會擔心她的安危,會考慮她的感受。她不再信任孤了。對嗎?”
王允昭笑着說:“陛下多慮了,将軍畢竟不是小女兒,她應該也知道,陛下只有派一個機警敏銳、且熟知西靖軍事的人過去,才能保證西靖不耍花樣。而她無疑是最合适的人選。”
慕容炎轉過身,正視他,說:“可是孤根本沒有打算派她過去。”
王允昭怔住,所以他方才的一番話,其實是在試探左蒼狼?慕容炎往前走,說:“既然如此,就派她過去吧。”
為什麽不能抱着我,告訴我你不願前往呢?為什麽要那樣微笑,說着一些客套疏離、口不對心的話?
我突然好懷念,當年大薊城的地窖裏,烈火焚城、殺聲震天。那個煙塵滿面的女孩說:“如果,以我身軀,可慰主上之心,我願意。”
而今王城,伊人衣冠如雪,可是那個女孩哪裏去了?
能不能、讓我再牽着你的手,無論狼煙漫天,還是太平春秋。不要用那種平靜柔軟的目光看我,那讓我覺得相隔千裏,再看不透你的喜怒哀樂。
夜裏,慕容炎沒有過來南清宮。左蒼狼也不在意,抱着慕容宣,讓芝彤喂他喝藥。太醫在一旁侍候,說:“三殿下只是涼了肚子,将軍不必擔心。”
左蒼狼嗯了一聲,小家夥鬧了大半天,晚間倒确實是好些了。她說:“我南清宮的奶娘是不是沒有經驗啊,怎麽好好的還會讓殿下受寒?”
兩邊的奶娘趕緊跪在地上,還沒說話,外面有人來報:“将軍,王總管過來了。”
左蒼狼倒是意外——王允昭可是個大忙人,親自過來是有什麽事?她說:“請。”
王允昭進到內殿,看了一眼左蒼狼懷裏的慕容宣,倒是帶了些笑意,說:“将軍這裏倒是熱鬧。”
左蒼狼說:“總管說笑了,我沒帶過孩子,有什麽小病小痛也看不出來。若是奶娘也看不出來,那就有些可怕了。是以将奶娘叫過來問問。”
王允昭說:“将軍若是不放心,奴才再找幾個經驗老到些的奶娘過來。”
左蒼狼也不客氣,說:“那就有勞總管了。總管這時候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王允昭看了看左右,左蒼狼會意,把慕容宣遞給芝彤,然後把人都遣了下去。王允昭這才說:“其實今日陛下過來找将軍,并不是為着西靖的戰事。”
左蒼狼說:“總管請直說。”
王允昭說:“将軍上次在西靖……受到苛待的事,陛下并不是不知道。若是将軍提出其他合适的人選出使西靖,想來陛下也不會拒絕。”
左蒼狼這才重新打量他,慢慢明白他的來意。她說:“總管的意思,我明白了。”
王允昭說:“将軍是個聰明人,好些話,想必是真的能懂。陛下對将軍,其實甚為厚待。只是他畢竟是君主,很多事,難免身不由己。将軍何必事事跟他計較呢?”
左蒼狼說:“只要陛下能夠讓以軒擔任此戰前鋒,我可以出使西靖。”
王允昭說:“将軍。”
左蒼狼沒再說話,竟然沒有絲毫因為他的存心試探而憤怒傷心。也再不能,去思去想他的心意。其實無論去到哪裏,都勝過呆在這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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