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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意外消失

時長安将林诤言抱回家園之後, 便先下線和母親一起吃了頓午餐。

常夫人與陳夫人年輕時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她這次來西茂療養星球本也不只是為了探望小兒子, 還要與陳家商議長子長女聯姻的訂婚儀式安排。

吃過午飯,常夫人拒絕了常谙的同行提議, 讓廖衡開飛梭送她去了陳家在西茂星的宅邸。

得空的常谙便再次登入游戲, 處理了兵團副本參戰人員的獎勵發放等事情之後, 就回到家園,陪伴躺在床上一直沒有蘇醒的林诤言。

這天下午,兩人的小院很難得地迎來了一位客人——沉星岳渟不知從哪裏得到的消息,摸來這處院落,提出拜訪時長安。

“你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時長安臉色雖然有些不耐, 但還是把人請了進來, 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落座。

沉星岳渟笑道:“別忘了我是做什麽的,你租了家園這點信息, 從論壇上随便一整理就清清楚楚。”

時長安斜睨着沉星岳渟, 道:“你也知道你有工作, 還閑得天天泡在游戲裏?”

沉星岳渟無所謂地靠在椅背上, 說:“這不是最近都沒開張嘛!你也知道我,半年不開張,開張吃一年, 正常。而且工作室的事情還有我哥盯着, 不怕。”

時長安哼笑一聲, 沒再接這個話題。

“今天阿姨到我家來, 你怎麽不跟着?”沉星岳渟道:“我還以為終于能再見到你呢。”

“想見我?”時長安勾起嘴角, 露出一個壞笑:“怎麽,在新兵營的時候還沒被我操練夠呢?”

沉星岳渟笑了兩聲,忽然認真道:“不是。你受傷之後一直躲着不見人,都轉來我們西茂星了,也不說來我家坐坐,就窩在軍部療養院裏……沒你的邀請,我們也混不進去啊。”

說着,他頓了頓,補充:“我是真挺想看看你傷勢怎麽樣的。之前一直不敢問,現在咱倆就要變成親戚了,也沒什麽好避諱的。”

時長安閑适地靠在沙發背上,笑道:“你是想來看看我有沒有像傳言的那樣,被毀容了才不見人吧?”

沉星岳渟道:“那不可能。”

時長安沉默片刻,道:“我恢複得還不錯。當時身體雖然多處骨折,但很幸運,重要髒器都沒有受損。他們還給我用了最新的什麽細胞活性之類的技術……總之連疤都沒有留。啧,現在渾身細皮嫩肉的,一點都不像個兵……”

沉星岳渟笑了幾聲,又道:“腿怎麽樣?”

時長安道:“裝了最先進的義肢,正常生活沒有障礙,就是不能做太極限的運動。義肢也沒有神經反饋,別說戰機了,就連飛梭都開不了。”

沉星岳渟道:“也對,不然以你的性格,也不會沉迷網游。”

時長安笑了笑,說:“網游……比我之前想象的有意思……”

沉星岳渟盯着時長安的臉看了幾眼,問:“你真的就打算和林诤言這麽耗下去了?阿姨沒說給你安排相親的事兒?”

“說了。”時長安道:“我沒同意,她也不強求。可能是被我受傷的事吓到了,現在恐怕除了尋死,我做什麽她都不會管。”

說着,想到昨天晚上母親的反應,時長安不禁輕笑出來:“而且……她已經知道我在游戲裏有喜歡的人了,看起來并沒有反對的意思。”

沉星岳渟道:“如果你想和林诤言往現實發展,總還是有些障礙的,畢竟他現在還是什麽都不肯告訴你。”

時長安垂着眼睛,半晌沒說話。

沉星岳渟問:“要不,我幫你查查?這事兒我本行啊,也認識這領域的人。”

時長安搖了搖頭:“暫時不用。我答應過他,不去查他在現實的事。我有時間,也有耐心,我等他自己願意說的那天。”

沉星岳渟卻一針見血道:“你是有時間等,可是你拖得越久,他改不了痛覺比例的時間就越長。在游戲裏,除非他什麽都不做,不然以後這種受傷陣亡的事還是會出現的。你就不心疼?”

對此時長安保持了沉默,沒有再回答。

沉星岳渟見狀,知道他不願再說這件事,便轉了話題,聊起自家大姐和常家大哥的事情。

兩人誰也沒有想到,每次陣亡陷入昏迷後,都只會在第二天早晨才再次蘇醒的林诤言,竟然在陣亡不足五小時的時候,緩緩睜開了眼睛。

林诤言自己也愣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家園報時聲的情況下醒來,窗外是下午時分微微泛着暖橘色調的陽光。

他從床上翻身起來,頭有些暈,晃了一下才堪堪站穩。他掃了一眼系統時間,15點17分,又四下看了看,并沒有發現時長安的身影。

幾聲依稀的人語從半掩着的卧室門外傳進來,聽起來有些空洞的回音,伴随着他不知為何産生的耳鳴,顯得極為不真實。

林诤言皺了皺眉,搖晃了一下腦袋,試圖把嗡嗡的耳鳴和頭腦發悶的感覺驅逐出去。他有些恍惚地踩着卧室柔軟的地毯走出卧室,從小樓二層樓梯扶手欄杆看向客廳。

見到正坐在那裏和時長安聊天的沉星岳渟,他不禁愣了一下。

時長安背對着樓梯,沉星岳渟卻在第一時間發現了已經醒過來的林诤言。

他微微一驚,卻又立刻掩飾住自己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壞笑,舔了舔唇。

“今天你媽來我家,可能訂婚日期就要被确定下來了。”沉星岳渟狀若随意道。

林诤言正要下樓的腳步兀地一頓。

……訂婚?

他倏然擡頭看向客廳中的兩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等待時長安的回答,卻又不知自己瞬間紛亂如麻的心裏到底在期盼什麽。

時長安回答:“嗯,大概要定下來了。”

沉星岳渟笑道:“也不知道最後會确定在哪兒辦訂婚儀式。我家老爺子的身體不方便坐飛船,儀式他不出場也不太好,所以八成會訂在這邊,你倒也省得再跑回首都星圈了。不過,你真的不想回首都星圈?”

時長安道:“我無所謂,他們安排在哪,我聽指揮就是了。”

沉星岳渟趁着時長安不注意,飛快地掃了一眼愣怔在樓梯上的林诤言,嘴角一勾,又加了把火:“說起來,你的禮服選好了麽?”

時長安皺了下眉頭,不爽道:“你怎麽管那麽多?我的禮服你也要管?”

沉星岳渟道:“畢竟是重要的日子,一輩子也就這麽一次……”

他話說到一半,臉色驟然劇變,騰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臉震驚地看向樓梯的方向。

時長安這察覺不對,猛地回頭——只見林诤言正雙手撐在樓梯扶手上,整個身體微微弓着,看向他的眼中盡是一片痛苦的神色。

“诤言!”

時長安喊着,迅速翻過沙發背,往樓梯邊沖去。

突然而至的強烈的暈眩與窒息感讓林诤言再也站不穩,即使緊緊抓着扶手,他還是在一片天旋地轉中不可避免地向樓梯下方傾倒而去。

眼看着就要滾下臺階,忽然,一個強硬而溫暖的懷抱将他緊緊攬住,帶着他斜坐在了樓梯上。

“诤言!你怎麽了?”時長安焦急地喊道:“怎麽醒了?你……你聽得到我說話嗎?诤言?!”

——我好想、去到現實……

林诤言奮力抵抗着那道試圖把他的意識拖入黑暗的旋渦,用力張着嘴,試圖找回自由的呼吸。

但他的視野還是不可避免地漸漸被黑暗吞噬,他掙紮着,伸出一只手,緊緊攥住時長安的領口。

——很想、去現實裏、見見你……

——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聯姻了……?

林诤言張了張嘴,有很多話想問時長安,但灼燙的嗓子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不是說過、保證過……不會聯姻的嗎?

——所以訂婚、是真是假?

——你,又為什麽不反駁?

“長……安……”

林诤言撕扯着喉嚨中的劇痛,啞着嗓子,幾不可聞地喊了他的名字。

——我好想能夠在現實出現,我不想讓你和別人在一起!

——我想抓住你,緊緊地,絕對不放你去任何人身邊!

“我在!诤言,我在!你看着我!我在!”

時長安抱着林诤言,見他再次陷入那種痛苦瀕死的狀态,渾身不可控制地戰栗着,心中沒來由的直覺帶來一種仿佛海嘯突至的恐懼感。

這種恐懼感令他甚至沒有力氣從樓梯上站起來将林诤言抱回卧室,而只能癱坐在樓梯上,緊緊摟着懷裏的人。

視野逐漸暗淡,林诤言忍不住用力眨了眨眼睛,強撐着意識,用口型喃喃呼喚:“長安……”

——長安,我想和你在一起。

——不止在游戲裏,而是真真切切地、完完全全地,和你在一起!

林诤言抓着時長安領口的手越收越緊,可他的喉嚨也似乎同時被緊緊束住,縱使心中有千言萬語,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真的不喜歡聽到你要聯姻的消息。

——很讨厭。

——我知道這有點自私,但我真的不願看到,不願看到你對別人百般溫柔,不願看到你與別人執手偕老。

——即使知道不可能,但我還是奢望能夠去到你所在的那個時空,那個現實。

——我從來、沒有一刻、這麽祈盼過。

——我想在現實中擁抱你。

——很想很想。

——非常想。

——如果我能在你身邊醒來,就太好了……

“……要……”

林诤言從開始泛起血腥味的嗓子裏擠出一個破音。

他的視野已經完全黑了下去,沒有一絲光亮,但是手中的衣襟還在,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一張被他刻在記憶深處的臉龐,一雙足以令他銘記終生的眼睛,正無比專注地盯着他。

意識被抽離的感覺越發明顯,林诤言再次聽到了那一陣陣熟悉的嘈雜聲,伴随着仿佛被吸入肺部的濃稠液體,令他感到窒息瀕死的恐懼。

但,最後一句話,他必須說完。

他抓着時長安的領口,從喉嚨裏發出極輕極輕的、幾乎不可辨識的幾個字。

“……要……幸福……”

下一秒,他就被更加深沉的黑暗旋渦吞噬,意識被撕扯着墜入一片毫無光亮的魔域。

……

時長安茫然坐在樓梯上,看着自己空蕩蕩的懷抱,耳中回蕩着他剛剛附在林诤言唇邊時聽到的那三個字。

“要幸福”。

而不是“我愛你”。

那破碎的音調,明明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卻為何狠狠撞在他的心髒,發出仿若亘古鐘聲的那種、足以驚天動地的巨響?

“……诤言?”

他怔忡地喚了一聲,然而注定得不到回應。

思維漸漸歸位,時長安意識到這是林诤言第一次在“不正常”的時間下線,而那輕若鴻毛卻重逾泰山的三個字,比起示愛,更像是一場訣別。

他的手掌漸漸攥成拳頭,牙關緊咬,渾身顫抖。

腦中思緒飛快地将最近這段時間林诤言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事統統回顧了一遍,最後,他幾乎噴薄出憤怒火焰的雙眼,死死釘在了沉星岳渟的身上。

“你是故意的?”

他的聲音竟出奇地沉着平靜。

沉星岳渟只覺得自己仿佛被一頭滿身殺氣的巨龍盯上了,喉頭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時長安一拳砸在沉星岳渟的臉上。

沉星岳渟心裏愧疚,沒還手,做好了随便時長安撒氣的準備。

然而一拳之後,時長安再沒動手,

他沉默良久,啞着嗓子低聲道:“……查。”

“查他的接入地址。”

……

此時此刻,林诤言懷疑自己正在經歷一場煉獄的考驗。

他的四周是那種熟悉的粘稠液體,卻不再僅僅只是包裹擠壓着他的身軀,而已經開始緩緩穿行在他的肺部,令他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

他的喉嚨裏仿佛被插了一根堅硬的金屬管子,火辣辣地疼,這根管子直通他的胃部,帶來一種難以形容的不适。

他的四肢與腰際也被什麽東西死死禁锢,讓他完全無法動彈,不得脫身。

耳邊的聲音愈發清晰。

嘀——嘀——嘀——

那些嗡嗡的嘈雜聲,也漸漸變成一段段緊張卻有序的對話。

“患者大腦皮層極度活躍,求生與蘇醒意願強烈!”

“聽覺區域蘇醒。”

“觸覺區域活躍度升高。”

“切斷腦域連接,增強G區刺激,他可能很快就能醒過來!”

“天!他真的要醒了!”

“這是醫學的奇跡!”

“患者有過度呼吸症狀,降低艙液氧濃度。”

“松開肌腱輔助設備,他好像在嘗試自主控制四肢運動!”

“消化道觀察完畢,無異常,準備抽離消化道導管。”

“急救室和病房準備好了嗎?”

“準備完畢!”

“好!接下來……”

“排出艙液!準備向急救室轉移,将他完全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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