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杜雲彤俏生生立在秦鈞身旁, 如雪後的青松旁長了一枝嬌豔的海棠花,舉手投足都是賞心悅目的, 偏這朵海棠花,說出來的話能把人氣死。
更讓人氣結的是, 杜雲彤是個女子,若與杜雲彤争論,不免落了下乘, 平民百姓間還講究個好男不跟女鬥呢, 更何況他們這些朝中重臣?
他們是誰?他們是國之棟梁, 自幼習孔孟之道,出自詩禮簪纓之家, 而杜雲彤, 不過是無人管教的喪母長女罷了,他們怎能與一個沒人管教的丫頭一般見識?
可杜雲彤說話實在氣人, 以至于朝臣們對于上古大賢說過的某句話再次有了一次清晰的認知: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古人誠我不欺。
但氣不能這般白受的, 他們不能自貶身份與杜雲彤争吵, 有人能啊。
朝臣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跟在李晃身邊的小內侍。
內侍們多是牙尖嘴利, 挑事生非的, 有內侍在,保管在杜雲彤吃不了兜着走!
朝臣們的目光太過熱切, 內侍看看李晃, 再看看杜雲彤,以及杜雲彤身旁如劍鋒般冷冽的秦鈞,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內侍也是要命的好嗎!
誰不知道杜雲彤是秦鈞心尖尖上的人物, 敢怼杜雲彤,是覺得秦鈞拎不動陌刀了嗎?
秦鈞連皇子都敢殺,還有什麽是他做不出來的?
內侍不想開口,但架不住朝臣們“慈愛有加”的目光,他要是不開口,回去朝臣們就會奏他許多本,一樣被禁衛軍拖出去亂棍打死。
算了,橫豎都是一死,秦鈞的陌刀快,或許他還沒感覺到痛,就已經死了。
他要是死在秦鈞刀下,朝臣們看在他是為他們出頭的份上,多半會厚待他的家人,若是死在朝臣的觐言下,他的家人也會受挂落。
武人心裏沒有那麽多的彎彎繞繞,想弄死你,幹脆利落的一刀劈過來就結束了,但文人就不同了,弄死你還不算,把你家人也一并拖過來鞭屍。
什麽株連九族,什麽滿門抄斬,哪個不是酷刑不是文人想出來的?
這年頭,寧願得罪武人也不能得罪文人啊。
小內侍思前想後,掙紮半晌,終于鼓起了勇氣,尖着嗓子,道:“大膽!”
話剛出口,便見秦鈞陰冷的目光掃過來,小內侍心頭打個突,腿上一軟,剛剛鼓足的勇氣瞬間化為鳥雀散,哆哆嗦嗦道:“姑...姑娘怎可這般跟大人....們講話。”
杜雲彤險些被內侍哆嗦得不成調的話逗笑了。
說到底,還是秦鈞的威懾力太大,一個眼神掃過去,就能把人吓得說出來話。
杜雲彤故作委屈,眼淚說來就來,秋水似的眸子漫上了水光,端的是比內侍還委屈三分:“小女子怎麽了?”
“小女子可不曾與諸位大臣一般,動不動就問候別人祖上十八代。”
她真的神煩這種罵人還要牽扯別人家人的人,市井百姓還講究個罵人不罵娘,打人不打臉呢,這幫大臣們可倒好,別說秦鈞父母了,秦鈞父母的父母都捎帶上了。
垃圾。
“可...可那是因為...”
世宗皇帝在世人心裏不亞于神一般的存在,扭轉乾坤,不僅強行給大夏朝續了一波命,還順帶把大夏朝經營到四夷賓服,萬國來朝的盛景。
昭武院是世宗皇帝所建,是屬于世宗皇帝的,身為大夏朝的子民,怎能在昭武院肆意玩樂?
對世宗皇帝的崇拜之情以及昭武院被秦鈞“玷污”的憤怒戰勝了小內侍對秦鈞的恐懼之心,小內侍道:“昭武院并非尋常院落,定北侯怎能在院內設宴飲樂?”
“這是對世宗皇帝的侮辱!”
又是侮辱一詞,她都聽膩了,就不能換換花樣?
杜雲彤覺得,世宗皇帝大概也沒能想到,他原本只是想建來玩樂的院子,竟被後人捧得這般高,玩也不能玩,樂更是不能樂,就連在門口走過,都是要沐浴焚香的。
許是聽小內侍說得頗有道理,李晃跟着點點頭,原本愛笑的桃花眼彼時虛眯着,看向抿唇不語的秦鈞。
李晃無不失望道:“定北侯,孤賜你在昭武院居住,可不是讓你在此縱.情玩樂的。”
秦鈞筆直站着,一言不發。
膽大的朝臣們開始附和起李晃的話:“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定北侯,你太讓殿下失望了!”
太子都出聲了,他們還怕個什麽?
“定北侯,你軍功雖高,但終究是大夏子民,是大夏子民,便要遵守大夏祖宗傳下來的的規矩。身為臣子,不敬世宗,不尊禮法,與毛化未開蠻夷有何區別?”
于朝臣們看來,秦鈞的不語,杜雲彤的岔開話題,更像是被抓了痛腳後的做賊心虛。
是了,不敬世宗皇帝,在世宗皇帝建造的昭武院裏肆意玩鬧,縱然是秦鈞,也是擔不起這麽大的責任的。
朝臣們鬥志再起,紛紛指責秦鈞僭越。
說得跟秦鈞是那千古罪人一般。
杜雲彤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天涼了,她該開始她的表演了。
杜雲彤手捏着帕子,按在唇邊,故作吃驚,道:“我家侯爺怎麽可能不尊敬世宗皇帝?諸位大臣怕不是弄錯了吧?”
“姑娘,我們這麽多雙眼睛看着,你還是莫要替定北侯狡辯了。”
還她家侯爺,人還未嫁呢,就這般自稱了,簡直敗壞門風!
偏那雙嬌滴滴的眼睛看上去霧氣騰騰的,讓人一眼瞧上去,便無端心軟三分。
再想想這姣好皮囊下剛剛說的惡毒話,真真是德不配貌,白瞎了這副好容貌。
“我這怎是狡辯?”
杜雲彤将衆人神态各異的表情盡收眼底,轉身讓人打開了昭武院的大門。
鄙視,繼續鄙視。
等這些人見了昭武院裏究竟有什麽,就會明白現在的自己究竟有多蠢了。
昭武院建築考究,九曲回廊,小橋流水,讓人看了便心情開闊。
衆人雖嘴上對秦鈞無限貶低,但當昭武院的大門被打開時,還是會忍不住踮起腳尖,去看裏面的景致。
這可是世宗皇帝住過的院子,當今世人無權得見的,他們若是能瞧上幾眼,以後朝堂之上,也多了幾分吹噓資本——我可是見過世宗皇帝督建的昭武院的人,與你們這幫沒見識的人不同。
然而衆人看清院內景致時,卻都傻了眼。
原因無他,這重重樓閣後隐約映着的人影兒,不單單只是秦鈞與杜雲彤的府上的人,有太後身邊的宮女內侍來往來行走,有不日便要遠嫁蠻夷的公主身邊的人,還有七皇子李易的貼身內侍,更有輔政朝臣之首的楊節府上的人。
這哪是秦鈞與杜雲彤在昭武院肆意玩鬧,分明是太後公主和皇子牽頭,将朝臣們聚在一處。
院外的朝臣們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臉的不解。
杜雲彤這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
法不責衆?想讓太後公主皇子一同幫她分擔“亵渎”昭武院的罪名?
頭腦轉的快的,很快明白了杜雲彤的用意,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杜雲彤巧笑嫣然:“侯爺對大夏朝忠心耿耿,其心可昭日月,怎會做出亵渎昭武院的事情?”
說到這,她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李晃身上,似笑非笑。
李易從假山後款步走出,微風吹動着他發冠垂下來的流蘇。
看到昭武院外圍了這麽多人,李易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驚喜,向李晃見過禮之後,笑道:“殿下,你又作弄衆位大臣。”
“你來晚了尚且不夠,還要拉着這麽多大人陪你一塊遲到。”
李易淺笑着,道:“自罰三杯,可不許少。”
原本交頭接耳說話的衆人安靜下來。
此時若還不明白昭武院裏發生了什麽,那便是蠢了。
杜雲彤眉眼帶笑,看了一眼李易。
到底是算無遺策的廣寧公主的兄長,上道。
李晃把昭武院賜給秦鈞居住,看似是對秦淮親厚寵信有加,其實不過是想讓秦鈞原本不好的名聲進一步敗壞罷了。
長者賜,不可辭,上位者賜,也是如此。
賜給你居住是一回事,但若是你真的居住了,那就是對世宗皇帝大大的不敬的。
杜雲彤挺膈應李晃這種暗搓搓的手段的,甚至忍不住開始懷念起李昙來,李昙多好,就直白兵變,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哪像李晃這樣,稍微不留意,就着了他的道。
故而杜雲彤索性邀請了太後公主和李易,以及其他的有意與秦鈞交好的王宮大臣們一同前來。
秦鈞一人居住,是不敬,但若是打着李晃和太後的旗號宴請百官,追憶世宗皇帝的文治武功時,那便不是不敬了,反而是世宗皇帝崇高的敬仰才是。
唐太宗有句話說的很好,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借歷史上的成敗得失作為鑒戒,那便是以古為鑒。
世宗皇帝的一生便是讓後人瞻仰的,以世宗皇帝來警示後人,既表達了對世宗皇帝的敬仰,又表達了自己的志向,以及還順帶着小小地埋汰李晃一波:
世宗皇帝開局就是異族作亂,國将不國的亂世,但憑着個人突出的能力,硬生生給大夏朝續了一波命,還創立了有史以來最為強盛的時代,世宗皇帝如此,你呢?
莫說如世宗皇帝一般,給大夏續命開創盛世了,就連守江山都守不好,對付一個為大夏朝死而後已的武将算什麽?
有本事的話,先把各個州地不服帝王統治的諸侯世家收拾了。
世宗皇帝若是在世,世家諸侯們安敢如此?
同樣都是天家子孫,李家後人,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
杜雲彤笑眯眯地看着李晃。
臉疼不?
還窩裏鬥不?還針對秦鈞不?
還耍小心機小手段不?
秦鈞這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世宗皇帝了,做夢都想遇到世宗皇帝那樣的明主,怎麽可能一朝得了世宗皇帝的昭武院,就在院子裏跑馬撒歡?
宮人們一不小心弄壞裏這裏的一草一木,秦鈞都會丢一記眼刀過去,讓他得意忘形自诩是下一個世宗皇帝,怕是比登天還難。
李晃還是不了解秦鈞,又或者說,心裏有某種不可告人想法的人,總會用這種心理去猜度別人。
換言之,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雖然秦鈞也算不上什麽光偉正的君子,嗜殺不講理,一點也沒有君子之風,但杜雲彤覺得,跟李晃這種表面君子相比,秦鈞的內心,還是跟匡扶天下的君子沾着邊的。
跟在李晃身後的朝臣們的臉上登時變得極為難看,李晃不知道是心态好,還是習慣了嬉皮笑臉,深深地看了杜雲彤,慢慢道:“定北侯有心了。”
杜雲彤道:“這怎麽會是有心呢?”
往而不來非禮也,她不讓李晃吃個暗虧,怎麽對得起李晃的這番心思?
杜雲彤目光緩緩掃過李晃身後的朝臣,笑着道:“讓侯爺居住昭武院,可是殿下的心思,若說有心,還是殿下有心了。”
打着厚待秦鈞的旗號讓秦鈞居住昭武院,結果又興師動衆帶着朝臣們來看秦鈞究竟在昭武院做了什麽,打量秦鈞還是那個不善與人交往,什麽悶虧都往肚子裏咽的嗜殺定北侯?
當真是不把她杜雲彤放在眼裏。
這事若是依着秦鈞以往的作風,多半會被李晃抓個現行,畢竟他獨來獨往慣了,縱然想得到邀請太後皇子與王公大臣,也不會付出行動,李晃就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大刺刺地用這般粗淺的算計。
之後流言滿天飛,說秦鈞亵渎昭武院,世人對秦鈞的誤解更深,以致秦鈞只能靠軍功立世,不能在戰場有任何敗績,一旦敗了,便會牆倒衆人推,死無葬身之地。
這種算計,髒,真髒。
杜雲彤堪堪忍住對李晃翻白眼的沖動,繼續道:“太子殿下日理萬機,想來是忘了對侯爺的那番囑咐了。”
說的話就是讓他沒法接,接了便是有意陷秦鈞于不義,不接,便是默認了這種事實。
許是為了緩解尴尬的氣氛,李晃刷地一下打開描金扇,輕點了下自己額頭,笑道:“孤太忙了。”
話畢李晃走到李易身邊,親熱地搭上李易的肩膀,道:“孤自罰三杯,自罰三杯。”
然而轉過頭,對神情複雜的一衆朝臣道:“你們也是。”
果然是坐到儲君之位的人,能屈能伸,她這般埋汰他,他能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
杜雲彤嘴角微抽,想再說些什麽,還未開口,就被一旁的秦鈞拉住了手。
秦鈞手指微涼,略帶着些繭子。
杜雲彤擡起頭,一眼便撞入秦鈞平靜如深潭一般的眸子裏。
秦鈞道:“走吧。”
這便是讓她見好就收的意思了。
也罷,有了今天這一遭,朝中的大臣們再遇到秦鈞的事情時,多半會動動腦子,不再是無腦地往前沖,給人當槍使。
相應的,李晃在朝臣們心裏的威信也會下降許多,畢竟人都不是傻子,這跟鬥貓狗似的挑撥着他們跟秦鈞相鬥的上位者,實在讓人所不齒。
雖然李晃也沒說些什麽,不過略微說幾句,他們便怼起了秦鈞,但在人心裏,哪會承認一切都是自己的錯,一切都是自找的呢?
所以他們會對李晃心生不滿,不滿一點一點積累多了,便能水到渠成易儲了。
杜雲彤滿意笑了笑,任由秦鈞牽着手,轉身往院子裏走。
然而沒走幾步,秦鈞就松開了她的手。
杜雲彤:??!!
她那麽辛苦給秦鈞周旋反算計,秦鈞牽個她的手還扭扭捏捏,是男人嗎?
感受到了杜雲彤的怒目而視,秦鈞目不斜視,看着前方的路,淡淡道:“人多。”
杜雲彤哼的一聲扭過頭,提起裙擺,邁着小碎步走在秦鈞前面。
不牽拉倒,她還不稀罕了。
這個世界的風俗規矩,再讓她生活數十年,她也習慣不了,談個戀愛跟在出軌偷漢子似的,到哪都遮遮掩掩的。
萬惡的舊社會。
其實仔細想想,她跟秦鈞獨處的時候,秦鈞也拘謹得很,肩膀繃得筆直,她大學軍訓時的站姿都沒秦鈞這麽挺拔。
也不知道在拘謹個什麽?
他以前一心殺她的氣勢哪裏去了?
杜雲彤思緒亂飛,走在長廊上。
然而沒走幾步,手腕便被微涼的手指握住了。
秦鈞捉住她的手,壓低之後的聲音更顯得低啞了:“沒人了。”
杜雲彤回頭瞧了一眼。
神特麽沒人,一大串的朝臣們走在後面,張目結舌地看着秦鈞與她牽手的畫面。
傷風敗俗!
豈有此理!
有辱斯文!
隔着長廊,杜雲彤都能感覺到朝臣們心裏在腹诽着什麽。
宮七與一幹暗衛迅速并成一排,遮住大臣們目光,吆喝着:“看什麽看,沒見過才子佳——”
“呸!沒見過英雄美人啊!”
他家侯爺跟儒雅風流的才子扯不上邊,還是英雄這詞更配點。
作者有話要說: 宮七:侯爺說沒人
那必須是沒人!
呃,女主只是披了張大家閨秀的皮
并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所以端莊含蓄內斂這些詞
跟她真的是不沾邊的╮(╯▽╰)╭
晚上還有一更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