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杜雲彤半天才想明白,秦鈞是嫌她瘦了, 讓她多吃點飯。
都說女人心, 海底針, 但杜雲彤覺着,這男人的心吶,不比海底針淺多少, 也不好猜得很,尤其是秦鈞這種脾氣,一句話, 他能在心裏過個十幾遍再說出來。
且說的時候還會顧左右而言他,一般人, 真猜不出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秦鈞不善言談, 更不善于與人交往, 多半就是吃了不善于表達的虧, 更确定的來說, 是天生表達能力有缺陷的虧。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樣, 能很快猜中秦鈞話裏究竟是什麽意思,猜不中秦鈞話裏的意思, 又不知道秦鈞想說什麽,一次兩次沒事,次數多了,誰還樂意繼續陪秦鈞玩你說我猜的游戲?
大家都很忙的。
涼風習習,月挂中天,秦鈞低低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回去吧。”
杜雲彤點點頭:“好。”
“侯爺送我回去。”
世宗皇帝督建的昭武院頗大, 又聽了國師所言,将玄門八卦隐匿起其中,她縱然不路癡,也找不到自己居住的屋子。
秦鈞就不一樣了。
這個時代打仗也頗有講究,兩軍不排好陣型,是不能出兵的,作為一個能征善戰的将軍,只讀兵書是不夠的,還要看奇門遁甲,知曉各種方陣。
不止秦鈞如此,大夏朝所有的世家将軍,都是如此的。
随便拉出一個将軍,都能在後世從事考古行業,熟知各項陷阱陣型,能省下不少用來炸古墓的炸.彈。
就連姜勁秋這種主業并不是将軍,只略看了幾本兵書韬略的人,都能夜觀星象,得知明天有雨沒雨。
簡直讓人嘆為觀止。
杜雲彤再一次被古人要掌握的知識深深折服。
仔細想來,還是二十一世紀好。
在二十一世紀,在這個年齡段,才是上高中大學的年齡,除了應試教育外,剩下的根本不需要操心。
哪像這個世代,要學的東西太多了,女工刺繡,婦德婦容,四書五經,樣樣都要掌握,尤其是高門貴女,更是要搏一個才女的名頭。
有時候某家才女寫出來的文章,比之科舉裏的文章也不差多少。
想到這,杜雲彤又有些慶幸,還好還好,秦鈞對她沒太多要求,她寫的那些大白話他也不嫌棄,繡的歪歪扭扭的香囊他也平靜收下,沒說什麽繡工忒差的話。
杜雲彤思緒亂飛,一邊走,一邊與秦鈞說着話。
多半是她在說,秦鈞在聽。
秦鈞的聲音談不上好聽,沒有少年應有的清亮的嗓音,他的聲音略有些沙啞,大抵是知曉自己聲音不好聽的緣故,他的話不多,即便說話,也會把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秦鈞壓低之後的沙啞聲音會有一種莫名的性.感在裏面,但秦鈞與別人說話時,卻沒有這種感覺了,更像是藏于黑暗中的猛獸,蓄勢待發,陰鸷的吓人。
她原來以為他處于變聲期,聲音才會這般,但這幾年過去了,他聲音還沒變完,還是這種低啞的聲音。
不好當面問秦鈞,杜雲彤便拉了宮七問是何原因。
宮七微斂着眼睑,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拖着長長的影子,語調平靜地訴說着當年的那場慘烈戰役。
杜雲彤手指握緊了茶杯。
新倒的茶水滾燙,好一會兒熱她才感覺到手指疼,松開手,手指被燙得通紅。
宮七道:“能撿回一條命已經非常不錯了,壞了嗓子,着實算不得什麽。”
夜色下,杜雲彤偷瞄一眼秦鈞。
她挺心疼他的。
如果可以,她想治好秦鈞的聲音。
清俊華美如九天之上神祗的他,真實的聲音一定很好聽。
皎皎月色傾瀉而下,夜幕中點綴着的星辰彙聚成銀河,銀河忽閃忽暗,轉眼又一個黎明。
這日是三月初三,太後給廣寧公主辦成人禮的日子。
杜雲彤起了個大早,略微收拾後,與命婦們一塊去參加廣寧公主的成人禮。
夏夷有別,嫁了蠻夷,便不再是夏人了。
哪怕這婚事是太後親定的,命婦們也不願沾染上關于蠻夷的任何關系,雖參加了廣寧公主的成人禮,但還是自持身份,沒有一人願意去給廣寧公主加簮。
按照大夏朝的規矩,無人加簮,便是無人祝福,無人囑咐,便是全不了禮。
太後高坐在上首,指上帶着精致的鎏金護甲,端着茶杯,飲着茶,一臉的悲憫。
廣寧公主跪坐在太後下首,烏發已經被小宮女們挽起,沒有一點飾品。
幾個小宮女托着華貴的鳳簪步搖,跪坐在一旁,胳膊微微發抖。
周圍安靜的能聽到針落在地上的聲音。
夏人與蠻夷,天壤之別外,還有着血海深仇,無數夏人的祖先死在蠻夷手中,多少代人的殊死抵抗,方換來夏人如今不再受蠻夷欺壓的地位。
試想,這種情況下,誰願意去給一個即将嫁給蠻夷的女人加簮送祝福呢?
沒人願意。
杜雲彤眼觀鼻,鼻觀心,端坐在座位上。
會有人願意的。
那人不僅願意,還會把自己的簪子插在廣寧公主發間,以示自己對廣寧公主最深的祝福。
珠釵流蘇輕輕晃動,齊文心站起了身。
陽光下,齊文心拔下了發間的玉簪。
那玉簪別致得很,通體雪白,沒有一點流蘇點綴,只雕做蘭花形狀,清雅又精致。
齊文心道:“妾恭賀公主。”
“玉藏石中,百琢方成,願公主如玉,如切如磋,如金如錫,如圭如壁。”
廣寧公主眉目低垂:“謝夫人。”
齊文心從托盤中拿起金簪步搖,一一給廣寧公主插在發間。
珠翠滿頭,那一截玉簪襯烏發,在陽光閃着溫潤的光。
杜雲彤低頭抿了一口茶。
從某種意義來講,林慕之或許真的與齊文心合作了。
齊文心送給廣寧公主的發簪,就是林慕之求來的。
加簮之禮順利完成,廣寧公主得成大禮,在宮俾的攙扶下,拖着長長的宮裝裙擺,上了送親隊伍的轎攆。
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出了皇莊,李易迎風站在山頭眺望,眼圈微紅。
他的身旁,是一臉漠然的秦鈞。
風吹草動,李易啞聲問秦鈞:“侯爺恨廣寧嗎?”
“殿下,該走了。”
秦鈞淡淡道。
恨是這個世界上最為無用的東西,無能之人才會恨人。
有能力報仇的,早就報了仇,所以也談不上恨。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秦鈞一步一步走的很穩。
仔細想想,他是恨過人的。
重生之後第一次見到杜雲彤,他恨不得一手掐死她。
現在不恨了,現在只想把一切的好東西捧到她面前,換她展顏一笑。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挺不可思議的,跟燃烽火搏美人一笑的昏君有什麽區別?
可是想想,還是有區別的。
杜雲彤沒有上一世的喪心病狂與歇斯底裏,她和他一樣,都希望這個世界好好的。
百姓安居樂業,帝王勵精圖治。
太後召集勳貴重臣們前來皇莊,除了給廣寧公主辦成人禮,送廣寧公主出嫁之外,還趁此機會給李晃李易挑選妻子。
高門閨秀的名單被層層篩選後,放在太後的案頭。
“這個胖了些。”
太後道:“老七喜歡文雅些的,顏家可有适齡的女孩?”
琅琊顏氏也掌一州兵力,但這些年并不參與皇子奪嫡,只經營自己的一州之地。
宮女遲疑了一會兒,道:“娘娘,這...”
太後眼睛微眯,道:“去吧,哀家自有安排。”
不參與,是因為誘.惑不夠大,當誘.惑足夠大的時候,看上去再怎麽老實本分的世家,也會不安分起來。
顏氏一族若真的是偏居一隅,只求安穩度日,又怎會在世宗皇帝複國的時候,舉全族之力相幫呢?
那時候蠻夷雖然肆虐大夏,但離顏氏一族頗遠,根本霍亂不到顏家的地方,顏家完全可以不管不顧,只管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便好。
可顏家還是出兵幫助世宗皇帝了。
戰死的才俊不計其數,才有了顏家如今在大夏朝超然的位置。
世宗皇帝曾言,有大夏一日,便有顏家一日,非謀逆十惡不赦之罪,任何人不得驚擾琅琊顏氏。
如今世宗皇帝已經去了幾百年,這天,也該換換了。
太後抿了一口茶,看着顏家适齡的女孩子名單。
李易出身低微,若無一個高門貴族妻子相助,只怕日後在朝中舉步維艱。
顏氏就很好,千年世家,底蘊深厚,正适合李易。
太後給李易選妻子忙得不可開交,皇莊的另一頭,杜雲彤也忙得腳不沾地。
宮七把林慕之這幾日的動向搜集成冊,厚厚的一沓,摞在杜雲彤桌頭。
杜雲彤一手支着額頭,一手翻閱着。
林慕之和廣寧公主的事情,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生的?
她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一向循規蹈矩的林慕之,竟然為了廣寧公主,做到這種地步。
算了,不想了。
感情一事,從來不講任何道理,還是盡快弄清林慕之和齊文心究竟做了什麽交易為好。
“去,給嬸母遞個消息,侯爺晚上要宴請林家二表兄。”
千雁應聲而去,百靈急匆匆走進來,道:“姑娘,馬公子要這些年的糧稅賬目。”
“給他。”
杜雲彤頭也不擡,道。
作為一個二十一世界的人,她太清楚有數據和沒數據做出來的東西差距有多大了。
糧稅這東西雖然是要保密的東西,但關系到馬逐溪寫反治國策的文章,她還是願意給他的。
馬逐溪是個有大才的人,有他在,荥澤鄭氏根本用不着她去操心。
不用操心荥澤鄭氏,她才有更多的精力去對付青州。
日頭漸漸西斜,杜雲彤不再翻閱資料。
再看也沒什麽用了,事情已經發生了。
齊文心擅長調制藥材,給廣寧公主戴的那支玉簪裏,藏得多半是讓廣寧公主不孕的東西。
廣寧公主雖然出身不高,但心氣極高,讓她嫁給蠻夷,本就是太後蓄意侮辱她。
然事情關系到李易究竟能不能順利奪嫡,廣寧公主縱然再怎麽心高氣傲,也只能遠嫁蠻夷。
但嫁是一回事,和蠻夷過日子又是一回事。
依着廣寧公主的性格,怎麽可能為蠻夷生下孩子?可太後又将她監視得極為嚴密,根本接觸不了任何外界的人,她無從尋找藥材,更無從制作能讓自己不孕的東西。
而到了蠻夷之地,語言不通,更沒辦法去找尋不孕的藥材,所以廣寧公主能在出嫁之前找好藥。
林慕之既然心悅廣寧公主,自然是明白她所求的,或許是齊文心主動找上的他,又或許是他尋到的齊文心,趁給廣寧公主加簮的機會,把藥放在簪子裏,交給廣寧公主。
也是癡情.人。
就是不知道這個癡情.人賣給了齊文心多大的人情,才換得齊文心如此幫他。
六角宮燈裏的蠟燭燃起,內侍們領着林慕之,來到杜雲彤設下宴席的地方。
桌上早已布好了飯菜,精致又可口。
林慕之入席。
杜雲彤扶着千雁的手,姍姍來遲。
林慕之輕嘆一聲,道:“果然是姑娘。”
與聰明人談話就是有這點好處,省時,省心。
林慕之已經知曉她請他過來的目的,她也不用繞彎子了。
杜雲彤開門見山道:“表兄既然知道了,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宮燈昏黃,杜雲彤看着林慕之的眼睛,道:“表兄給了齊夫人什麽作為交換?”
她可不覺得齊文心會這麽好心,無緣無故去幫秦鈞。
林慕之道:“天啓城內城的圖紙。”
果然是這個東西。
她剛才就懷疑林慕之是拿地圖與齊文心做交換的。
齊文心來天啓城的目的,是為了救李昙,李昙被秦鈞關在極為隐秘的地方,她上次帶齊文心前去,一路上是蒙了齊文心的眼睛的。
依着齊文心聰明才智,大抵是能依着路上的聲音推斷出一二的,但怎麽推斷出一二,沒有天啓城的地圖作為參考,她是沒辦法準确知曉李昙被關在何處的。
天啓城占地極廣,且地勢錯綜複雜,想要繪制地形地圖,談何容易?
所以齊文心才去找上了林慕之。
林家在天啓城精耕細作百餘年,且天啓城重建的時候,有林家祖先參與其中,繪制出天啓城的地形圖,對于林家的嫡系子孫林慕之來講,并不算難事。
杜雲彤夾了一口菜。
“表兄知道這樣做的代價嗎?”
林慕之一臉平靜,道:“不過一死罷了。”
杜雲彤秀眉微蹙。
看上去清風霁月的人物,怎就這般糊塗呢?
幸虧今夜來的不是秦鈞。
若秦鈞聽到林慕之這句話,八成下一個動作就是拔陌刀。
“表兄說的輕巧,不過一死罷了,表兄可知道,你這種行為,會害死多少人?”
“如果齊夫人把三皇子救走,青州獨立,東萊齊氏挾三皇子以令諸侯,屆時戰火又起,表兄又當如何?”
杜雲彤揉了揉眉心,繼續道:“三皇子占長,又最得陛下的心,擁護齊氏的諸侯必然不少。”
一想到這些事,杜雲彤就頭疼不已。
她有時候都想勸秦鈞殺了李昙算了,別留着跟齊氏做什麽交易了,萬一一個鬧不好,賠了李昙又折兵。
就好比現在,齊文心已經拿到了天啓城的地形圖了,憑着她的聰明,找到李昙被關押的位置并不算難事。
位置都找到了,還擔心救不出來人嗎?
除非秦鈞動了殺心。
但現在問題是,秦鈞沒有動殺心,他想用李昙跟齊家交換更多的資源,比如說,青州城池。
青州離天啓城太近了,齊氏若想動兵,不出十日,便能兵臨城下,而十日的時間,根本不夠秦鈞從北地調兵回援。
戍守天啓城的戍邊軍只有二十萬的兵力,但青州兵,可不止二十萬。
天下九州,最為悍勇的,數完蜀地姜度帶領的府兵外,便是青州兵了。
北地之兵,在秦鈞沒有接手之前,在九州之中根本數不上號,若是不然,也不會有蠻夷屢屢犯境。
秦鈞接手之後,北地之兵比以往強大很多,與蠻夷交戰再無敗績。
但與蠻夷之間的戰役,怎能與裝備精良兵強馬壯的青州兵相提并論呢?
元宵節時,李昙召五萬青州兵助他成事,秦鈞便應對得頗為吃力,雖有青州兵人數更占優勢的一方面原因外,青州兵的悍勇,也不可小觑,遠非一擊即潰的蠻夷所能比拟。
青州兵的悍勇和地形優勢,一直是秦鈞的心頭大患,所以他才會留着李昙的性命,用李昙去交換臨近天啓城的青州城池。
若能成功交換,青州兵再想随意出兵天啓城,便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了。
可偏偏,秦鈞的打算,被林慕之毀了。
杜雲彤看了一眼對面視死如歸的林慕之,眼皮跳了跳。
事情已經發生了,殺了林慕之也沒用,當務之急,是想想怎麽應對,怎麽止損才是。
作者有話要說: 我都這麽勤奮了
腫麽沒人誇誇我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