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李易笑了一下, 目光飄向遠方。
巍峨的宮牆連綿數理, 金色與紅的顏色卻不顯輕浮,四角的天空在威嚴的宮牆與沉靜的顏色裏顯得格外得透亮, 一塵不染,仿佛能浸出水來。
李易道:“我安排好了, 你放心。”
杜雲彤握着錦帕的手指緊了又松開, 忽然覺得自己有點聖母, 又有點多事。
齊明嘉是齊家女, 代表的是齊家的利益,過早給李易生下孩子,對于李易來講,并不是一件好事。
齊明嘉若是一朝生下孩子,便是天家這一代的嫡長孫,天家重嫡重長,縱然是為了嫡長孫的臉面, 也會對齊家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便是要秦鈞顧及齊家人的生死,可縱然秦鈞依命而行, 顧忌齊家, 但齊家卻未必肯顧忌秦鈞, 戰場上刀槍無眼, 秦鈞若因此喪了命,那才是得不償失。
可若秦鈞不對齊家網開一面,便是違抗天命,等待秦鈞的, 是哪怕大勝歸來,也落了個藐視天威的下場。
左想右想,杜雲彤只能在心中道一聲可惜。
可惜齊明嘉生在齊家,可惜又是齊家送來的一枚棋子,若是不然,憑着齊明嘉的樣貌秉性,嫁一個如意夫君,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杜雲彤跟着李易走進院子。
大夏的規矩,不封王的皇子要一直在皇城內居住,哪怕成了婚,只要沒有封王,還是要在皇城裏居住。
李易原本是個極不受寵的皇子,居住的宮殿是最偏遠不過的,如今時過境遷,成了大夏朝最為炙手可熱的人物之一,宮殿自然要換上一換。
如今李易居住的宮殿,是離太後所住的清寧宮不遠的明義殿。
這一代的皇子死的死,瘋的瘋,騰出來了不少宮殿,清寧宮附近便有清思殿、武德殿等,但太後并未讓李易居住,只是給李易選了個明義殿。
想來是要李易深明大義,莫為一時得失而郁郁寡歡,懷恨在心。
就比如廣寧公主嫁入蠻夷之事。
不過說起來李易再怎麽懷恨在心,在條條框框的禮法制約下,他也做不了什麽。
太後是先帝的繼室皇後,正德帝的生路,雖氣量狹小了些,但于國于民,政績可圈可點,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無論在朝中,還是在民間,威望遠比正德帝和先帝要高。
盡管有人對她以女子身份幹涉朝政而不滿,但絲毫不影響她威加四海,成為大夏朝有史以來第一位攝政的女子。
這樣的一個人,百年以後,她的評價也會只高不低,又對李易有教養提攜之恩,李易但凡有點腦子,便不會對她不敬。
事實上,李易對她是非常恭敬的。
廣寧公主之事雖然讓他痛不欲生,可論起因果報應來,實乃廣寧公主一手做就。
太後何嘗不曾痛失三位心頭肉?
不過是冤冤相報何時了罷了。
李易的聰明不亞于廣寧公主,但沒有廣寧公主的不擇手段,又比廣寧公主多了幾分不争不搶的淡然,頗有先太子李昊仁厚淳孝的影子。
大抵也因為這個原因,太後在對待李易上,多了幾分溫情。
當然,也僅僅是幾分。
她會不留餘力争取李易的利益,但不會設身處地為李易着想,就比如今日發生的事情。
如果是李晃或者李昱所娶的妻子,太後必會愛屋及烏,縱然忌憚齊家,也不會像今日這般狠心。
杜雲彤一手托着茶杯,一手捏着茶蓋,輕輕刮着茶水上的浮茶,眼睛的餘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齊明嘉。
她是第一次見齊明嘉。
青州上承北地,下接廣陵,這個地方出的美人,有着北方女子的落落大方,同時又略帶着水鄉女子的溫婉可人。
齊明嘉今日穿的是與李易一樣色系的衣裳,年少俏麗,如花朵盛開一般的賞心悅目。
如果說齊文心是深谷幽蘭,高潔風雅,不食煙火,超脫絕逸,廣寧公主便是帶着露水的山茶花,額眉微蹙,我見猶憐,不勝可憐,那面前的齊明嘉,便是淡然綻放的菊。
不是我花開後百花殺的淩霜傲世,她有傲氣,但更內斂。
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理性卻不盲從。
她身上有世家女的端莊沉靜,從容篤定,卻無世家女的工于心計。
杜雲彤垂下了眼睑。
也有可能是齊明嘉與齊文心一樣,都是極為善于僞裝之人,她現在還看不出來而已。
齊明嘉飲下了茶水,淺笑着與杜雲彤齊文心話着家常。
杜雲彤抿了一口茶,并不咽下,只是含在嘴裏,過了一會兒,便用帕子掩掩嘴角,借此吐出。
她的一旁,齊文心一邊喝着茶,一邊吃着小點心。
齊文心是一個極為聰明的之人,不用杜雲彤提示,齊文心也能想得到齊明嘉身份尴尬,太後未必肯讓齊明嘉生下李易的孩子,會在飲食之上動手腳,故而齊文心還在杜雲彤進門的時候小聲提醒了一下,讓她務必不要吃李易宮殿的任何東西。
但齊文心彼時卻淡然喝着茶水,吃着點心,恍若一切吃食都沒有問題一般。
杜雲彤眉頭動了動。
難不成齊文心百毒不侵?還是說齊文心做了後手?
想來想去想不明白,杜雲彤索性不再去想。
齊文心既然知曉了太後在飲食上動了手腳,齊明嘉與齊文心同出一族,又是齊文心的親侄女,想來齊文心會提醒齊明嘉的。
再說了,齊文心連她都提醒了,沒道理不提醒齊明嘉的。
太後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不過太後從來不是只做一手打算的人,齊明嘉躲了今日,還會有明日,齊明嘉是齊家女,不可能躲掉的。
杜雲彤放下了茶杯。
秋季是豐收的季節,也是凋零的季節,微風拂面,已有了幾分寒意。
皇城不同其他地方,這裏種植的樹木終年長青,一年四季都有鮮花點綴在側,雖偶有幾片葉子順着風速,打着旋兒落下,但絲毫不影響皇城裏的繁榮茂盛。
樹葉落了下倆。
齊明嘉往嘴裏送茶的動作微微一滞,手指輕顫,慢慢地放下了茶杯,手指滑落在小腹的位置。
齊文心眸光微閃,道:“這是怎麽了?”
齊明嘉強忍着痛,臉上擠出一絲笑,聲音極低,到:“我...有些不舒服。”
杜雲彤心裏跟明鏡似的,讓宮女內侍忙去請太醫。
多半是小産了。
縱然在後世看過無數的女子小産的片段,但真當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杜雲彤還是如法做到心緒平靜。
女子的談天說地李易不好在場,在把杜雲彤送過來的時候,他便去延英殿了,齊明嘉出了意外,宮女內侍們在去請太醫過來的時候,杜雲彤又囑咐他們把李易也一起請過來。
齊明嘉被宮人擡進了寝宮,留下一道蜿蜒殷紅的血線。
杜雲彤眼皮跳了跳,手指下意識地緊緊握住錦帕,腳步虛浮地跟在宮人後面。
李易此時不在,無人主持大局,她縱然心中慌亂,也要強作鎮定。
宮殿門檻頗高,齊文心虛扶一把杜雲彤,帕子掩了掩眼睛,小聲道:“翁主當心。”
杜雲彤心緒漸漸平複,一邊走,一邊用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與齊文心說着話:“夫人沒有提醒她?”
齊文心眼望着因衆人急促腳步而晃動不已的紗幔,淺聲道:“這是齊家女兒的命數,誰也改變不了。”
杜雲彤抿唇不語。
轉過屏風,杜雲彤來到齊明嘉床畔。
世家女永遠是世家女,縱然經受着極大的痛哭,齊明嘉的鬓發也不曾亂,面上雖贏弱無力,但看上去仍是端莊沉靜的。
齊明嘉虛弱道:“讓...翁主...姑姑擔心了。”
杜雲彤握着她的手,眼圈微紅。
齊文心給她掖了掖被角,小聲安慰着,說着第一胎難免會不穩的事情,對于太後動手腳之事,卻是絲毫不提。
太醫抵達了寝宮,杜雲彤與齊文心避嫌去了偏殿。
李易匆忙趕來,面上滿是慌亂,帶倒桌椅,瓷器碎了一地也不自知,不顧阻攔地半蹲在齊明嘉床榻,顫聲道:“怎麽會這樣?”
齊明嘉淺淺一笑,臉上一點血色也無,道:“妾...雖為齊家女,但...更是殿下的...妻子。”
寝宮靜默無聲,李易身體微微一顫。
太醫蒼老的聲音響起:“殿下節哀。”
梁上垂下來的紗幔是雲錦制成的,絢爛如天上的雲霞一般,榻上的被褥是蜀繡,繡工精巧卻又有序。
燭光晃動,各色繡面越發燦爛晃眼,李易的原本繃得筆直的肩膀慢慢低了下去,手指輕撫着齊明嘉蒼白的臉。
過了半晌,李易揮了揮手,道:“都下去吧。”
衆人盡皆退下,李易啞聲開口:“為什麽這麽傻?”
喝完小宮女端上來的參湯,齊明嘉有了幾分精神,輕輕握着李易的手,略顯吃力道:“不要怪太後,太後一切...皆為殿下着想。要怪...就怪妾的身份吧。”
李易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太後的打算,但身為齊明嘉的夫君,他還是把這件事告知了齊明嘉,讓齊明嘉早作提防。
但齊明嘉還是喝了茶水,吃了點心,一.夜荒唐後的孩子,終究随着空氣裏飄着的血腥氣消散不見。
齊明嘉低低的聲音仍在繼續:“那夜之後,殿下原本是可以不娶妾的。”
李易是太後如今最為看重的皇子,沒必要娶一個名聲盡毀的人,縱然是為了安撫齊家,也可以只把她納為妾,并不做正妻。
“妾...知道,殿下娶妾,不過責任使然。”
她能感覺得到,李易并不愛她。
李易是一個極為平和的人,無論待誰,都是會讓人如沐春風,只有在遇到心上的姑娘時,眼底散發出光芒。
光芒小心翼翼,怕為人知,更怕心上的姑娘知,給她帶來煩憂。
愛得平靜又不經意,漫不經心卻情根深種。
齊明嘉溫柔一笑,繼續道:“但...妾既與殿下皆為夫妻,便與殿下為一體。”
誰年少不曾有過愛慕之人?
哪怕知道沒有可能,哪怕永遠深藏心底,可當遇到那人時,心裏還是歡喜的。
她都懂得。
“自然一切...以殿下利益為先。”
齊明嘉輕輕說完話,李易的擁抱迎了滿面。
精致的瑞獸裏不斷飄出檀香,飛舞着的紗幔慢慢靜止下來。
屋外風聲又起,小內侍們忙着動作小心地撿着落葉。
側殿的齊文心抿着桌上的茶水,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杜雲彤說着話:“我雖為女子,卻無女子之身。”
杜雲彤聽此擡起頭,疑惑地看着齊文心。
齊文心手指随意地劃過小腹,笑得釋然又平靜。
齊文心看向杜雲彤,道:“我很羨慕翁主,有着出身高貴的母親,有着許相一府做靠山,不用身為庶女的艱辛與黑暗。”
杜雲彤垂眸道:“外祖家倒下之後,未出一月,我的母親,我的弟弟,都死了。”
“那是之後的事情。”
齊文心道:“翁主年幼之時,仍是金奴玉婢伺候長大的。”
杜雲彤抿唇不語,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那些尊貴的生活,是原來的杜姑娘的,她在二十一世紀是個孤兒,自幼受白眼欺負長大的,遠沒有齊文心說的那麽幸福。
等她穿來大夏朝的時候,就已經是一手爛牌了。
糊塗懦弱的父親,偏心到極致的祖母,還有一心想要弄死她的小呂氏,許如清雖然給她留了百萬家財,但在沒有自保能力的情況下,無異于小兒抱金磚過鬧市。
所以原來的杜姑娘,才會走上了一條沒有回頭路的路。
齊文心又抿了一口茶,道:“翁主是嫡出,永遠體會不到庶出的苦。”
齊文心手指握着茶杯,端在杜雲彤面前晃了晃,漫不經心道:“這種東西,我早就不知道喝了多少了。”
“我是庶出,又是續弦,無論是齊家,還是王家,都不會允許我生下孩子,去威脅王少斌的位置。”
聽到這,杜雲彤心頭泛酸。
世家大族,明争暗鬥在所難免,若齊文心生在後世,以她的才情,足以做個叱咤風雲卻又淡然出世的奇女子。
杜雲彤道:“是我唐突了。”
引得齊文心想起了傷心事。
齊文心搖搖頭,道:“出生,是我沒辦法選擇的事情,但活成什麽樣子,卻是我能夠選擇的。”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戶,絲絲縷縷照了進來,灑在人身上,略有些暖。
杜雲彤眼皮跳了跳,默默收回了剛才對齊文心的評價。
——齊文心哪怕在這個女子地位低微的大夏朝,也是一個前無古人的奇女子。
齊文心放下了茶杯,看了一眼寝殿的位置,道:“我該走了。”
“翁主放心,陽谷一城,我會全力協助侯爺的。”
作者有話要說: 秦鈞:你不搞事本侯救燒高香了
齊文心:我知道我狠毒、招人恨、精于算計、為達目不擇手段
但我知道,我壓根就沒想做個好女人
去他喵的善良正直小嬌妻
我從出生到現在一直是朵黑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