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她怎麽可能去不管姜度的死活?
姜度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親人了, 也是為數不多能讓她感到安心的存在, 如果可以, 她會毫不猶豫用自己的性命去換姜度的。
可是現在,不是她換命不換命的事情。
是強迫她在姜度與秦鈞之間二選一的事情。
她如果受了周自恒的威脅, 撤走了駐守在琅琊城外的蜀軍, 那麽顏家完全可以毫無心理壓力出兵幫助齊家。
青州的齊家本就比秦鈞多了許多的兵馬, 秦鈞與多他數倍的青州兵作戰,一來靠他銳不可當的悍勇,二來是她提前與他商議好了最穩妥的捷徑, 才讓他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 仍然連下兩城。
陽谷昌平兩城既失,青州對濟陰便會加強防備, 她從天啓城出發的時候, 一路上沒少聽王宏不斷往濟陰增兵的事情。
王宏從古道往濟陰走, 必然會比姜勁秋更早抵達濟陰城, 這樣一來,濟陰的兵馬會在四十萬左右,而秦鈞,可以支配的兵力只有七萬。
七萬兵馬對四十萬,秦鈞的勝算并不大,哪怕秦鈞再三安慰她說無事,杜雲彤也一直懸心不下。
秦鈞只是一個人,是人就會有累的時候,如果王宏用車輪戰來站秦鈞, 那麽等待秦鈞的,可能是死路一條。
這種情況下,若是再讓顏家往濟陰增兵,那麽杜雲彤覺着,她可以給秦鈞準備後事了。
戰神在世也沒法打這種戰役。
古往今來,以少勝多的大多是裝備精良的正規軍,與對戰事知之甚少的民兵,兩者相較,正規軍無論在裝備還是在經驗上,都遠遠高于民兵,故而以少勝多也是常态。
可青州兵與琅琊兵根本不是對戰事一無所知的民兵,相反,他們的戰鬥力非常強,甚至并不弱于秦鈞的黑甲軍。
作戰水平相差無幾,王宏又是名鎮一方的老将,秦鈞能夠在王宏手裏以少勝多的幾率少之又少。
以至于杜雲彤都覺得,秦鈞在遇到王宏的時候,是旗鼓相當的狀态。
故而杜雲彤才會千叮咛萬囑咐,讓秦鈞務必等姜勁秋抵達之後,在與青州兵開戰。
姜勁秋帶了十萬精兵,想來是能夠幫助秦鈞的。
微風順着微微卷起的錦簾送了進來,撩起人額前的碎發。
杜雲彤有一瞬的晃神。
無論是姜度,還是秦鈞,她都不能夠失去。
一個是親人,一個是愛人。
一定會有什麽辦法的。
杜雲彤看了一眼尋羽,尋羽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殺了周自恒,他們也逃不出去。
殺人滅口這條路是行不通的,更何況,杜雲彤也不知道都有誰知道姜度去了蠻夷之地的消息,若是殺了周自恒,惹怒了知曉這個消息的其他人,把姜度的事情大肆宣揚出來,只怕對姜度更為不利。
她不能這樣做。
杜雲彤伸出手,端着茶杯。
指腹觸及到微涼的茶杯,杜雲彤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時間一寸一寸溜走,杜雲彤松開了茶杯。
面前的男子長眉薄唇,眼底含笑,一邊把玩着腕上的檀木穿成的手串,一邊有意無意地用餘光看着她。
杜雲彤輕輕一笑,道:“公子用二叔威脅我,想是打錯了算盤,二叔的安危,我比公子更清楚。”
周自恒眉梢微挑,道:“是嗎?”
“姑娘若是不懸心姜少府的安危,又何必不遠萬裏奔赴蜀地?”
周自恒慢悠悠道:“姑娘,不是在下危言聳聽,蠻夷之地豈是好呆的地方?古往今來,蜀軍折了多少名将在裏頭,就連姜少府的兄長與父母,也死在了深山之上,屍骨至今都沒有尋回。”
“可憐了,雖說忠骨何須葬青山,但暴屍荒野甚至死無全屍的這種死法,還是凄涼了些。”
周自恒看着杜雲彤的眼睛,笑眯眯道:“姑娘說,是也不是?”
“是。”
杜雲彤迎着周自恒的目光,不急不緩道:“但也不是。”
蜀中高層将領裏,必然有周自恒的人,若是不然,周自恒不可能知曉的這麽清楚。
只是不知那将領是誰,又為何替周自恒賣命。
這麽機密的事情那人都告知了周自恒,更別提其他事情了。一日不揪出那個人,蜀地便多一日的危險。
周自恒既然知道了,杜雲彤索性也不再遮遮掩掩。
與聰明人說話,拐彎抹角是最不需要的。
茶水與點心是不敢吃的,杜雲彤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道:“公子可知,滅一城,需要多長時間?”
周自恒把玩着手串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睛微眯。
“滅一城?”
杜雲彤捧着茶杯,笑了一下,聲音卻是微涼:“公子可知侯爺如何敢以三十萬兵馬對青州、琅琊、蘭陵同時開戰?雖說侯爺素有殺神之稱,可若是沒些秘密東西,侯爺也不會輕易動兵的。”
“公子既然知道我伶牙俐齒,想來也是知道可一次性射十支弩箭的連弩,也是我制出來的。”
“連弩只是其中之一,冰山一角,許多世人不曾見過的東西,公子想要見識一下嗎?”
杜雲彤手指微緊,臉上笑意更甚,但聲音卻也更冷:“公子若想見識,我不介意用在琅琊城上。”
她的演技在經歷過大小呂氏、正德帝、太後甚至秦鈞之後,應該是比以前精進多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唬得住周自恒。
周自恒能從那麽多的顏家子孫裏脫穎而出,自然不是什麽草包人物,只怕她的演技足夠好,讓周自恒跟着她的思路走。
秦鈞與青州兵作戰時,連弩威名遠揚,讓人聞之喪膽,就連周自恒聽到連弩二字,也忍不住心生寒意。
若無萬全打算,秦鈞會這般魯莽與三州之地開戰?
或許她說的不錯,連弩只是其中之一。
周自恒停下了撥弄手串的動作,眯眼上下打量着杜雲彤,語氣不明道:“姑娘想玉石俱焚?”
杜雲彤道:“我既然敢不遠萬裏去蜀地,就做了永不回還的打算。”
“公子又逼着我做選擇,那我只好拉着琅琊城一同下地獄了。”
清風拂過,杯中的茶慢慢蕩起水波,周自恒調整了一下坐姿,道:“聽聞姑娘是仁善之人。”
杜雲彤抿了口茶,道:“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人了。”
這種情況下,也不用顧及茶能不能喝了,她既然想讓周自恒相信她敢與琅琊同歸于盡,說不得就要把戲做全套。
什麽茶水會不會有毒,水果點心能不能吃,她全部一一品嘗過,反正大不了一死了之,拉着琅琊城一同下地獄。
一直沉默着的千雁彼時出聲:“公子既然把我家姑娘調查的這麽清楚,想來也明白姜少府在我家姑娘心裏的位置,若是姜少府出了意外,那麽姑娘會做出什麽事情,誰也說不好。”
雙手環胸的尋羽适時補了一句:“你知道承恩侯府是怎麽敗落的嗎?”
言外之意,是杜雲彤對自己親爹都能下得去手,更別提跟她不相幹的其他人了。
船只悠悠蕩蕩行駛在水面上,水面盛開的水蓮花送來陣陣清香。
水頗為清澈,偶爾還有魚兒從水面躍出,又很快落在水中,蕩起的水珠灑在荷葉上,于陽光下閃着晶瑩剔透的光芒。
周圍的行人熙熙攘攘,往來不絕,路邊叫賣的小販,大笑着追逐玩樂的孩童,書院裏清亮的學子的讀書聲,婦人們一邊洗衣一邊說笑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編繪着盛世太平的景象。
周自恒收回了目光。
他和杜雲彤一樣,都是投鼠忌器的人。
杜雲彤不敢拿姜度冒險,他更不敢拿琅琊城冒險。
關心則亂,他根本就不知道姜度出了什麽事情,所謂的深入蠻夷之地,不過是他的猜測而已,哪曾想,竟真的把杜雲彤套在裏面了。
但套在裏面又如何?
杜雲彤不畏艱險趕赴蜀地,就已經表明了姜度在她心裏的位置,把杜雲彤逼急了,城外的十萬蜀兵,可不是吃素的。
秦鈞自出征青州以來,次次戰役皆是以少勝多。
雖說秦鈞的黑甲軍常年與赤狄作戰,養就了不畏死的強悍戰鬥力,可青州兵也并非弱旅,怎就在與秦鈞的戰役中,節節敗退呢?
連弩在其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射程遠,一次又能射出十支弩箭,這種兵器的存在,才是秦鈞多次以少勝多的關鍵。
罷了。
周自恒抿了一口茶,笑意又漫上了眼底,道:“姜少府深入蠻夷之地的事情,只有在下一人得知,姑娘既然不想讓旁人得知,那在下便幫姑娘保守這個秘密。”
杜雲彤微微向周自恒欠身,道:“多謝公子。”
再回座,才發覺背上已經被汗水浸濕。
她今日與周自恒的對話,若是稍有不慎,便是姜度秦鈞只能選一的局面。
“不過,往而不來非禮也。”
周自恒盯着杜雲彤眼睛,笑眯眯道:“在下既然幫姑娘保守了這個秘密,姑娘又用什麽來謝在下?”
水面上的荷葉随着輕風舞動,杜雲彤漫不經心地扶了一下鬓間珠釵垂下的流蘇,道:“公子想要什麽?”
“在下并非顏家嫡出之孫,不過靠着做事勤勉得了外公的信任。”
騙誰呢。
顏家家主若是不偏愛周自恒,誰給的周自恒這般張揚嚣張的資本?
不是顏家嫡出,卻比顏家嫡出的排場還大。
她不是沒有見過顏家的其他人。
皇城的禁衛軍首領顏松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顏松雲可是顏家的嫡出之孫,在天啓城的日子卻是過得緊巴巴的,莫說這碩大的紅寶石扳指和翠色欲滴的翡翠擺件了,杜雲彤見了顏松雲那麽多次,顏松雲除卻幾身的禁衛軍官服外,就只有宮中發下來的常服,錦衣華服什麽的,從來跟顏松雲沒有什麽關系。
甚至顏松雲的府邸,也是宮中給撥的住所,顏家在天啓城不是沒有華貴宅院,但顏松雲卻不能入住。
要知道,顏松雲不是無名小輩,他在天啓城領着禁衛軍統領的位置,在顏家還是這種待遇呢,更別提顏家其他的嫡出兒孫了。
可并非顏家嫡出的周自恒,待遇卻比顏家子孫好得多,足見顏家家主有多偏愛周自恒。
裝,繼續裝。
杜雲彤靜靜地看着周自恒的表演。
周自恒又抿了一口茶,道:“姑娘不撤兵,在下委實不好向外公交差。”
“不若姑娘與我各退一步,姑娘退兵二十裏,我好好保護姑娘的秘密,姑娘意下如何?”
退兵二十裏,威懾琅琊城的作用仍在,只是琅琊城若有風吹草動,蜀軍要隔一日才能得到消息。
顏家若鐵了心去幫助齊家,大可趁夜化整為零出兵,既不會驚動蜀軍,又能在秦鈞毫無防範的情況下兵臨城下。
答應還是不答應?
杜雲彤完全沒得選擇。
她和周自恒一樣,都是投鼠忌器之人。
杜雲彤道:“好,我答應你。”
“姑娘——”
事關秦鈞腹背受敵,千雁想出言制止,杜雲彤擡起手,道:“我意已決。”
千雁手指絞着錦帕,看着一旁的尋羽,希望尋羽能說些什麽,好勸杜雲彤拒絕周自恒。
但尋羽只是目不斜視地看着杜雲彤,什麽也沒有說。
周自恒放下了茶杯,眸光微閃:“姑娘是爽快人。”
夏人重盟誓,杜雲彤與周自恒擊掌為誓,各自不會違反誓言。
飄飄悠悠的船只行駛到岸邊,杜雲彤扶着千雁的手上了岸。
周自恒早已準備好了馬車,送杜雲彤出城去蜀軍的駐紮地。
杜雲彤上了馬車。
馬車上,千雁欲言又止,等下了馬車,周自恒的人消失在視線後,千雁終于開口問杜雲彤:“姑娘,若是退兵二十裏,琅琊城的信息便難以掌握了。”
蜀軍正在操練,塵土飛揚,遮天蔽日,杜雲彤緊了緊衣袖,眉頭微蹙,道:“我知道。”
從琅琊去往濟陰有三條路,一條要經過馬逐溪駐守的中原之地,如果顏家從這條路走,必然逃不過馬逐溪的眼睛,故而顏家不會走這條路。
第二條,便是從琅琊去蘭陵,再從蘭陵去往濟陰。
蘭陵的蕭氏态度暧昧不明,未必會把顏家的行蹤告知秦鈞,這條路是非常穩妥的。
可是這條路距離遠不說,還要從深山開道,若無月餘,是抵達不了濟陰的。
顏家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到達濟陰城下,便不會走這條路。
最後一條路,便是世人少知的水路。
從琅琊下水路,一路可抵達青州東萊,再從東萊到濟陰,快的話不過只需不到二十日的時間。
這三條路,顏家只會走水路。
杜雲彤從來不會做賠本的買賣,她雖然答應了周自恒退兵二十裏,但也不是不得已而答應的。
她早就做好了打算,退兵二十裏,不過是将計就計罷了。
蜀将把杜雲彤迎到中軍大帳。
寒暄之後,杜雲彤說了心中打算。
顏家不是想走水路嗎?
那就讓他們走不成水路,只能在在走蘭陵,或者走中原之地裏二選一。
退兵二十裏後,蜀軍雖然不能随時掌握琅琊的消息,可琅琊城也不能随時掌握蜀軍的消息。
這樣一來,蜀軍也可以化整為零去做自己的事情。
從水路上阻斷顏家增援的路,是杜雲彤在出天啓城時,就已經想到了的事情。
縱然不出周自恒這件事情,杜雲彤也會找借口讓蜀軍退兵二十裏,去水路上做些手腳。
蜀軍在出蜀之前,姜度便再三對他們嚴明,若他出事,要蜀軍們對杜雲彤馬首是瞻,故而杜雲彤吩咐下來的事情,他們無不答應。
白日裏退兵二十裏,晚間便去了水路制造障礙,讓水路上無法行船。
但從岸邊來看,還是與平時沒有什麽不同的,顏家依舊會從水路去往青州救援。
杜雲彤要的就是顏家走水路。
一旦顏家的士兵上船入水,行至一半,便會被水下蜀軍布置的障礙所阻擋,輕則無法行駛,重則船毀人亡。
顏家在經受過這一打擊後,想要再去增援青州,怕是比登天還難。
一來顏家兵少,二來從水路折返之後,再從蘭陵去往濟陰花費的時間太久,等顏家的兵馬到了,秦鈞和王宏的仗也已經打完了。
故而顏家不可能增援濟陰,秦鈞只需要面對青州的兵馬即可。
蜀軍做事利索,不用杜雲彤太過擔心,領軍之人又是跟了姜度多年的老将,杜雲彤不再停留,繼續出發去往蜀地。
大夏朝如今雖然勢弱,但到底曾經繁榮昌盛過,通往各處的官道修的平整而寬闊,縱馬行駛在路上,倒也好走。
越往南方走,路邊的景象越發與北方不同,山脈也開始高聳起來,遠遠望去,至瞧見被翠色籠罩的高山,而不知道高山究竟有多遠,又占地多少。
蜀地多山,多山便多飛鳥。
馬蹄聲響起,飛鳥便盤旋在天空,尋羽一手縱着馬缰,伸出了右手。
鳥兒停在他的掌心。
轉眼夜幕降臨,星星點綴在雲層,一眨一眨地注視着身影匆匆的行人。
行駛了一路,杜雲彤停下來休息。
随行的暗衛準備吃食帳篷,尋羽來到杜雲彤身邊,遞給她一封信件。
不用想,也知道是秦鈞的信。
就是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接到的。
這一路他們都在馬不停蹄趕路,杜雲彤也沒時間去留意有沒有信鴿飛來。
杜雲彤一邊拆信,一邊問:“侯爺什麽時候來的信?我怎麽不知道?”
尋羽手指被手套緊緊包裹着,僅僅露出半截的指尖,他彎腰撥弄着篝火,火光将他的臉照的明明暗暗。
尋羽低聲道:“暗衛之間有特殊的聯絡方式。”
杜雲彤點點頭,沒在繼續追問。
關于暗衛裏的機密,他們不告訴她,她也不主動去問。
暗衛暗衛,就要講究個神秘,若是沒有了神秘感,那還叫什麽暗衛?
不如叫親衛得了。
火光跳躍,秦鈞的字跡印入眼眶。
秦鈞雖然極力把字跡寫的工整,可行書草書寫得多了,再寫簪花小楷總有些不倫不類的,怎麽看怎麽別扭。
再配上秦鈞一貫中二狂拽的口氣,別提有多少違和感了。
秦鈞寫道:王宏大軍不日便到來,我已部署完畢,你無需憂心。十五日之後,我必去蜀地與你回合。
不知怎地,杜雲彤一直懸心不下的心髒,在看到秦鈞的這封後,竟慢慢地平複下來了。
秦鈞是一個從來不會食言的人,既然這樣說了,想來是會大勝青州兵,然後與她彙合的...吧?
想來想去,杜雲彤心裏又開始發虛,提筆落字,字跡也不像往常一般的秀麗工整。
寫完信,杜雲彤把信紙卷起來交給尋羽,讓尋羽用暗衛特殊的方式送給秦鈞。
月朗星稀,月色涼如水,杜雲彤擡頭仰望着月亮,雙手合十,閉上了眼睛。
她以前總不信鬼神,看自從穿越而來,再怎麽不相信,也信了幾分。
若這個世界真有鬼神,那她願意以十年壽命,去換秦鈞平安歸來。
許完心願,杜雲彤又暗笑自己的癡。
等到了蜀地,她只怕比秦鈞還要危險,指不定秦鈞還沒挂,她就先赴了黃泉,哪來的十年的壽命去換秦鈞的平安?
還是祈禱個各自安好吧。
同一方天空,同一方的圓月,收兵歸來的秦鈞尚未來得及梳洗,盔甲上血水不斷往下滴落,他每走一步,便在地上印上一灘的殷紅。
十日之內,王宏的大軍便會抵達,在這之前,他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消耗濟陰城的兵力。
扮作青州兵的暗衛們早就混進了濟陰城,人數不多,也不曾引起青州兵的察覺,又因青州兵的全部注意裏都被他不斷攻城所吸引,根本無暇無留意潰敗入城的人到底是不是青州兵。
問徵善于僞裝,這次還是他混入了濟陰。
有了陽谷和昌平的前車之鑒,濟陰城的防守更為森嚴,一時間讓問徵難以動手。
在不好動手的情況下,問徵很容易便想起了杜雲彤之前的交代——實在不行,就去找齊文心。
可齊文心這女人狡詐得狠,稍微不留意,就會被她算計到。
問徵穿着青州兵的衣裳在月色下轉了幾圈後,義無反顧地出發,動作如鬼魅一半,在巡邏士兵尚未察覺的情況下,進了齊文心的房間。
房間裏,齊文心攬鏡自照,早該在自己房間安然入睡的王少斌,彼時在她房間裏低頭飲着茶。
雖重擔在身不容有失,但處于八卦精神,問徵還是眉梢微挑,瞟了王少斌一眼。
對于問徵的到來,齊文心沒有任何的意外,手指指了下一旁桌上的茶水,道:“比我想象中晚來了一日。”
問徵不再客氣,與王少斌坐對面,端起茶水飲了下去。
齊文心笑了一下,道:“你倒是不怕我下毒。”
職業病一上來,眼珠子都跟着流轉起來。
問徵彎眼沖齊文心一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王少斌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齊文心只當沒有聽到問徵的輕佻話語,懶懶地描畫着遠山眉。
屋裏的熏香似乎能把人的骨頭給熏酥了,渾身都是舒服的。
問徵伸了個懶腰,笑眯眯地看着坐在自己對面的王少斌。
王少斌杯裏的茶水見了底,開口道:“家父的二十萬精兵,侯爺可抵擋幾日?”
問徵敏銳地捕捉到王少斌說的是精兵,而不是府兵,略微思索,道:“公子想讓侯爺抵擋幾日?”
燭光下,齊文心放下了眉筆,回望了問徵一眼,溫柔一笑,道:“自然是越久越好了。”
“也讓我等瞧瞧,修羅左手究竟有多強。”
王少斌看了齊文心一眼,打斷了她的話,道:“若能支撐五日,我與母親便有法子控制濟陰城。”
“當然,不能傷及家父的性命。”
問徵對王少斌伸出五指,誠懇道:“滿打滿算的七萬傷殘軍,對陣二十萬的精兵,還要拖個五日,公子,天有多大,您的心就有多大。”
“哦,還有不能傷害您的父親,公子,您把我家侯爺當個人吧。”
王少斌手指微緊,齊文心淺淺一笑。
他們也知道不可能,但這是能取濟陰的唯一辦法,如果不用這個法子,秦鈞要面對的,就是濟陰與王宏加一起的将近四十萬的大軍了。
齊文心道:“大人的意思是,此法難行了?”
問徵捂了捂胸口,道:“別,我家侯爺指不定真不是人。”
“讓我去問問。”
消息傳到昌平,秦鈞眸色深了又深,仿佛能把信紙盯出個洞來。
問徵怕不是做了給他收屍的準備,才寫這封信的。
宮七繼續履行着忠言逆耳的職責,孜孜不倦地勸說着秦鈞:“侯爺,咱們堅守不出,且拖個幾日,等姜姑娘大軍趕來,再與王宏決戰不遲。”
作者有話要說: 姜勁秋:對啊!等着我!
我會給你收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