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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秦鈞走進濟陰城。

作為青州之地的門戶, 濟陰城與陽谷昌平兩城相似,城外有哨樓和護城河,城牆用花崗岩鑄成, 連綿數理,雄偉高.聳入雲, 實屬易守難攻之城。

若非有杜雲彤之前一早便計劃好的計謀, 想要攻入濟陰城,怕是要費一番功夫。

饒是有杜雲彤的錦囊妙計在此,濟陰城也打了半個月左右, 可謂是非常艱險。

秦鈞與赤狄作戰時, 有屠城殺俘虜的行為,名聲并不算好,濟陰城的将領們怕秦鈞又是如此,在城破的那一日,早拎起細軟跑路了, 什麽也沒給秦鈞留下。

秋風揚起落葉, 四處都是灰敗的顏色,百姓們跪在路兩邊,哆哆嗦嗦喊着侯爺。

王少斌是王宏的嫡長子, 素來受王宏的看重, 青州兵們丢下誰也不會丢下他,王守仁一早便帶着王少斌逃出城,與王宏的敗軍彙合了。

城裏主持大事的,只剩下齊文心一人而已。

齊文心早已與杜雲彤互通有無, 此時正好趁着城破的機會,正式向秦鈞投誠。

于外人來看,王宏此戰敗得極慘,正頭夫人都不要了,留在亂軍之中自己跑路了。

齊文心一介婦人,手無縛雞之力,除了投降秦鈞,再無其他路可走。

秦鈞看了齊文心一眼,漠然坐在椅子上。

她倒是會挑時間。

這個時間,這個環境下向他投誠,旁人都會說齊文心也是無可奈何而為之,并不會罵她撿高枝,棄主求榮,哪怕她以後再反水了,世人也不會過多責備她。

撐死也不過說些失了氣節之類的話,可她又不是齊家嫡出,庶出的女子縱然失了氣節,也沒什麽。

嫡庶尊榮有別,世人看待的眼光也有別。

世家諸侯若是敗了,嫡出的子女除卻一死殉家外,再無其他路可走,茍且偷生活着,不僅自家的人看不起,旁的人更是看你不起。

而庶出,就不一樣了。

本就不是正兒八經的主子,未享受的嫡出的尊榮風光,世人也不會以嫡出的标準來苛求庶出。

大夏朝建國以來,世家諸侯更疊無數,歷史的巨輪滾滾而下,活下來的人總是庶出。

或許老天總是公平的,某方面苛待了,某方面便會補償過來。

世人不會以氣節來要求齊文心,正是因為齊文心是庶出。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是她的幸,也是她的不幸。

随侍的暗衛泡上了茶,秦鈞輕啜一口,道:“夫人辛苦了。”

齊文心微微一笑,道:“為侯爺辦事,不敢言辛苦。”

秦鈞漠然點頭,道:“夫人下去休息吧。”

齊文心退了下去。

問徵開始梳理城防事宜,宮七統計着傷亡士兵的數量,暗衛們各司其職,忙做一團。

新拿下一個城池,交割,防守,都是重中之重,尤其是這個城池是青州之地的門戶,不僅他們看中,青州兵們更是看重,這種情況下,黑甲軍更是不敢出現半點疏漏。

他們和齊家不一樣,齊家家大業大,兵多将廣,戰死二十萬人,還會有二十萬人補上來。

青州之地最不缺的,就是銀兩和兵士。

而秦鈞,缺錢缺糧缺人。

比不得。

所以只好在城防上多下功夫。

青州兵輸得起,他們輸不起。

陽谷三城是青州之地的門戶,更是天啓城的門戶,有了這三座城池,秦鈞就不用再擔心青州兵随時都會兵臨天啓城下。

青州兵再想跟幫助李昙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天啓城,首先要過陽谷三城。

身上的血腥味頗重,秦鈞讓人去燒了熱水。

熱水燒得極快,一桶一桶挑到秦鈞的屋裏。

盔甲一片一片被卸下,可怖的傷口不斷往外冒着血水,随侍的暗衛臉色微變,道:“侯爺!”

“快宣軍醫吧!”

秦鈞坐在捅裏,熱氣升騰,萦繞在他身邊。

秦鈞點頭,道:“唔,宣。”

有些傷口深可見骨,有些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身上幾乎沒有片塊好肉。

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不可戰勝的怪物,不過是抿唇強撐罷了。

打仗打仗,其實打的也是一個氣勢,氣勢永不衰竭,敵人便會失了幾分膽氣。

膽氣一洩,自然就無心作戰了。

他征戰多年,一靠超倫絕群的武力,二靠銳不可當的氣勢。

閉上眼,秦鈞想起那夜星辰漫天,杜雲彤坐在花蔭下與他說為将者,萬不可以蠻力為先。

她說孫子三十六計,又說草船借箭,鐵索連舟。

說的都是一些他不曾聽過的戰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這些事情,對于她來講,或許是話本裏一些誇張的描述,但對于久經沙場的他來講,卻是久旱逢甘霖,潛龍入海底。

秦鈞出身武将世家,自幼接受的便是系統的武将訓練,陣法天象,無所不學,給他以後的百戰百勝,打下了深厚的基礎。

可秦家終究是敦厚規矩的世家,雖然教了秦鈞陣法的運用,天象的勘察,卻沒有教秦鈞何為詐降,何為假退,何為無中生有,何為借刀殺人。

這些父母族人不曾教過他的知識,在與杜雲彤的閑談之中,杜雲彤全部告訴了他。

告訴他不要一味行險,世間取勝的方法有千萬種,萬不能走最為危險的那一條。

杜雲彤說了許多,說的最後一個故事,便是死孔明吓走活司馬,趙子龍漢水大擺空營計。

那時候他眸光微閃,覺得這兩個故事甚是和他的心意。

杜雲彤似乎是看出來了他的心思,軟軟小小的手握成拳,推了他肩膀一下,而後用手指戳着他的額頭,道:“你可不要亂想,這些都是話本裏面的故事,做不得真。”

他點頭稱是,心思卻飄得很遠。

星光燦爛,杜雲彤把臉靠了過來,倚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夜幕中的星辰,輕聲道:“止戈,我知道你的性子。”

“這兩個法子,太險太險,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能用,知道嗎?”

“我還在等你,你要好好的回來。”

眼前的熱氣仍在升騰,耳畔軍醫的囑托聲焦急,秦鈞又閉上了眼睛。

如果讓她知道了,這三座城池是如何拿下的,想來會很生氣吧。

也罷,好生哄她就是了。

睫毛微動,秦鈞進入了夢想。

“侯爺?”

軍醫輕輕地喚了一聲,暗衛連忙制止,道:“讓侯爺休息一會兒吧。”

“他已經好幾天都沒合眼了,這樣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秦鈞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他有杜雲彤。

四處的花開得燦爛,杜雲彤就站在繁華之中,比百花更為嬌豔。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杜雲彤,也做了一個夢。

夢裏也有她,有秦鈞。

只是夢境卻不大相同。

夢裏的秦鈞一身是血,手裏鋒利的陌刀刀口殘缺,粘稠的鮮血不斷滴下,秦鈞的身影晃了晃。

“止戈!”

杜雲彤的夢醒了。

夜幕之上的星辰閃着眼睛,偶有螢火蟲飛過,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過。

杜雲彤的衣服被汗水浸濕,整個人如同從水缸裏撈出來的一般。

千雁被杜雲彤的驚呼聲吵醒,忙披衣起來問杜雲彤怎麽了。

尋羽從樹枝上輕輕巧巧落下,單膝跪地,微擡眸,黑漆漆的眼睛裏有着幾分擔憂。

杜雲彤手指揉着太陽xue,道:“沒什麽。”

軍嫂真是太難當了,她的心理承受力還是不行。

秦鈞明明已經再三向她保證了,她還是懸心不下。

飛鳥劃過夜幕,尋羽兩指并攏,從懷裏夾出一封書信,遞給杜雲彤,道:“本來想明天早晨再給姑娘的。”

“如今看來,還是早些給姑娘為好。”

“止戈...的消息?”

尋羽點頭。

或許是夢境裏的鮮血太過真實,杜雲彤有些不敢去拆信件,只看着尋羽,道:“你...看過了嗎?”

尋羽搖頭,道:“侯爺寫給姑娘的,屬下并不敢看。”

“我命令你看!”

杜雲彤聲音微抖,道:“若是喜訊,便告訴我,若是...”

夜風起,枯葉被卷上天空,飄向不知未來的去處。

杜雲彤的聲音低了下來:“便,燒了吧,不用告訴我。”

以前她總瞧不起電視劇裏或者裏難以接受男主角去世消息的女主角,如今看來,當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

如果秦鈞戰死了,她大概也是接受不了的吧。

然後日日等着秦鈞的消息,等一曲凱旋歌曲,等一個十裏紅妝。

尋羽嘴角微抿,眉頭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尋羽拆信件的動作幹淨利落。

紙張在寂靜的夜空顯得格外的清晰。

杜雲彤的心跳越來越快,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衣服。

秋色正濃,星辰如被露水洗過一般,清澈又耀眼,像是一雙雙關懷的眼睛。

尋羽薄唇動了動。

“侯爺說,即日啓程來屬于與姑娘彙合。”

杜雲彤緩緩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松軟下來,倚在千雁懷裏,輕聲道:“平安就好。”

有朝一日,她竟然也這麽矯情脆弱。

她鄙視現在的自己。

鬓間的發飛舞在耳側,杜雲彤輕輕地笑了,道:“侯爺怎麽可能會輸?”

“我就知道,侯爺一定會回來找我的。”

青州離蜀地頗遠,不過秦鈞馬快,想來會與她前後腳抵達蜀地。

去往蜀地的路只有一條,她只要順着這條路往前走,就會被秦鈞追上。

這樣可真好。

不過秦鈞身上有傷,應該也不會趕路趕太急,她還是盡快抵達蜀地,查清楚蜀地之中的将領,誰做了周自恒的內應,又是誰,把姜度入蠻夷之地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這可是重中之重。

除此之外,她還要喬裝打扮,與蠻夷們私下接觸一下,看姜度是否安全。

大夏朝雖然明令禁止夏人與蠻夷互相往來,但當利益足夠誘人的時候,還是會有人願意铤而走險的。

深山并不适合生存,饒是适應能力極強的蠻夷,在深山之中過得也頗為艱難。

故而每隔一段時間,蠻夷便會派人下山,偷偷用高價從山腳下的夏人那裏換取東西。

姜度去蠻夷之前便交代了蜀将,每逢蠻夷下山時,他會喬裝打扮一同過來,留下他是否安全的訊號。

這是唯一能夠得知姜度是否安全的信息來源,她一定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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