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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婚期到啦

後院柴房裏的哭聲,時而高時而低,嗚嗚咽咽

“大喜的日子。”梁老夫人踹開柴房,“你還有完沒完了?”

柴房裏梁振坐在地上,背對着門,佝偻的身子不時的抖動,聽到動靜回過頭,花白的胡須上都是眼淚。

梁老夫人又氣又好笑:“你說你還沒哭夠啊。”

梁振指着地上:“李奉安,他一個死人欺負我,我就是死了也哭不夠。”

地上擺着一個草人,梁振自己紮的,寫了李奉安的名字貼上去

梁老夫人哎呦一聲上前将名字扯下來:“你差不多行了啊,他可是烏鴉兒的岳父。”

聽到這句話,梁振的鼻涕眼淚再次湧出來,拍手捶地:“李奉安死了也不放過我!讓我成了天下的笑話,還騙走我的小烏鴉!”

想起兩年前的那一刻,梁振還覺得像噩夢。

齊山項雲舉旗讨伐女侯他第一時間也知道了,本來想帶兵來援助,武鴉兒從這裏經過,說不用擔心他會親自去。

夫妻同心還有什麽可擔憂的,梁振安坐,果然很快就聽到項雲被斬殺,齊山潰逃的好消息。

但與此同時,有一群将官跑來跟他大呼小叫。

有人喊“真是看不出來,老大人你跟李奉安明結仇實相親啊。”

有人笑“你們這真是一段佳話!”“這才叫肝膽相照!”

還有人嗚嗚的哭“我太感動了!”“我從沒見過世上有這般深厚的情義。”

梁老大人被這喊的笑的哭的搞懵了,為什麽在他面前提李奉安的名字?還你們,你是誰?們是誰?這是在說誰和誰的情義,誰和誰的佳話?

“老大人,你不要隐瞞了。”一個将官感動的含淚,“女侯已經揭露身份了,她就是李奉安的女兒,劍南道的大小姐,李明樓。”

梁振恍恍惚惚,他好像聽過劍南道大小姐這個名字,一個小丫頭片子,當初寫信罵他

“原來老大人你說的替武鴉兒挑的世家好親事,就是李奉安啊,這果然真的是一門好親事!”

梁振一口氣沒上來暈過去了。

等他醒來,就開始罵,罵李奉安,罵李明樓,罵完了又哭,哭武鴉兒可憐,哭自己可憐,哭他們被人騙了

女侯現在的身份,梁家人可不敢讓外人聽到梁振這哭罵,只能将梁振關在家裏。

後來武鴉兒将京城的房子給他們贖回來了,但因為梁振一聽京城就哭,大家也沒敢搬回來。

為了安撫梁振,隔絕了外界,不讓在他面前提李明樓提京城的事,兩年過去了好容易勉強好起來,現在,武鴉兒要成親了。

“當初梁老大人你說的就是定親。”送信的将官眉飛色舞,“女侯去京城就是為了見您,然後由你主婚,遇到亂世耽擱了,現在太平了,武都督要和女侯舉辦婚禮,當然還得梁老大人您主婚!”

梁振便又暈過去了,醒來又開始哭。

但這一次,無論梁振怎麽哭,大家也要回京了。

梁老夫人坐下來,勸道:“事情已經這樣了,你差不多就算了吧。”

“我咽不下這口氣。”梁振哭道,“李奉安欺人太甚。”

“你這就不公平了。”梁老夫人道,“這事說白了,是烏鴉那小子騙你的。”

梁振氣呼呼:“烏鴉是個老實人,被他們騙了!”

梁老夫人瞪眼:“騙了什麽?人家騙他什麽了?”

“要不是烏鴉。”梁振伸手指着外邊,“那小丫頭片子,能有今日?”

梁老夫人似笑非笑:“怎麽不能?你說說哪裏不能?是劍南道沒武鴉兒兵馬多啊,還是不如武鴉兒有錢?”

梁振說不出來,轉過身不理她。

“我倒是覺得,沒有那位小姐烏鴉不能有今日。烏鴉在信上給你說了,當初他母親怎麽遇難,又怎麽被李小姐搭救。”梁老夫人轉過來面對他,語重心長道,“後來兩人又怎麽齊心協力,患難與共才走到今日,他給你道歉賠罪,不是故意瞞你,實在是形勢逼迫。”

梁振再次轉過身不看她。

梁老夫人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聽沒聽我說話!”

梁振嗷嗷叫着轉過來:“都這時候了,你也欺負我!”

梁老夫人道:“別的時候你鬧就鬧,現在是烏鴉的大婚,你再鬧就是跟他鬧。”

梁振不扭頭低下頭不說話,只擦淚。

“我知道,你覺得丢人,但為了烏鴉兒。”梁老夫人道,“烏鴉兒也沒別的親人,就一個瞎眼的老娘,那李家什麽排場,到時候成親,烏鴉這邊冷冷清清,多丢人。”

她伸手戳梁振的頭。

“到時候丢的還是你的人。”

梁振依舊低着頭不說話,但沒有再擦淚。

“這樣吧,讓孩子們回京城去,我們就不去了。”梁老夫人站起來,“我們還住在這裏,一輩子不見那位小姐就是。”

說罷向外走去。

“我現在顧不上哄你,京城那邊婚期就要到了,他們去了還要幫忙,不能再耽擱了。”

老妻風風火火的來,風風火火的走,帶的柴房門哐當響。

梁振看了眼門,哼了聲小聲嘲諷:“現在也不用別人攙着扶着走路了。”

哼完了打算接着哭,又一時哭不出來,呆呆一刻從地上拿起紮的草人。

“李奉安,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他咬牙用力的晃了晃草人,“你都死了十年了,還能揚天下,而且還将世世代代傳下去”

他哼哼兩聲。

“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天下馬上就要姓李了。”

他将草人按在地上,咬牙切齒憤憤的捶打。

“李奉安你怎麽那麽命好?你怎麽生了這麽個女兒?你真是氣死我了。”

又是哭又是摔打,上年紀的他很快就累了,草人扔在身邊,靠在柴堆上喘氣,外邊有歡聲笑語熱鬧傳來。

他扶持長大的烏鴉要成親了,娶的還是李奉安的女兒。

梁振的眼神有些茫然,看了眼旁邊的草人。

“哎,你說,莫非當初我們真約定了這一門親事?”

不管武鴉兒和李明樓的婚約是怎麽回事,現在他們是要成親了,梁家人日夜不停終于在婚期前趕到了京城。

京城的熱鬧超過他們的想象。

剛進京城界就看到城鎮村落處處張燈結彩,好像到處都要成親,路邊還有很多施粥的地方。

“現在還需要施粥?”梁家的人們很驚訝。

這幾年在漠北偏遠之處都很少見流民了。

路邊的人看到他們風塵仆仆知道是外地來的,笑着解釋:“不是那種施粥,這是很多人為了慶賀女侯大婚做的善事,裏面不只是粥,有肉有酒,招待所有人免費吃。”

李明樓成親雖然只通知兩家親朋,但這種消息當然瞞不住。

世家商人官員們都湧來送禮,意外的是一向沒有理由也要找理由收禮的女侯拒絕了。

“夫人說了,這是她人生大事,想要自己來操辦。”姜亮感嘆道,“多謝諸位好意了。”

諸人很遺憾,但姜亮給他們提個建議。

“大家可以與民同樂啊。”他笑吟吟道,“既能為夫人婚禮增添熱鬧,又能讓諸位揚名。”

諸人義正言辭“我們才不在乎揚名。”然後立刻行動起來。

梁家人們看着這粥棚飄揚的大旗,上面寫着某地某氏,再看路邊懸挂的彩燈架起的彩樓,也都有某地某商行的旗號

京城真是熟悉又陌生,但比記憶中更加的繁華熱鬧。

梁家人們更加急切的奔向久別十年的老宅,家宅已經被武鴉兒提前收拾好了,一家老少舒舒服服入住,也顧不得休息,立刻來武鴉兒這邊幫忙。

“不用。”武鴉兒笑着道,“都準備好了。”

王力在一旁補充:“交給女侯的商人做了,花了很多錢。”

女侯的商人,也就是自己人吧,梁家的人有些聽不懂。

“既然花錢的有人做了。”他們拍板道,“那我們就做不花錢的,撐門面。”

有了梁家的人,尤其是婦人女子小孩們進進出出,武宅的喜慶氣氛就更濃了,似乎很慢又似乎一睜開眼,成親的日子就到了。

宅院裏的喧鬧從天不亮就開始了,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說笑,酒水不停歇的傳來,一直到要迎親的時候,胡阿七從人群中擠出來,在一間屋子裏找到了坐着喝小酒的王力。

“這個最忙的時候。”胡阿七瞪眼,“馬上要迎親去,你竟然躲起來喝酒?”

王力喝的臉發紅,沖他嘿嘿笑:“要去迎親了嗎?”

胡阿七道:“是啊,就要出發了,到處找不到你!”

王力拎起酒壺對着嘴就灌下去,胡阿七吓了一跳搶過來:“你幹嗎?”

“我高興啊。”王力哈哈笑,笑着笑着又哭了,“烏鴉終于要成親了。”

胡阿七哭笑不得:“高興你哭什麽?你可真是喝多了。”

“我能不高興嗎?我終于可以放心了。”王力袖子擦着眼淚哭,“你不知道我多擔心,那個女人誰能管得了,誰又能拿她怎樣,烏鴉白白當了八年九年假丈夫,她現在位高權重喜新厭舊另娶新人,烏鴉就被始亂終棄了。”

胡阿七愕然又噴笑:“你喝多了語無倫次胡思亂想什麽呢。”

他們說笑,外邊的喧鬧陡然拔高“新郎出來啦。”

胡阿七丢下王力不管了,跑出來就見院子裏擠滿了人,發出驚嘆聲歡呼聲。

屋檐下站着一身大紅禮服的武鴉兒,面對衆人的歡呼微微一笑。

胡阿七站在人後手攏着嘴一聲高喊“接親喽!”

李明樓沒有住在侯府,而是在李奉安當年買的宅子裏。

這裏地方小,來的人也不多,相比武鴉兒那邊有些冷清。

雖然到處披紅挂綠,穿梭其間的宮女像仙子一樣美麗,但總覺得少點人氣。

“小姐。”阿柳壓低聲音對李明華道,“不管怎樣,也該把家裏人叫來吧,只來小姐你一個,這家裏人也太少了。”

李明樓此次成親,沒有讓李家的人來,李家的人都被關在劍南道。

除了李明華。

李明華糾正道:“我不是作為家裏人來的,我是來進奏院敘職,順便參加婚禮。”

阿柳失笑,又無奈,一攤手:“行吧,你們姐妹,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李明華忽的停下腳,對前方擡了擡下巴:“只要這個人來就夠了。”

阿柳向前看去,見一個穿着禮服的少年從門外沖進來,一邊走一邊端詳自己的禮服,問身邊的随從“怎麽樣?好看吧?合身吧?”

正是李明玉。

李明華沒有上前,目送他被人簇擁着向內而去。

“明玉公子也要去大小姐那裏。”阿柳道,“我們也跟着去嗎?”

李明華道:“不去了,我們是客人,找個地方”

不過來這裏的好像都是自己人,也沒有人來招待客人,在哪裏坐卧歇息呢雖然這也是李宅,但她一點都不熟。

正左右看,前方有一個老者走來,看到她陡然眼睛一亮。

“啊!是明華小姐!”

李明華看着這個陌生的老者

“老夫姓姜”他主動自我介紹。

說到這個姜字,李明華認得了,施禮:“是姜亮姜大人吧。”

姜亮很高興:“明華小姐認出我了。”

李明華道:“久仰大名,劉範劉大人也提到過你。”

姜亮笑眯眯:“哪裏用他提,咱們可是很熟的。”

很熟嗎?今天算是第一次見吧,雖然的确久聞此人奸詐貪財油滑大名李明華不解。

“來來,歇息處在這邊,明華小姐我們坐下說話。”姜亮卻不說了,伸手引路,又感嘆,“真是快有三年不見了。”

這個老先生是不是糊塗了?李明華皺眉,他們這是第一次見吧。

或許是說小姐是明樓小姐的姐妹,早有耳聞,阿柳對李明華眼神猜測。

也可能是,李明華釋然,對姜亮一笑:“姜大人請。”與他并行而去。

李明玉推開了屋門,一眼就看到坐在鏡前的李明樓。

李明樓已經穿上了嫁衣,帶着華麗的鳳冠,對着鏡子似乎出神,聽到門開她轉過頭。

“姐姐今天真好看。”李明玉喊道。

李明樓對他一笑。

李明玉跳進來,展雙手轉了一圈,問:“姐,你看,我背你去拜堂的時候,穿這個怎麽樣?”

他說完聽不到回答,擡起頭,見李明樓有淚滑落。

他吓了一跳。

“姐,怎麽了?”

李明樓輕輕拭去淚珠,一笑:“看到你長大了,連父親的衣服都能穿了,我高興啊。”

李明玉啊了聲,道:“你竟然認出來這是父親的衣服啊,我還想讓你猜呢。”

李明樓道:“這有什麽猜的。”

她可是親眼見過的。

“姐你騙我呢。”李明玉不信,笑道,“這是父親和母親成親時穿的,你只是比我大三歲,你也沒出生呢。”

李明樓笑而不語,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人都來了嗎?你把大家都招待好,父親母親那邊也安排人了嗎?”

李明玉一一回答“都來了”“我會招待好的。”“元吉叔留在家裏了,他說陪着父親母親。”

李明樓點點頭,輕輕撫過李明玉的肩頭,感受衣衫的真實觸感。

“姐。”李明玉道,“姐夫快來了,我去外邊看看。”

這就喊姐夫了,明玉就是這樣,他真心喜歡她喜歡的一切,李明樓含笑點頭:“去吧。”

李明玉離開了,金桔進來看到李明樓的臉很不安:“小姐,眼妝有點花了,我給你補補。”

李明樓坐下來任她輕輕施妝,聽着外邊說笑聲越來越大,她忍不住站起來。

“小姐。”金桔忙問,“你要去哪?”

李明樓向外走去:“我出去看看。”

金桔道:“武都督還沒來迎親呢,就算來了,你在屋子裏等着就好。”

李明樓搖搖頭:“我不是,我就是想去看看外邊。”

外邊?金桔雖然不解,但大小姐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別說去外邊,就是此時她去武都督家也可以。

李明樓推開門走了出去,入目一片火紅,就像那時候一樣。

她慢慢的走向院子裏,穿着喜慶衣衫的宮女們端着美酒佳肴,看到她也不驚訝,紛紛含笑施禮,然後從她身邊穿過,繼續忙碌。

她看到院子裏擺出了一張張桌子,桌子前有人坐着,有人站着。

她看到了李敏,李敏和姜名不知道在說什麽,李敏似乎不高興,正甩袖子。

她看到向虬髯,坐在一張桌子前一手抓着肉一手拎着酒壺仰頭喝,李明華站在一旁,皺眉。

她看到李明華看到她,戳了戳向虬髯,似乎要他打招呼。

她從這邊看過去,門外有李明玉跳進來。

“姐。”他招手喊,“姐夫來了!”

門外鑼鼓齊鳴喧天,院子裏的人都站起來,層層疊疊湧去,李明玉越過影影綽綽的人群,看到武鴉兒出現在視線裏,他披着紅衣袍,大步向她走來。

成元十三年五月初九,女侯李明樓與朔方節度使武鴉兒成婚。

(還有個尾聲,晚上一定寫出來)

尾聲

成元十三年,除了女侯的婚事,還發生了很多事。

女侯當政,重置兵馬,收整衛道,平息亂戰,天下漸漸太平。

不管城鎮還是山村鄉野,到處都是人煙,民衆之間談論也不再是天下大事,凡塵俗事鄉野怪談多了起來。

幾個世家公子閑來無事,看慣了城鎮風光,想要去無人涉足的深山探秋景,因為沒有向導迷了路,正當無助時,看到前方出現一個和尚。

“那和尚身高一丈,手握木杖,容貌俊美,金光環繞。”

“幾個公子大叫一聲大師救命,那和尚看他們一眼,瞬時全身燃起火焰。”

“幾個公子吓的四處亂跑,竟然跑出了山林,第二日帶着人進來找到這裏,但沒有和尚的屍骨,也沒有火燒過的痕跡,而是只有”

茶樓裏的人們聽到這裏便響起一片追問“只有什麽?”

講述的人看着諸人聲音緩慢一字一頓道:“只有一棵枯樹。”

人們嘩然“這算什麽,山林有枯樹很稀奇嗎?”“那幾個公子是餓暈了看花眼了吧。”“要麽就是吓昏了頭。”“真是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家夥。”

但講述人卻搖頭:“非也非也,熟悉山林的獵戶都證明了,和尚燃燒的地方原本沒有樹,而且那棵樹長的也不像樹。”

人們再次好奇追問:“那像什麽?”

講述人神情高深合手在身前:“像一個佛像。”

人們齊聲噓。

“說了半天還是和尚。”

“這再簡單不過,就是搞了一個和尚的木雕擺在山裏吓唬人呢。”

“是那個世家公子閑來無事做的吧,還什麽遇見神仙。”

茶樓裏吵吵鬧鬧對這個故事嗤之以鼻,但也有人面色凝重。

此人是個頭發胡子又白又長的老人,老的都看不出他的歲數,他的面色凝重讓人們還是很重視的。

“方老翁。”一個人問,“你說是不是騙人的?”

方老翁搖頭:“不是騙人。”

民衆們驚訝,方老翁是這裏活的年紀最大的讀書人,據說如果不是年紀太大走不得遠路,還要去京城參加常科呢,不過縣裏已經告訴他好消息,過兩年女侯會開推選榜,他不用考試就能入榜。

活得久的人見多識廣,說話總是讓人信服。

“那是什麽?”大家齊聲問。

“書上多有記載。”方老翁念出一串拗口的話,再看諸人,看到大家都沒聽懂,便解釋道,“這是上古時期記載每逢天下太平風調雨順聖人出世,就會有的天兆,也就是祥瑞。”

祥瑞啊,大家聽懂了,頓時歡喜,祥瑞總比妖魔鬼怪讓人安心。

原本的講述人被搶了風頭很不高興,喊道:“聽我說,我還沒說完呢,清風觀的五道人已經親自去看過了,說是祥瑞之兆,要擇吉日挖出來送去京城,獻給女侯。”

清風觀五道人是民衆信服的活神仙,頓時再無懷疑,有些人跑出茶樓叫車叫馬要去深山看祥瑞。

一時間引得大街上熱鬧轟轟。

茶樓裏少了生意,還有人沒付錢就跑了,掌櫃的很惱火,還好來喝茶的都是熟人,讓夥計記着下次把錢要回來,轉頭看方老翁安坐如山。

“方老翁,你怎麽不去看看祥瑞?”掌櫃的問。

方老翁撚須笑:“祥瑞有什麽可看的。”

這老頭活着不知道多久了,見過很多祥瑞了吧,掌櫃很是羨慕,想着自己要不也去看看,那可是祥瑞,錯過了這輩子就見不到了。

方老翁示意再來一壺茶:“急什麽啊,這以後天下太平,祥瑞多得是。”

那倒是,掌櫃放心了,沒多久又有人跑回來帶來好消息。

“不用擔心看不到。”他笑道,“五道人沒能挖走祥瑞,一個富家翁出來說這是他家的地,這祥瑞是他的,誰也不許挖走,揪着五道人要去告官。”

“有地契嗎?”掌櫃立刻問。

那人點頭:“有!”

掌櫃便笑了:“那就沒問題了,官老爺們都有規有矩清明,有地契就告的贏。”

他撫掌笑,以後可以随時進山看祥瑞了,不用擔心被送去京城看不到。

雖然深山裏的祥瑞沒有送去京城,但京城裏突然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大概是從常科考完,新進士們跨馬游街之後吧。

有白色的牛,有白色的燕子,奇形怪狀的珍寶,有些牲畜珍寶被禮部官員收了下,有的則被認出作假連人帶東西一起扔出去。

但這并沒有妨礙街上很多人宣揚自己有祥瑞有珍寶,圈出一塊地方引人來看。

陳二好容易從人群中擠過去,惱怒道:“這亂糟糟的,街市上可以随便搭棚子了嗎?當差的都不管嗎?”

他走過去回頭,看不到跟着的人,又氣呼呼的鑽進人群,抓住一個穿着白袍踮着腳向棚子裏張望的公子。

他咬牙:“你幹什麽呢!”

公子轉頭看他,眼睛亮亮,指着裏面:“二狗,裏面說有紅色的大雁呢。”

陳二翻個白眼:“那是染色的!項南,你只是坐了三年牢,不至于變成傻子吧?”

項南一笑,向前走:“你也知道我坐了三年牢,很久沒見過熱鬧了嘛。”

陳二拉着臉跟上他,二人再次穿過人群。

“接你出獄,真是累死我了。”他也再次抱怨。

項南語重心長道:“那是你混的不行,這三年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你卻還是個校尉,還是個什麽軍?管夥食的軍裏的校尉,你要是當個大将軍,還用自己來接我啊,一聲令下,讓牢頭把我用轎子擡去你家就行了。”

陳二冷笑:“再找人敲鑼打鼓開路嗎?你以為你是進士跨馬游街呢?你原本是要屏蔽的關鍵字的,好運氣趕上大赦天下才放出來,清醒一點吧。”

項南神情瞬時黯然。

陳二有些不安,話說的是不是太重了項南也算是家破人亡了。

“你說。”項南悵然道,“她是不是特意為我大赦天下,到底顧念舊情”

陳二沖他呸一聲,項南已經機敏的跳開,哈哈大笑向前而去。

這個無賴啊,陳二氣呼呼的跟上。

“跨馬游街。”項南衣袖輕甩,看着兩邊熱鬧繁華的街道人群,“我也不是做不到啊。”

想當年的白袍小将是多麽的風光,那可是他一個人整起的白袍軍。

陳二默然一刻,道:“白袍軍被分散到各軍中,有鎮守各地,有剿匪清叛,大家都散了。”

三年過去了,世間已無白袍軍。

“不過,你還可以當兵。”陳二道,為他打氣,“你可以來我軍中。”

他所在的是不可缺少但也不會揚名建功立業的辎重軍,這樣女侯也會放心。

這也是他當初為什麽不去其他兵馬,而是要做辎重軍的緣故。

就為了可以給項南留一個謀生之地。

項南撇嘴:“我才不要當夥夫軍!”

陳二惱怒:“你還挑三揀四,你還想怎樣?”

項南展袖傲然:“我當然要名揚四海,嗯,我先考個進士吧。”

陳二愕然:“考進士?”

“其實我是讀書人,我讀過很多很多書。”項南看前方碧藍的天空,嘴角彎彎勾起笑意,“小時候我跟哥哥都說好了,他練武從軍,我讀書入仕,他練武勤奮,我讀書也很認真。”

只不過後來哥哥不在了,他替哥哥完成心願來當兵從軍。

陳二哦了聲,猶豫一下:“項雲死後,你家人都被判了刑流放,我托人打聽了,項老太爺已經過世了,你父親還好,你要不要去西疆那邊”

項南搖頭:“其實有沒有我,我家人的日子過的都一樣,我還是自己一人專心讀書吧。”

陳二再次猶豫:“不過,你猜得出來吧,那個,她,要從代政變成當政了。”

這以後就真的是她的天下了,她能允許仇人的子弟科舉當官?

“陳二你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項南啧啧兩聲,一笑,“如果她還是女侯,她與我就是私仇,不共戴天,但如果這是她的天下,那我就是她的子民,天和它的子民,怎麽會有私仇呢?”

陳二哼了聲:“你懂的多,你厲害,那我就等着看你跨馬游街名揚天下。”

此時他們走過一座跨街石橋,橋下有船滑過,船上有人灑下琴聲铮铮。

項南站住腳傾聽,轉頭看陳二:“其實我除了讀書,還喜歡樂器,我曾經還立誓要當一個古琴大家,要不,我先學琴吧”

陳二神情漠然:“我算是明白你了。”他伸出手,“你先把住我家吃我的錢付了,否則你就先去做乞丐吧。”

項南扶橋悲憤“世道無常,人心不古”“如沒有我,今日哪有你。”

這邊橋上吵鬧,那邊街上有幾匹馬疾馳過市,馬上的信兵背着州府的旗號,引得民衆張望猜測,很快有消息便散開,原來是某地某位官員向朝廷進言“請天子順應天兆,禪位女侯”

這個消息瞬時傳遍了京城,說是第一次聽到,但也沒有多麽令人嘩然,或許說終于有官員說出這個話了。

對于女侯接帝位的事,三年多了,世人的心裏早已經有這個準備。

成元十三年秋,多地獻祥瑞,多地官員進言當順應屏蔽的關鍵字。

成元十三年冬,養病多年的幼帝臨朝,召宰相等數十位重臣入殿,商議禪位。

冬日的劍南道多了幾分陰寒,日光也極少能見,道府後的一間宅院裏,李奉景搭着手望天,在他身後的廊下李奉常守着火盆,眯着眼翻看幾封文書。

“老四啊你讀書多,你說說他們寫的這是什麽。”他說道,“我怎麽看不懂?”

李奉景沒有回頭:“不就是說讓明樓登基的事嗎?”

“登基是登基,但這些開頭寫的是武夫人,說武夫人是什麽神仙,因為世人受苦不忍心見,自閉雙目什麽的。”李奉常念着這篇頌詞,寫的極其華麗拗口,他都念不出來那種,勉強看大概意思,“然後在窦縣化身臨難,點化明樓,為其改名換身份得承天子之力,來濟世救民。”

李奉景道:“這是常用的手法,也是為了吹捧武鴉兒,好讓他能配得上咱們明樓,咱們明樓都是天命了,他怎麽也得有個神仙母親,才算門當戶對。”

李奉常哦了聲:“這個我懂,我的意思是說,它這說的是明樓被神仙點化了換了身份,是不是就是說明樓不是咱們李家的大屏蔽的關鍵字了?跟咱們沒關系了?”

這可事關祖孫後代了,李奉景也不觀天象了,回頭道:“不能吧,婚禮不讓咱們參加也就罷了,這皇家也跟咱們無關?”

他們在這裏說話,雕花門外念兒蹲着偷聽,聽到這裏蹬蹬向後跑,一口氣跑到一間小院子前,小院子鎖着門,但無人看管,她啪啪的拍門喊屏蔽的關鍵字。

“屏蔽的關鍵字屏蔽的關鍵字,我聽到新消息,李明樓要當皇帝,就不做李明樓了。”

門內腳步響,有人飛一般撲來。

“什麽?李明樓不做李明樓了?”李明琪在內歡喜的喊道,将門搖晃,“那我可以繼續當李明樓了?!”

新年的爆竹聲似乎持續了一夜未散。

昏昏沉沉的帳內有人起身。

武鴉兒立刻醒來了,伸手向一旁摸去,一雙手已經先撫在他胸口,同時有人貼上來。

“你接着睡吧。”李明樓柔聲說道。

武鴉兒便閉上眼嗯了聲,将她在身前抱了抱:“這麽早你怎麽起來了?”

輕柔軟軟的頭在武鴉兒的下巴上蹭了蹭。

李明樓說道:“我出去一趟。”

武鴉兒沒有問去哪裏,微微睜開眼:“現在嗎?今天可是要”

李明樓在他唇上親了親,堵住了他的話,道:“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武鴉兒閉上眼,将她在懷裏再抱了抱,便松開了,聽着李明樓起身,掀起帳子,帳子放下,外邊宮女們擁簇腳步散去。

天光亮起的時候,白雪覆蓋的皇陵,裹着黑袍的李明樓獨行,走過長長的甬道,來到一座陵墓前。

她掀起兜帽,拿出一個小匣子打開,是一顆水晶球,其內有山川湖泊,隐隐還有雪花飄動。

“殿下。”她道,“這是我最近見到了的最好玩的珍寶,你看看,是不是很有趣?”

她将水晶球放在墓碑前,看着其上昭王兩字默默一刻,然後再攤開手将天子之印托起。

“殿下,那這個天下,我就接了。”

她将天子之印在手心抛了抛攥住,對着墓碑一笑。

“殿下,我走了。”

她施禮一拜,轉過身在甬道上款步而去。

成元十四年正月,幼帝禪位與第一侯,第一侯李明樓登基,改國號為楚,改元開武。

大楚開武元年,一個盛世隐隐在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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