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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試探

這一日, 因着楊槿琪快要生了, 謝謙璟有些心神不寧, 偏偏早朝後還被德寧帝留在了宮裏。

德寧帝笑着說:“你上次提出來的那個計謀甚好, 沙元國如今生了內亂, 今年對邊境牧民的騷擾少了不少。你當記一大功!”

“多謝父皇贊賞。”

“陳尚書對你很是喜歡,跟朕誇過你幾次了,說你做事踏實穩重。”

“陳大人謬贊,兒臣不敢當。”

德寧帝笑了起來。

心想,這個兒子雖長得像他,但性子卻不太像。總是非常沉默,話不多的樣子。

跟他母親也不像, 他母親總喜歡笑。可他卻沒在兒子的臉上看過一絲笑容。

不過——

“你是如何得知沙元國的三王爺有不軌之心?”

謝謙璟斂了斂心神,看向了坐在上首的德寧帝。

看着德寧帝臉上雖然帶着笑, 但這笑容卻未達眼底。且,眼神中飽含着濃濃的探究。

帝王,總是會多疑。

謝謙璟垂眸, 恭敬地道:“回父皇的話,兒臣并不知道。”

“哦?不知道,那你那日寫的折子上為何會提到這一點?”

德寧帝雖然老了,但記性還不錯,何況是這種重要的事情。

雖過去了一兩個月了, 但還記得清清楚楚。

“兒臣之前一直在兵部任職, 做抄寫公文等瑣事。對于北邊的戰事, 雖然知道一些, 但卻知道的并不多。那日陳大人召集将士來商讨時,兒子聽了一些。且,事後又向京郊大營的楊大人打聽了一些北邊的事情。便有了一些猜測。”

“他與你說了什麽?”

“楊大人在北邊打了兩年仗,他說了打仗的一些事情。還說,這沙元國的将士很是奇怪,大多數時候都還算溫和,非常謹慎,只敢偷偷行事,不敢明目張膽。但,有那麽一兩個月,突然變得異常狠厲,見了牧民就殺。兒臣打聽了一下具體的時間。再加上這幾年一直在兵部抄寫公文,記得沙元國有段時間皇帝病了,三王爺暫代朝政。見他如此激進,便突然有了這樣的猜想。”

這回答滴水不漏。

德寧帝點了點頭,眼神中的探究淡去了不少,臉上的神色也變得柔和。

“不錯,你能從前線的事情推斷出來三王爺的性格,并猜出了他的陰謀,很好。”

謝謙璟卻道:“兒臣只是紙上談兵,做不得數。一切都只是猜想。許是這次運氣好,猜對了罷了。”

并不。

這件事情謝謙璟仔細研究過。

派人潛去了沙元國,在三王爺身邊待了三年,直到過年那段時間才确定了他的企圖。

即便德寧帝不讓他接觸北邊的戰事,他也會把這件事情傳達上去。

只是湊巧,德寧帝讓他寫了個折子罷了。

折子上的內容看似輕巧,也滿是一些猜測的詞語,實則每一句話背後都飽含着無數的汗水和鮮血。

剛剛對德寧帝說過的話,也是演練過的。

他知道,即便是德寧帝當初看到折子的時候沒問,等到查證了,也會問。

“哈哈,這不僅僅是你的運氣,也是我大雲國的運氣。”

說完這話,德寧帝臉上的笑容突然凝滞了一下。

他突然想到了那幾句流言。

天有異象,國将生變。

凝滞了片刻後,又大笑起來。

若每次都是這樣的變化,有那麽一刻,他倒希望這預言是真的。

謝謙璟雖不知德寧帝想了什麽,但還是趕緊跪下,回答:“兒臣不敢當。”

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德寧帝語氣溫和了許多,說:“起來吧。”

“謝父皇。”

“對了,這個楊大人是誰?”

“平安侯府的嫡次子楊槿崇。”

德寧帝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來恍然大悟的神情:“原來是你的內兄,怪不得你跟他走得這麽近。”

謝謙璟假裝聽不出來德寧帝話中的深意,只點了點頭,沒有講話。

德寧帝琢磨了片刻後,問:“你立了這麽大的功勞,可有什麽想要的?”

“兒臣不敢貪功。兒臣只是說了自己的猜疑,一切都是您派去潛伏在沙元國多年的暗衛做的,父皇要獎應該獎勵他們。沒有他們,沙元國內亂挑不起來。”

德寧帝滿意地說:“他們朕自會獎勵,對于你的獎勵也不能少。”

謝謙璟聽後,心中突然有了一股沖動。

琢磨了片刻後,再次跪在了地上。

“說起來,兒臣的确有一事相求。”

“何事?”

謝謙璟擡頭看向了德寧帝,認真地說:“父皇應該知道,婦人生産是一道鬼門關。若是稍有不慎,就會落下病根,亦或者血崩而亡。即便當時沒事,事後也可能會顯露出來。”

只見,随着他這些話說出口,德寧帝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散了。

謝謙璟感覺自己剛剛微微有些軟化的心也再次堅硬起來。

德寧帝微微眯了眯眼,問:“你到底想問什麽?”

有那麽一瞬間,謝謙璟想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那個問題問出來。

然而,話到了嘴邊,他又想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夜晚,想到了正在府中馬上要生産的媳婦兒。

心再次慢慢平靜下來。

謝謙璟微垂着頭,斂去眼中的情緒,平淡地說:“太醫說,琪兒這幾日就要生産了。這是兒子的第一個孩子,兒子有些不放心。想跟父皇求一名禦醫,這幾日住在我府上,以保琪兒母子平安。”

德寧帝看着跪在地上,垂着頭求他的兒子。

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來一口氣。

他剛剛竟然會有些害怕,怕兒子知道了當年的事情,怕兒子當着他的面問出來。

好在,一切都沒發生。

兒子還是那個兒子,是他剛剛想多了。

是他自己做了虧心事,又害怕別人揭露出來。

不過,他還是太小心了。

兒子應該不可能知道,沒有幾個人知道,即便知道了,也沒人敢說出去。

他之前打聽過了,兒子跟五皇子妃關系甚好。

從前在林将軍府時,兒子就處處護着她。

大年初一那日宮宴上,他也親眼看到兒子對五皇子妃的體貼。

德寧帝嘴角露出來一個諷刺的笑容,為自己的懦弱感到不齒,為自己的無端猜忌感到羞愧。

“朕剛剛見你進來時有些心神不寧,就是因為此事嗎?”

謝謙璟臉色未變,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說:“嗯。昨晚琪兒甚是害怕,還哭了起來,今日一早兒子就有些不放心。”

德寧帝笑了一下,本想說些什麽,但情緒不佳,沒能說出來。

想了想,說:“太醫院的陸太醫最擅長婦人之病,一會兒讓他跟着你去府上吧。”

“多謝父皇。”謝謙璟叩謝。

“嗯,回去吧。”德寧帝道。

謝謙璟從地上站了起來,再次行禮,拜別。

随後,慢慢退出東暖閣。

大雲國的宮殿建了幾百年了,冬日尚好,裏面有地龍,很是暖和。

而如今正值春日,乍一出來,覺得外面陽光正好,鳥語花香。

這正顯得裏面透漏着一股腐朽的氣息。

他不過是派暗探去沙元國潛伏了三年,就得知了三王爺想要造反一事。

可父皇派去的暗探已經潛伏了幾十年,卻什麽有用的信息都沒能查出來。

究竟是暗探不中用了,還是大雲國從裏面敗了。

想到朝堂上大臣們懶散的樣子,日日讨論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卻對北邊的旱情毫不關心,眼睛微微眯了眯。

謝謙璟剛往前走了幾步,迎面就走過來一行人。

為首那位,身着一身深青色衣裳,上綴金繡團鳳紋,頭戴一支金釵。

雖在後宮中,年歲已不小,可,更引人注目的是身上的氣度。

慈眉善目,面帶笑容。

見之,如沐春風。

“見過貴妃娘娘。”

馨貴妃聽後,笑容更甚,說:“遠遠瞧着,我就在想這是誰家的少年郎,有些陌生卻又玉樹臨風。離得近了,才知是你。你這氣色倒是比過年時還好了不少,我差點沒敢認。”

謝謙璟依舊如從前一般,面無表情,只微微點了點頭。

馨貴妃卻不太在意,笑着問:“聽說你媳婦兒快生了吧?穩婆準備好了嗎?”

“多謝關心,已經備好。”

“嗯,那便好,一會兒我跟你父皇說一聲,讓王太醫跟着你回府去,等你媳婦兒平安生産了再回來。要知道,婦人生孩子不易。你們小兩口年輕,不懂。”

“多謝貴妃娘娘,兒臣剛剛求過父皇,父皇已讓陸太醫跟着兒臣回府。”

滿朝誰不知,王太醫是馨貴妃的人,在他手上不知多少宮妃小産了。

馨貴妃臉上表情微微一滞,接着又恢複如常,笑着說:“那真是太好了。陸太醫之前忙着宣王側妃的生産,我還以為他沒回來。既如此,就是再好不過了。”

宣王側妃……是宣王最寵愛的妃子,近日為宣王剩下了一個兒子。

整日霸占着陸太醫,不許他去別的府上看病。

馨貴妃這是說,用了陸太醫就會得罪宣王嗎?

為了媳婦兒,值了。

謝謙璟淡淡應了一聲:“嗯。”

見謝謙璟呆頭呆腦的樣子,馨貴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心想,果然是個蠢貨,什麽都聽不懂,跟這種人廢話沒什麽意思。

“你還有事,先去忙吧。”

“是,兒臣告辭。”

這雖然不是謝謙璟第一次見馨貴妃,卻是他第一次跟她私下說話。

馨貴妃,果然跟傳言中的一樣。

若你有用,便對你笑。

若你無用,亦或者反對她,就會變得厲害而又霸道。

喜歡她的人,對她滿口子誇贊。

不喜歡她的人……身份低的大概已被斬草除根,身份高的也不敢罵她。

所以,沒人敢說不喜歡她。

而就是這樣一個女人,也不知為何,皇上對她多有縱容。

整個後宮都在她的把持之中。

她把後宮打理得妥妥當當,又把後妃收拾得服服帖帖。

唯一一個劣勢,大概就是沒有孩子。

不僅自己沒生,皇上也沒把任何一個皇子放在她的宮中。

也因此,不僅插手宮妃宮殿的事情,還時常插手皇子府的事情。

這樣的人,他每次查到她的身上,人總會死去,線索總會中斷。

她會是哪個下令逼迫母親,間接害死母親的人嗎?

此刻,謝謙璟心情很是沉重。

這皇宮,大得很,也幹淨得很,每日都會有小太監來來回回打掃,地上一絲灰塵都沒有。

同樣,也小得很,小到沒有母親的容身之處。

髒得很,髒到一個個宮殿裏面藏着無數人的鮮血。

不擡頭看着天邊的太陽,謝謙璟想,總有一日,他會找出來那個躲在背後的人,讓他在太陽底下曬一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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