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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熬·三回

雲涯抿着唇,從自己的櫃子中拿出一個卷軸,邊框周圍都是新裱過的痕跡,他伸手拂去上面不存在的塵埃,将卷軸塞在裝畫軸的木筒中,将佩劍系好就出門去,雲涯上馬車,水東已經在裏面了,雲涯道:“走罷。”

馬夫駕地一聲吆喝,馬車緩緩行起來。

水東見雲涯護着木筒,試探問了句:“怎麽今日不騎馬?”

雲涯道:“我怕騎太快,明日被大理寺抓進去。”

水東:……

雲涯不再說話,默默理順自己的思緒,出神凝視着正前方,這幅畫是後來費盡千辛萬苦得來的,拿到的時候已經殘破不堪,只是面容幾乎他一眼就能認出,和自己的想象中的并無二致。雲涯用手指捏了捏眉心,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公主府,到了一個主事那裏就斷了,之前殺了一個,現在又不能将人弄出來嚴刑拷打,而公主府能指使主事的人,不外乎驸馬井洄和長公主……

雲涯仰面,嘆口氣,依照直覺,他覺得是井洄幹的……可是,他更希望是長公主……

那廂,長公主正無可奈何,想訓井然幾句,可是說什麽都覺得有些無力。

夏清身邊的姑姑懂眼色地給夏清揉額角,夏清長長嘆了口氣。

井然惴惴看着夏清,夏清道:“這下我都不知道怎麽收尾,打你都是輕的,後面,夏玮使起手段來有你受的。”

管家匆匆上前,在車心耳邊嘀咕幾句,車心臉色有些白,最後聽了一句,又擡眼瞅了夏清,長公主府的庶務早在一年前就給了車心掌管,夏清道:“說。”

車心慢慢道:“以往和我們做絲綢生意的商人不願給我們的商鋪供貨了,還有一些零散的生意,最大的珠寶鋪子通商的外供珠寶都紛紛不做我們的生意。昨日女兒粗略算了算,長公主府的生意大半關聯着蕭羽,若是蕭羽執意如此,不出一個月除了周邊的莊子,我們京城的鋪子大大小小都會受影響,且,影響不小。”

夏清怒道:“蕭羽這是要逼我把然兒交給他們處置嗎?!!”

車心垂首道:“按照這個趨勢,若是我們幾日內沒有滿意的答複,恐怕……”

夏清自然知道,井然一臉不知所措,夏清也懶得看她,氣了半天,無奈嘆了口氣,垂下了手道:“天下早就換了主子,若是先帝還在,本宮何苦受此等氣……”

身邊的姑姑勸道:“公主切勿動氣,是安陽王不懂尊長。”

夏清擡手阻止了她的話,壓低聲音道:“夏玮早就恨透了車家,若不是阿遠走的早,長公主府哪裏有今日的安生,他不來惹我們也就好,偏生這個孽障!哎……”

井然聽得一頭霧水,可最基本的還是懂了,夏玮若是要動長公主府,輕而易舉,井然身子輕顫,想說話,可是看着母親和長姐的神色,又生生咽下了求饒的話。

有人來報:“禀長公主,踏雲樓雲涯求見。”

夏清神色一動,思慮半晌,道:“你們先下去吧,在客廳見客。”

井然想說什麽,夏清瞪她,井然只得乖乖和車心下去了。

雲涯坐在大廳中喝茶,夏清一身正裝出來,互相見過,夏清也拿了一杯濃茶提神輕抿。

夏清輕笑道:“怎麽,雲大人和公主府素無交情,這是要來替夏暖求公道了嗎?”

言語中威壓十足,配着那嘴角的笑,貴氣萬分。

雲涯也笑:“這倒不是,我只是來給長公主想想法子。”

夏清一滞,道:“哦?雲大人要替本宮想法子?”

雲涯不疾不徐道:“依照蕭羽和夏玮王爺的性子,恐怕公主府的生意都受到了影響罷,如果我料得不錯,這種影響只會讓公主府進入舉步維艱的局面。”

夏清頓了頓,嘲道:“雲大人慧眼如炬。”

雲涯道:“我此次前來有兩件事,第一件自然是井然郡主這事情,第二件事情,則是多年前的密事了,特來拜訪,我想,可能也只有這一次了。”

夏清蹙眉道:“多年前密事?”

雲涯道:“公主寬心,和皇家無關,乃是我的私事。”

夏清看雲涯一眼,有些摸不着頭腦,眉心攏起。

雲涯道:“第二件事不多麽愉快,所以公主和我還是先商議第一件事罷。”

夏清不怎麽信雲涯,只道:“雲大人有何高見?”

雲涯道:“高見沒有,拙見有一些,恕在下問一句,長公主準備如何處置郡主?”

夏清遲疑會子,慢慢說:“給頓板子,押着去賠罪?!”

雲涯不置可否,夏清挑眉:“怎麽,輕了?”

雲涯道:“我想的倒是重了,若是長公主要給頓板子,安陽王鐵定會來探視,重了郡主受不了,輕了,恐怕安陽王爺也不會放過郡主。長公主這樣,豈不是騎虎難下?”

夏清扶額,這也是她擔心的地方,半晌,她問了句:“那依大人所見?”

雲涯神色晦澀,開口道:“井然郡主缺乏管教,蓉地有大夏知名的女學,長公主不妨将郡主送往蓉地幾年。”

夏清一拍桌子道:“胡鬧,然兒今年已經十七了,正是待嫁閨中的年紀,本宮将然兒送到蓉地,豈不是白白耽誤了然兒的婚事。”

雲涯早就料到夏清的反應,喝了口茶,細細道來:“那長公主可有想過,留下郡主是個什麽光景,若是罰重了女子的閨譽何在,依照安陽王的脾氣,大夏貴人之間豈不是人人都會知道郡主是那等蛇蠍心腸之人?安陽王府視為眼中釘的人,大夏有幾個好男兒敢娶?這樣縱然郡主真的在京城,又有幾天的好日子過?

“而去了蓉地表面是責罰郡主,聽起來可憐,可是長公主府既是保住了榮華,依照公主的脾性也斷不會虧待了身在異地的郡主。而郡主的脾氣驕矜,外出磨練幾年,再回來就該知進退了,到時候,依照安陽王的脾性,應當不會和一個小女子置氣。”

夏清怔怔看了雲涯好久,雲涯回視,絲毫不懼,夏清終是嘆氣道:“那然兒的婚事,豈不是……”

雲涯:“有得必有失,井然郡主将夏暖郡主誘到湖邊的時候就該想到,然而她還是照着心意做了,若不約束,再過幾年公主萬一有個什麽閃失,可再無人能護着郡主。”

夏清搖了搖頭,倦容滿臉。

夏清道:“難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雲涯嘲諷一笑,道:“有啊,若是公主願意,将井然郡主押到安陽王府負荊請罪,再去安陽王府的荷花池落水一遭,安陽王的氣就該消得差不多了。”

夏清嘴唇蠕動,搖頭道:“是了,我這個弟弟,護短的很。”

可是這樣井然的哪裏還有什麽名聲,以後又有誰敢娶這樣的女子?!!

雲涯心知夏清已經被他勸動,抿了口茶水,将木筒放在桌案之上,道:“另一件事,是私事了,還須和長公主私下商議。”

夏清點頭,揮手,下人們退的幹幹淨淨。

雲涯指了指夏清身邊的姑姑,夏清道:“她不礙事。”

雲涯道:“我只想和公主兩個人私下說。”

夏清皺眉,還是讓那姑姑下去了,雲涯對水東使眼色,水東退下去守在了門口,不讓人接近客廳,夏清抿唇冷笑:“雲大人心思缜密。”

雲涯笑一收,容色陰沉,神情再也不複溫和。

雲涯站起來,對夏清道:“長公主不好奇為何我會幫郡主一把嗎?”

夏清挑眉:“本宮着實好奇。”

雲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道:“長公主看不出什麽嗎?”

夏清疑惑,仔細看雲涯,蹙眉道:“本宮不知你說的什麽。”

雲涯勾唇道:“難道我和長公主害過的那麽多人裏,沒有一個相像的?”

夏清被雲涯笑得一慫,細細看雲涯,捏了捏眉心道:“你這長相,若是本宮害過你什麽人,第一眼就認出來了,能等到今日?”

雲涯收了那妖邪的笑,将那畫軸從木筒中抽了出來,輕輕打開,裏面是一副美人卧榻圖,雖然被修複過,可是依舊可以看出原畫殘破不堪,夏清擡眼看去,畫中美人倒是和雲涯有七八分相像。

夏清仔細看了又看,搖頭道:“無甚印象。”

雲涯的心沉了沉,抿唇,半晌之後似是認命一般,沙啞嗓子道:“那公主可認得畫此畫的人?”

夏清本來沒注意,被雲涯這麽一說才細細看,越看越是心驚,再看雲涯相貌,只覺得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那唇和井洄還有井然出奇的相似。

夏清将桌上茶杯一拂落地,碎響四起,怒火攻心道:“混賬東西,簡直狼心狗肺!”

雲涯也覺得一盆涼水浸到了底,慢慢道:“确實是呢,公主你知道為何我要給你看畫嗎?”

夏清胸口劇烈起伏,瞪着雲涯。

雲涯自嘲:“我一生審問人無數,什麽手法都用過,公主的眼神告訴了我很多……不妨告訴公主,我只追查到殺害我娘的人是長公主府的主子,不過,現在看公主神情,我想,可以确定是誰了。”

夏清臉色青白交加,咬牙恨道:“他倒是聰明。”

雲涯道:“還有更讓長公主憤恨的事情呢。”

夏清望着雲涯,雲涯從懷中慢慢摸出一個煙青色昆侖玉玉扣,道:“長公主還記得罷?”

夏清望着玉扣,神色複雜,手死死緊握,道:“是亡夫故物。”

這玉佩是當年夏清成婚之時她母後親手交給她和車遠的一對,後來和井洄再婚,她并沒有交給井洄,婚後三年有次宗廟祭祀,為了做給先帝看不得已才假意給井洄佩戴了幾日,就那麽幾日他就弄丢了,當年……卻不想……夏清咬牙暗恨。

雲涯将那玉扣交到夏清手中,略有些不舍道:“這是我師父撿到我的時候,我身上唯一的信物,我想,大概是井洄哄騙我娘時随手給的。如今,物歸原主罷。”

夏清眼眶一紅,道:“怎的,你舍得?”畢竟是他娘的遺物。

雲涯将那卷畫慢慢收好,放回木筒之中,道:“自幼喪母也就罷了,今日又得知是生父弑母……”雲涯背挺得筆直,嘲諷笑着,“公主覺得我還有那個心把這東西當個寶嗎?”

夏清眼色一冷,問:“你是要認祖歸宗?”

雲涯道:“公主高看我了,我不殺了井洄就很好了,認什麽祖歸哪門子宗,我只是想确認一下是誰殺害我娘親而已。至于這件事,就我們二人知道就罷了,我不管公主要用什麽手法處置井洄,不過還是別讓驸馬知道我這個兒子,為好。”

“為何?”

雲涯回頭給夏清一個極冷的笑:“我手上也有不小的勢力,若是驸馬不開眼哪天要使喚我,我怕他進了踏雲樓就別想好好出去。”

夏清渾身一涼,将玉攏在手心,雲涯就要走出門,夏清忽然開口道:“這些我都可以當沒發生過,把畫留下。”

這畫是井洄畫的,并且署了井洄的章,夏清想毀了這畫掩蓋這醜聞,無可厚非。

雲涯腳步一頓,背對着夏清,面無表情。

“本宮不計較你是誰,把畫留下!”夏清又道。

雲涯回身甩手,一枚淬毒的暗器從指間飛出,暗器攜風,将昆侖玉帶卷起,直直釘在夏清背後的牆上,夏清驚叫一聲,急急回頭去看,玉帶釘死在牆上,玉挂在半空,還完好。

而雲涯手中第二枚暗器已然就位,只一揮手,那玉就會被擊碎,夏清被逼得半個字都說不出,兩人對峙良久,雲涯緩緩收了暗器,往腰間一拂就不知道藏到了哪裏,他道:“我退一步,公主也退一步為好。”

夏清胸口劇烈起伏,卻生生說不出一句話。雲涯挑眉看夏清半晌,苦澀道:“可憐人。”也不知道說的是誰。

雲涯轉身,不急着走,聲音無起伏道:“從此我和公主橋歸橋路歸路,而井然郡主,我亦不會再救第二次,公主好生約束。”

話落大步往外推門而去,夏清一身冷汗,四肢癱軟,難受道:“來人,快來人。”

雲涯和水東往外走,身後仆人一直往客廳湧去。

水東心有戚戚道:“萬一出不去長公主府怎麽辦?”

雲涯:“殺出去。”

水東一驚,再看一眼雲涯臉色,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

雲涯上了馬車,水東随後,水東問:“回踏雲樓?”

雲涯點頭。

一到踏雲樓,雲涯直奔馬廄,牽出自己的坐騎,跨步上馬,在衆人未有反應過來時,已經背着木筒一騎絕塵出了踏雲樓,中途差點和水千撞上,好在踏雲樓人功夫都好,閃躲容易。

水千驚悸之餘,問随後而來的水東道:“堂主今日怎麽了?”

水東搖搖頭道:“別問了,我也不是很清楚,讓他去吧。”

水千又看一眼雲涯離開的方向,轉身走開。

雲涯去了城外的一個酒肆,連着喝了幾壇的酒,人卻是越喝越清醒,天黑了,酒肆打烊,雲涯起身酒意上頭,他搖搖頭清醒一下,扔下銀子,又提了一壺梅子酒走了。

雲涯騎着馬,馬打着響鼻慢慢走着,他抱着那個木筒,也不知在想什麽,既沒有催促馬快走,也沒有再在馬上飲酒。

天黑了,星子羅列,雲涯看得一眼,城門處已經沒人了,他茫然四顧,不知歸處。

守城門的當值認得他,放了他進城,雲涯點頭謝過。

在大街上騎着馬,他不知道要去哪裏。

雲涯擡擡頭,漫天星辰璀璨,他癡癡笑了,不知為何想到了自己一身血腥,也不知怎的就活到了今朝。

身上的大傷痕他幾乎可以數的過來,這兒是替陛下擋的,那是替太後擋的……

刀光劍影歷歷在目,他深吸口氣,忽然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好似還能記清楚最開始那些刀劍砍上身的刁鑽角度。

他想到中毒倒在那一樹桃花樹下,走來那人脖頸上的粉色寶石。

還有如花笑靥……

安陽王府。

洵青急急走進夏暖的房裏,夏暖已經換了中衣,準備睡了,因着雲涯的緣故,她也不知怎的,全身都是流竄的暖意,到了晚上都沒消失掉。

洵青面帶為難道:“郡主,雲大人,在院子裏。”

夏暖一愣,道:“院子裏?”

洵青點頭道:“在喝酒,看不清神色,郡主這……”

夏暖下意識道:“你要去禀報爹嗎?”

洵青想了想,搖頭,自從雲涯救了夏暖之後,洵青有些感激他。

“院子裏還有什麽人嗎?”夏暖問。

洵青搖頭,道:“丫鬟們都去後面睡了,平時這個院子主房本來就只有我們。”

夏暖想了想,道:“你下去吧,我起來看看。”

洵青有些不放心,但還是點了頭道:“郡主,我就在外間,有什麽你叫我。”

夏暖點頭,穿好外衣,洵青給夏暖裹了一件鬥篷,夏暖思索片刻,拿了一件本是做給蕭羽的鬥篷出門。

一到院子裏,那顆桂花樹下石凳上,只見雲涯抱着酒壺慢慢喝着,雲涯背對着夏暖。

夏暖開口道:“雲大哥?”

雲涯一頓,道:“打擾到你了吧?哥就想在院子裏喝完這壺酒,你不消理會我。”

聲音低得快聽不見。

夏暖上前将鬥篷放在石桌上,道:“我本來給小爹的,還沒做好,雲大哥你将就披着吧,夜風涼。”

雲涯點頭,夏暖只看得見雲涯的側臉輪廓,依舊看不清神色。

雲涯聲線柔和道:“去睡吧,我一會兒就走。”

夏暖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雲涯依舊是背影,脊背筆直,喝酒的動作潇灑,夏暖聞到的酒氣簡直濃的化不開。

又走了幾步,夏暖嘆口氣,還是回頭認命問了句:“雲大哥,你今日是去了長公主府嗎?”

長久的沉默,夏暖都以為雲涯不會再開口了,他驀然道:“呵,小暖,你真聰明。”

夏暖從來沒聽過雲涯這種腔調說話,鼻音極重,似哭未哭。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謝謝酌酒、啊言、陌晚、路人小天使們給我的評論支持~

寫這本,最大的收獲,大概是,人物刻畫和感情的表達方式。

其實我寫的時候經常會想人物會有怎樣的反應,想到了最後,恐怕表達都很些微,內心還是看個人理解了。

六一要到了,要不要雙更呢?思索ing……

最近看到作者微博開車,我想我們車後期可能也要微博打卡,我……但是我好懶,等發車再挂微博吧……是的,我們真的,有車,但是自行車還是豪車我真的,定義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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