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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平生·二回

安陽王府。

月如霜,懸枝頭。

靈堂沒有地暖,只有清冷的月輝。

水千守在放夏暖屍身的軟塌邊上。

蕭羽不同意将屍身放在棺材裏停靈,就放在了一張軟塌上,夏暖着素衣不染塵,白绫覆身,洵青她們不讓旁的人觸碰屍身,她們給夏暖畫了個妝容,不是豔麗的死人妝,只是沾染了點兒淡淡的桃粉色,只看臉,音容宛在。

水千未佩劍,一身素白盤腿坐在地上。就算有軟墊,也止不住從地上透出來的陰寒。

三七已過。

那日據理力争後,又過去三日。

算算日子,該是就這幾天雲涯回京。

水千擡眼去看夏暖,并不覺得可怖,數九寒月的日子裏,屍身未腐,不過,怕是也就能再保持幾日時長了。如果雲涯碰上了什麽還不回,水千手指間微微曲起,不願去想這種可能……

入耳腳步輕靈,不多時,門前一人着黑色大氅,持柄紙傘,踏雪色而來。

收傘聲。須臾一身大氅帶着點溫度落在水千身上。

水千看水西,道:“我不怕冷。”

水西拿了個軟墊,坐在她身側笑言:“我怕你冷不行麽……”

水千不說話,也沒脫下大氅。

水西道:“三七已過,你不必日日守在此處。”

水千亦是不說話。

水西:“生死有命不由人,再舍不得也沒法變。”

水千抿唇。

水西輕擡眉,看着夏暖道:“或許你希望……”

“夠了。”水千打斷。

此次換水西沉默半晌。

水千忽然道:“清心訣,堂主已到九層,這一下去掉五年功力再回來……”

水西插嘴:“你還是不叫他阿雲……”

水千話進行不下去,深吸口氣,閉眼良久才睜開,緩緩道:“已經知道的事情,無須暗示,想說出來就說,不想說出來就咽下去!”

水西嘴唇嗫嚅幾番,終究不甘不願問:“你心思又活絡了?”

水千給他一個過于靜止的側面剪影,靈堂內未有燭火,他也看不清她臉上神情,只覺得耳邊聲音輕了許多道:“你一直知道的沒變,我沒有的心思,也沒生出來多的。”

水西憤憤心思慢慢淡了,底氣不足道:“那你這是……”

“守靈。”水千道,“能做的,只有這些。”

水西默然,看着夏暖,心中翻滾反複只有自己知道,面上不顯。

水西深吸口氣,道:“一直想問你,卻怕問了多事,今日又想問了。”

水千:“為什麽斷不掉心思?”

水西抿唇。

水千面色緩和,只道:“我說了你就走?”

“好。”

水千戚滿雪色的眉宇間,漸漸緩和下來:“當時他身量還沒長開,師父在對付前面的人,我縮在一隅,有人抓我擋劍,他的劍很準很穩,一劍就刺穿了我背後的人的喉嚨……你是知道的,那時候的他,端是有些美得男女莫辨,我就算樓裏見了那麽多人,也沒見過比他好看的。清理了要殺的人,師父和他都準備走了,他回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以為他要殺我,結果他手揩掉我臉上的胭脂,說,發式是個清倌兒,留下來活不成可惜了,踏雲樓他正好缺個端茶送水的……

“這些年,我也很想忘了,可是每次見着那臉那笑,就忘不掉割不斷,人就是這麽奇怪。”

話一頓,水千安然道:“你該走了。”

水西吸口氣,起身。

大氅卻披在水千身上,沒拿走。

聽得腳步聲遠了,水千也緩和下來了神情。

她将蒲團挪到夏暖榻尾,身子靠坐在榻下。

背後就是夏暖,她卻不怕。

半晌低聲喃喃:“郡主,後來我才知道,只是那段時間他恰好知道了母親的身份,對我一時移情才救下了我,我們樓裏哪裏有什麽清倌的發髻,我怕死所以跟着他走,恰好根骨好,年歲小,肯下苦工練才僥幸成為踏雲樓一員。”

“水西挺好的,只是我……我以前一直不願和你多說話,怕你看出個什麽,想不到……”

默然片刻,水千又笑道:“其實雲涯小時候還不是這個樣子,那個時候我們踏雲樓比較難,任務也多,他和陛下倒是極好的,哪想世态安穩了,他和陛下反倒生疏了,他身上有道很長的傷,是替陛下擋的,那一劍還有毒,當時我們都以為他活不下來,他卻又很頑強。

“不過,料想他不會和你說這些腥風血雨刀光劍影的事情。”

“你送的那玉佩,他一直沒摘過。”

“走前那天,他說一句話就要笑一下。他以前最讨厭笑了,要麽就是皮笑肉不笑的,他正兒八經笑起來很好看,挺招人,舊朝有人說書童該有書童的樣子,新朝大臣老是說他媚上,他、就更讨厭笑了……”

“認識你他最初挺不耐煩的,後來就越來越惦記你,閑了總是念着去看看你,聽着你生病那會催着水南去問了好多遍,我們都說他鐵樹開花……”

水千聲音漸漸沉下來,半晌竟是落下淚來。

“你走了,留下他怎麽辦?”

偌大的靈堂,這點聲音瞬息湮滅在雪聲中、吹散于寒風裏。

夏暖生前愛攀折的那顆梅樹上。

花也凋了。

水千怕安陽王私下入葬,或有小人蠱惑,一直守在安陽王府中,連着這麽些日子,也消瘦了。

她每日白天無事,就親自在夏暖榻前念往生咒,蕭羽夏玮亦是有所感,也不趕走她。

頭七過後五日。

水千早上才手持起經書,準備念誦,水南從外間進來。

附在她耳邊道:“阿千,阿雲回來了。”

水千好似聽得命運振聾發聩的聲響。

沙啞着問:“何處了?”

水南道:“鴿子從蓉地傳回。”

水千起身,放下經書,振衣道:“青燕主事着喪衣,随我一起,城外迎堂主。”

蓉地。

雲涯稍事休息,還是問了京城的情況。

踏雲樓人回答的時候,他的手都捏緊起來。

那人道:“無異樣。”

聽到的那一刻,心跳轟隆,又安穩落地。

水北看着,心裏感慨一聲,也微微放下心來。

這人,不敢直問,怕任何不好的消息,卻又問京城近況如何,若是郡主已經殁了,怎麽會沒有異樣?

連日來的奔波,看來還沒白費。

匆匆用過午飯,雲涯便讓跟随的兩個青燕堂的人留在蓉地休息,帶着水北往京城趕。

一行到此,算是再也不會有什麽變故。

水北打趣道:“你這形容憔悴得,不怕小郡主見着不要你了麽美人!”

雲涯:“滾!”

水北:……

半晌後,雲涯:“你帶藥去安陽王府,我回去換個衣服。”

水北:……

你還真當自己是個大姑娘麽!!!

水北沒有水東那麽二皮臉,不再開口撩雲涯。

一路上安靜得很。

雲涯卻有些受不了這種安靜,過了會主動開口問:“她會不會眼睛……”

水北搶道:“不會……”

雲涯還想說什麽,又按捺住。一想到夏暖若是瘦骨嶙峋他就有些,不願去面對。雲涯搖頭,甩掉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疾鞭加快馬,不過一個多時辰,就要接近城門。

水北心頭一松懈,連日來的疲倦就有些浮現,他趕忙深吸幾口氣,清醒幾分。

然則,再往前行幾裏,水北心猛然一沉。

四個素衣白裳端直腰板坐在馬背上一排。

看不清臉。

不過這人數……若是水西、水北、水南并水千,剛好,四個!

水北手有點抖,也不知緊張個什麽。

心裏卻勸慰,哪裏那麽湊巧。

然而漸行漸近,那四人齊齊下馬。

水北手一松,鞭子落了,他只好并腿催馬前行,心卻再也提不上來。

前方雲涯好似也慢下了速度。

他看不到雲涯神色。

也不願看到。

再近些。

果然是,他們。

水千立在最前方,一身着白。

雲涯下馬,水北跟着雲涯一齊下馬。

雲涯看着眼前四人,略微幹澀問:“你們……踏雲樓裏……”

水北也想到了,若是夏暖殁了,不該是他們着白衣,且消息沒到蓉地,若是只有這兩日的事情,也不該……

水千往前走一步,身後三人眼睫微垂,不願和雲涯對視。

只有水千,眼神幹淨又堅定。

一步一步,似是踏在雲涯的心上。

水千直視雲涯,不避不閃。

她說:“阿雲,郡主殁了。”

眼前有片刻漆黑,雲涯再能看清東西,已是不知不覺退了幾步,水北手放在他肩頭。

他拂開水北的手,單手扶額,開口粗粝沙啞。

“皇室中人殁了,會敲喪鐘,蓉地為何沒消息?”

水千苦笑,難為他如此清醒。

“怕你回來有所耳聞,同安陽王商議,王爺應允。”

自己一呼一吸都響徹耳際。

雲涯眨眼,有些分不清方向。

他咬着牙:“什麽時候?”

水千:“三七已過,今日是三七後第五日……”

“下葬了?”他的聲音随着身體一起,帶着痛楚,帶着難耐,帶着顫抖。他強行壓着。

“王爺同意等你十日,現在停靈安陽王府……”

話未盡,雲涯翻身上馬,一騎絕塵奔進城門。

水千反應最快,登時道:“快跟着!”

踏雲樓主事們才回神,連忙緊追不放。

京城內忌疾行。違者杖十。

此刻,已然顧不得那麽多。

雲涯快的不可思議,水千亦是追的勉強。

好幾次要撞着人,又堪堪避過,水千拉缰繩的手隐隐在發抖。

雲涯在安陽王府前勒馬。

洵青立在安陽王府門前,府門前白花高懸,洵青喪服和水千一衆人如出一折。豈止是安陽王府,一路行來,哪家人門口無白布?

雲涯下馬,站立不穩,又退了兩步,口中似有絲絲生鐵味。

洵青安然道:“雲大人随我來。”

雲涯恍恍惚惚,只跟着她,途中偶有踉跄,洵青只作不知。

安陽王和蕭羽都站在門外。

雲涯木然看得兩人一眼,沒行禮,他們亦沒讓他行禮。

安陽王平視他,蕭羽卻低下頭去。

手中濡濕,雲涯低頭一看,指甲深陷肉裏,他連忙松開,又覺着不幹淨,拿出帕子擦了擦手中的血。

洵青進門,在一軟塌旁靜立。

“郡主屍身在此。雲大人還有什麽話,對郡主一并說了罷。”

還是那張臉,也還是那容顏。

靜靜躺着,不谙世事的樣子,除了,不屬于活人的那種青白色,掩印在妝容下,蓋不住。

別人許是看不出差別的,雲涯殺人無數,和死人打交道亦是不少,如何看不出?

只一眼,能辨。

雲涯顫着手拉開搭在夏暖身上的白布,藕色的衣裳透着朝氣蓬勃,他道:“你這身,真好看我……”餘下的話哽咽,吐不出。

雲涯喉頭抖動,就是沒聲。

他要去拉夏暖的手,又想到什麽,拿出那帕子來,狠狠眦幹淨手心殘存的血漬。收好帕子,才拉她的手。軟塌矮,他跪在她身邊,小心翼翼拉起手。

冰涼的,不屬于夏暖的溫度,這涼透骨,不是平日的微寒。

雲涯愣神一瞬,慢慢用手舒展開夏暖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又仿佛覺着,并不太僵硬。

他用她的手貼着自己的臉,凍徹頰面。

用臉頰去厮磨那手,不知過了多久,終究是沒再暖起來。

已經,不會暖起來了啊……

雲涯這念頭一起,徹底愣住,半晌又将臉埋在夏暖的手中。

洵青見雲涯肩頭微微抖動。

水千随後而至,一見此情此景,腳步頓時放緩,慢慢走到雲涯背後,往身邊走幾步,驀然心頭大恸。

雲涯肩身顫不止,熱淚滾燙落在夏暖掌中。

再從夏暖掌縫中落下,灑在膝頭,跌于地上,消弭于無聲寂靜。

水千閉目,不忍睹。

雲涯一霎想到許多。

他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夏暖抿抿唇,回複:“我乃安陽王夏玮之女,夏暖。”

這是初遇。

花燈會。

夏暖道:“雲大哥,你真好。”

周圍嘈雜,雲涯愣愣,道:“什麽?”

夏暖咬口糖葫蘆,大聲道:“我說,雲大哥,你人真好。”

這是相識。

夏暖看着雲涯,看不清臉,她輕聲問:“雲大哥,那,你娘呢?”

雲涯淺笑道:“死了。”

這是相知。

她哭起來,含糊不清道:“雲大哥,你真好。”

她木讷着又道:“雲大哥你這麽好,會有好姑娘的,何必在我身上花心思。”

這是情動。

斯人已逝。

往事在目,紛至沓來。

“我知道是毒血,我殺過的人比你見過的還多,我會不知道這是毒血麽,為什麽,為什麽你會吐毒血!你倒是說啊!”

“雲大哥,自然是譬如蜉蝣,朝生而暮死。”

“是,雲大哥,我喜歡你,很喜歡。”

“難道你不明白嗎,我馬上就要死了,我死了,我爹和我小爹就會肝腸寸斷,他們到死之前都要來給我祭墳,我已經夠難過了,我已經努力活着了,可是,我活不成,我活不成的,我生下來他們就努力不讓我死,我死了他們還要給我打理後事,我在地底下難道還要看着你也來我墳頭哭一遭嗎?!

“京城裏那麽多貴女,比我漂亮的比比皆是,你随便找一個都是白頭偕老啊!你纏着我幹什麽,我是短命之人,我死了,你怎麽辦,你說啊,你怎麽辦!”

“今後是,我的,要愛惜自己,少受傷。”

“我做第一個好不好?”

“不怕疼。”

“我、等你回來。”

是啊,她走了,留下他怎麽辦呢?

雲涯問:“你不是說要等我回來麽?你說過啊……”

哭腔厚重。

驀然一止。

雲涯想笑,淚流滿面:“果然還是,小騙子!”

這手,曾溫柔撫着他的淚痣,她愛重着誇他容貌昳麗。

這手,曾拂過他身上周身的傷痕,雙眸不掩難過望着自己。

而今這手冰涼在他臉側再也暖不起來。

他擡頭淚眼斑駁看着這手,夏暖衣袖下滑,雲涯怔住,盯着手臂上那烏紫的一點,顫着唇卻說不出一個字。

那痕跡似乎在嘲諷着。

她等了他太久。

這具俗世肉身,已是長出了屍斑,不該再停留紅塵。

夏暖,

不在了。

雲涯胸中翻湧不止血氣,他将夏暖的手擱回塌上,單手捂着心口,咬着牙關。

手再将白布慢慢拉好。

他想強自壓下去,奈何這次壓不住,內息紊亂。

一張嘴便是吐出口血來。

水千看着雲涯慢慢倒下去,心裏一霎停了跳動。

下一刻立即去接住他,一探脈象,心頭冰涼。

清風決要求修煉者靜心凝氣,他失了五年內力,又情緒起伏過重。

本就是清風決第九層。

練岔了,俗稱,走火入魔。

水千想叫叫不出,想說話也說不出。

半晌:“麻煩洵青姑娘,能叫水東進來麽?”

只有水東能止住他周身大脈。

雲涯嘴角那血,紅的觸目驚心。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是互相傷害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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