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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鬥狠

四十二章鬥狠

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只有一團模糊的影,勾勒大體輪廓,令焦灼的心瞬時安定。

一小片銀白的月光,穿過縫隙,落在她腳邊,映出繡鞋上精巧繁複的芙蓉花。不見其人,已知其妙。

不知因何而起,他內心積攢着一腔莫可名狀的雀躍,鼓舞他,催使他,一進門就想将她擁進懷裏。而她坐在厚重的夜色中,默然将一切心緒掩藏。

沉默向四周綿延,不知不覺已覆蓋眼簾。

寂靜中包裹着不能平靜的心跳,他虛掩着一陣快而急的咳嗽聲,為今夜的對峙拉開序幕。

“身上好些了?”

仿佛投石入海,脫手的一刻起再無法掌控。

她靜靜坐在床沿,不言不語,不動聲色。

他或許有周祥計劃,欲步步為營,占盡先機。可惜到此刻萬般算計都成泡影,想要說的話無法自聲帶震向她耳膜,不能說的話卻都成了嘩啦啦傾覆的豌豆,嘈雜得讓人無力阻止。

索性什麽都不說,他中意這樣的沉默,在沉默中他是無尚強者。

陸晉低嘆一聲,提步走到她身前,彎着腰還與她有着一段距離。正是極其明确的強弱對比,令他甘心曲膝,幾乎是半跪在她腳邊,擡手撫上她白皙無暇的面龐,這一刻的溫柔不知要帶走多少少女芳心,他帶着淡淡的鼻音,問:“怎麽了?”

料不中,雲意根本不急于讨一口吃的,餓了三四天的人,傷痛中咬牙忍過的人,即便全靠意志支撐,也能撐出一張虎皮,與他沉穩周旋。

雲意問:“聽說你打了勝仗?”

他略有驚訝,不消片刻便淡然答道:“一群烏合之衆,勝敗本就在意料之中。”

“活捉了彭偲?”

“不錯——”

“他倒是個人才,雲意這廂恭喜二爺了。”她的手藏在袖中,食指指腹輕輕撥弄着鋒利的瓷片。白瓷的溫度是如此透骨的冷,大約永遠也捂不出一絲人氣。

陸晉回道:“此人确有将才,但能令你高看一眼,想來值得多加重用。”

“二爺眼裏,如今看的都是江山萬裏,風雲際會。”雲意勾一勾嘴角,黑夜裏他望見她明亮的眼瞳,似寒潭秋水,總叫人心馳神往。

他呆立,透出些許單純又脆弱的感情,一眨眼煙消雲散。想來握她右手,她卻向後一躲,依舊是拒絕。

他苦惱,挫敗,卻也後悔起來。

我眼裏只有你——這話藏在心裏,沒能說給雲後的彎月聽。

他覺得可笑,又覺得兒女情長毫無志氣,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應有的氣魄。

只好換了說辭,結果換來一句十足十的蠢話,“王侯将相寧有種乎?”

雲意笑,“是我燕雀不思鴻鹄之志。”

他稍稍仰起頭,看着她的眼,沉沉道:“跟着我,勝,我與你同享;敗,我保你平安。”

這似乎是亂世之中最最了不起的情話,無奈說在這個時候,成了秋天的扇,雨後的傘,一一皆是無用。

“勝,我是前朝公主,無所依仗,錦繡堆裏依舊任人宰割;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京城陷落,看見我有過一天安心日子?”

“那便生死與我偕同!”他聲線沙啞,說出的話如重錘,字字震在她心上。

生死與共,何其艱難?

但她答:“好——”

“你說什麽?”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毫無意外地逼近了,想要聽清她開阖的雙唇之間吐露的是怎樣撼動他的字句。

可惜他等來的不是肯定的答複,而是尖利的碎片,攜着她僅剩的些許氣力,毫不猶豫地朝着他的咽喉刺來。

但他身手靈敏,反應極快,或許是野獸天生有感應危險的能力。只隔着半寸距離,他先一步錯開身子,瓷片漏過了咽喉,僅僅在他下颌處劃開一道血肉外翻的裂口。

一擊不中,她的殺人兇器反被他握在手中。

下颌的傷口不斷地往外冒血,鮮紅刺目的顏色令愛與恨益發濃烈。而他根本無心搭理這一點點皮肉的疼痛。他憤怒到了極點,胸中澎湃洶湧的恨逼着他走到癫狂的邊緣。

而她高揚着臉孔,毫無畏懼地迎上一個咆哮的失控的陸晉。

這一刻勝負已分,她高唱凱歌,他才是階下囚。

滿腔怒火無處宣洩,他握緊了手中瓷片,企圖在鋒刃劃破皮肉的痛苦中獲得一分一毫的解脫。不過一切都是徒勞,他咬牙問:“恨我?恨不能殺了我?”

“難不成我該愛你敬你侍奉你?陸晉,你說王侯将相寧有種乎?我告訴你,王侯将相不在血脈,在氣節。我不能這麽活着,茍延殘喘,不如殉節而去。”她居然還能扯出一抹笑,眼底閃爍的淚光透出的亦是絕望。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仿佛就此将一腔怒火都卸個幹淨。剩下的有頹敗,也有無奈,他沒辦法了解她,又無力征服她,這是老天爺給他出的最大一個難題,難過他一生中任何一個激烈殘酷的戰場。

叮咚一聲響,帶血的瓷片被他抛向牆角,再彈射到地面,得了個米分身碎骨下場。

男人粗糙厚實的大掌握住她脖頸,将一張瑩白嬌俏的面龐呈送眼前。鮮紅溫熱的血亦沾染在她臉頰,為精致無雙的美人臉,添一抹癫狂妖冶的顏色。

他親吻她,吞食她,用幾乎野蠻的方式,企圖在唇舌之間令她臣服,令她恐懼,令她顫栗,令她徹底放棄。

而他在她嘴裏嘗到自己的血,彌漫着癡戀的痛苦與求而不得的絕望,像個懦夫,無用,無力,無計可施。

仿佛又回到兒時,他自草原來到忠義王府,衣衫褴褛,話語不清,被下人瞧不起,被兄弟欺負。可恨自己年幼懦弱,每一個沉沉如水的夜裏,捏緊了拳頭,恨不能殺盡天下人。

此刻,她是得勝回朝的将軍,而他是戰敗沙場的死士。最終連自己也不能繼續,唇貼着她的,鼻尖也貼緊了她肌膚,但仍覺不夠,咫尺之間卻相距萬裏,是怎樣一種無法靠近的愛與恨。

他拒絕睜開眼,決拒絕面對。伸手攥住她的,按在自己不斷起伏的胸膛上,他的心與她的手就隔着一寸半寸,逼着她感受他瘋狂急促的心跳。

“你回京城,我就殺進京城。你回江北,我便去取賀蘭钰項上人頭。你若死了,我定要挖出你的骸骨夜夜相伴。你說!你還能去哪!”

“放開,放開,放開!”她不斷地掙紮,想要甩開他血流不止的手掌,更想遠離他撲通撲通震動的胸腔,她恐懼他所呈現的一切,她恨他,更恨自己。

“你死了這條心吧顧雲意,要麽你就找個爺去不了的蓬萊仙境藏一輩子,但凡你在人間,爺絕不放過你!”

“你去死!”

“爺不死!爺舍不得你!舍不得你一身好皮子,舍不得你這張能氣死人的小嘴兒。”陸晉僅僅頹喪了那麽一小會兒,緩口氣,睜開眼,又是個皮糙肉厚的野漢子。不懂尊卑,不理人倫,就是個癞蛤蟆也敢日日肖想天鵝肉。

“你無賴,你無恥!”

“爺這輩子就對你無恥無賴,怎麽着,高興不高興?”

她的怒氣都撒在個沒臉沒皮的蠻人身上,一字一句都成了廢話,不痛不癢,“你滾!你算什麽東西,也敢在我面前稱爺?”

“你盡管鬧,爺想通了,爺忍得。”

“你這個…………你這個…………”她氣得渾身發抖,漲紅了臉,緊咬下唇,說不出半個字來。

陸晉卻能換個姿态,當先前的事情從不曾發生過,伸手将她抱進懷裏,沉下心來與她周旋,“你放心,爺說話算話。剿殺李得勝之前絕不動你,自不會食言。”

雲意冷笑道:“這倒是,說打折我的腿,真一箭射過來。二爺說話一言九鼎,讓人不得不佩服。”

陸晉道:“箭只給了三分力,費盡了心思躲過筋骨,不過是皮外傷,養幾日就好。你若氣不過,爺讓你再劃兩道就是。”

“如此說來,我還該應當多謝你法外施恩?”

“只要你乖乖的,聽話。一切都會有的,你想要的一切,我保證——”

或許連陸晉自己都未能察覺,他這些話語裏流露出的卑微祈求,如同垂垂老矣的人離世前最後一點心願,帶着絕望,也藏着希望。

可是她不想要,他在某算中想要給予的一切,她全然不屑與此。

但又不知因為什麽,這一句埋在心口,未能化作利刃,刺向他此刻毫無防備的心。

她累極了,思緒漸漸飄向遠方。

恍然間憶起某一個沉悶夏夜,紗帳內,母親的手輕輕拍着她入睡。也唯有在寂寂無人的深夜,母親幾乎完美的僞裝才能破開殼,露出一絲絲平凡人的悵然,想念曾經失去的,或是從未曾擁有的,母親說:“人這輩子,犯的錯都因強求二字。莫強求,誤人誤己,贻害無窮。”

那一刻,母親又曾想起過誰,悔恨過什麽呢?

她再沒能參透,也再沒能回到那個夏夜,那個高牆圍繞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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