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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凱旋

四十四章凱旋

世界就是如此不公,許多人的生死去留根本無人關心,比如童珊,又比如說徐功平。想來徐功平也曾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裏,感激自己的“庸庸碌碌、毫不起眼”,就像棧道上的揚塵,河灘上的沙粒。提起來,甚至沒人記得徐功平長成什麽模樣,只曉得那人在血統不正,跟着巴音在齊顏衛裏做事。

僅此而已。

再回到車馬喧嚣的古道。

班師回城應當比來時更快,怎奈陸晉有意拖慢速度,有心擺出姿态慢慢悠悠“戰勝凱旋”。雲意嘲笑他:“用不用綁一身紗布,杵個拐杖,讓人架起來送到城門口,才顯得你‘盡心盡力,浴血而歸’。”

陸晉懶洋洋坐在雲意對面,長腿一伸,靴子架到雲意身邊,還嫌不夠邋遢。

摸了摸下颌處一道新鮮米分嫩的疤,感嘆道:“妙哉妙哉,末将還須謝過公主,盡心盡力‘錦上添花’,助某‘一臂之力’。”

離城門還剩二三裏路,陸晉臨走壓着她亂啃一通,提前下了馬車跨上其格其馬背,其格其聞到陸晉身上的味道,很是輕蔑地打了個響鼻,哼——那個長辮子女人可越來越不合口味了。

雲意也靠着車壁暗自咬牙,遲早要把這匹好吃貪色的蒙古馬做成油煎、清炖、紅燒三吃。

這一人一馬積怨已深難再調和,陸晉是有眼難辨,蒙在鼓裏,一夾馬腹,利箭一般沖到隊首。

而雲意這廂留下一小隊人,自岔道口與其分開,自小西門搖搖晃晃進入烏蘭城。遠遠似乎還能聽見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聲,足以想象将軍百戰回城,是何等熱鬧場面。

在人前,他又是高頭大馬,凜凜威風,仿佛一個眼神已可堪制敵。

她一生最得意之處是能用雙眼丈量旁人,但這一回,她看的清清楚楚,結論也躍然眼前,然則無論如何,她都不願承認。

她也落盡俗套死結,開始玩自欺欺人的把戲。

雲意咬牙,轉過臉,寧願去面壁,也不願多看他一眼,“我只恨自己不是‘見血封喉,殺之後快’。”

“你要練刀,盡管來就是,包你半個月出師,所向無敵。”

雲意陰着臉,一個字不肯多言。只覺得這人聒噪極了,光是不說話杵在跟前兒都煩人。

而他不知道中了哪門子的邪,想盡了辦法非逼她發火。眼下就跟街頭巷尾的無賴小兒一個樣,撿起來一張紙,一條條撕碎了揉成團,一個接一個的往她頭上扔。

這人弓馬娴熟,耍起無賴來也是個中好手。紙團子個個命中,還有零星幾個砸中她側臉,逼得人忍無可忍。

“你放肆!”雲意回過頭,一雙杏眼狠狠瞪他,恨不能活撕了眼前這個混賬王八蛋。

他居然點頭附和,“嗯嗯,末将放肆,末将大膽,末将該死。”

“你——”

“怪只怪你自己——”咚,又一個紙團命中。

“你混蛋!”

“誰讓你不搭理爺?爺跟你說話,你那雙眼睛往哪兒瞧?”他親力親為,真捏住她下颌把她的臉強行扭過來,正對自己,“你得看着爺。行了,這樣正好,開始吧,有什麽想跟爺說的?爺都聽着。”

“我——”想說的話沒能出口,他已然拿起“武器”作勢強攻,她便只好偃旗息鼓就此作罷,心不甘情不願地與他閑話家常,“又到烏蘭城外,你就不怕再有天降悍匪?”

陸晉不屑道:“人頭都送到手裏,當即吓得尿褲子,窩在家中半個多月不敢出門,再來?量他也沒這個膽。”

他如此說,雲意反倒來了興致,難不成他早就知道自己綠雲蓋頂,卻仍舊忍辱負重甘心低頭,甚至就是他拱手相讓玉成其美?

“你知道上一回殺來的匪徒受誰指使?”

陸晉見她眼珠子晶晶亮,也學她那副好奇模樣,手撐着下颌,壞笑道:“你說呢?”

雲意垮下臉來,“我又不是你肚裏的蟲,我哪知道。”

“末将以為公主上天入地無所不知無人不曉,什麽文徽明的字,仇英的畫,左一派右一派,中間還有和事老找不着隊伍,按說把這群什麽什麽派的人都抓出來,一人發一柄長槍,打死了了事,也不用往後幾十上百年海各自罵罵咧咧沒完沒了——”他這話實在酸得掉牙,偏又亂七八糟渾說一通,讓當世文豪通通操家夥幹架?這樣損的招數,也虧他想得出來。

雲意讓他幾句話帶進去,一時沒能繃住,撲哧一下笑出來,“胡說八道,那都是隔着輩兒的人了,打什麽打?面都見不着。”

陸晉雙手抱胸,好整以暇,“那你中意哪一個?看不上文徽明,又瞧不上那什麽仇英,你這麽個堂堂讀書人,總得有個挂着畫像磕頭上香的對象吧。”

“什麽磕頭敬香,什麽讀書人?都哪來的混賬話。”雲意聽得頭疼,只覺得他與她之間隔着一重高山,請了愚公來,三生三世也未必挪得幹淨,“我心裏從來只佩服我自己,書畫雙絕,天下第一。”

她信口胡謅,沒成想他卻當了真,撫掌大笑道:“正巧,爺也覺着自己行軍打仗從無敵手。爺與雲意果真知己。”

要不是還得顧忌着女兒家的體面,她真想學學螢時,當下就給他個白眼。

男人無恥起來,果然是無邊無界的。

她忽然間覺着,陸晉看起來,比原先蠢了不少。

離城門還剩二三裏路,陸晉臨走壓着她亂啃一通,提前下了馬車跨上其格其馬背,其格其聞到陸晉身上的味道,很是輕蔑地打了個響鼻,哼——那個長辮子女人可越來越不合口味了。

雲意也靠着車壁暗自咬牙,遲早要把這匹好吃貪色的蒙古馬做成油煎、清炖、紅燒三吃。

這一人一馬積怨已深難再調和,陸晉是有眼難辨,蒙在鼓裏,一夾馬腹,利箭一般沖到隊首。

而雲意這廂留下一小隊人,自岔道口與其分開,自小西門搖搖晃晃進入烏蘭城。遠遠似乎還能聽見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聲,即便山長水遠,也足以想象,将軍百戰回城,是何等熱鬧場面。

在人前,他又是高頭大馬,凜凜威風,仿佛一個眼神已堪破敵軍。

她安身立命之術,不在權謀也不在聰穎,在于一雙眼看得破世間百态,誰人如何禀性,如何前景,她只需一面就能猜中七八分。對于陸晉,她亦早已經明澈于心,只不過連她自己也入了迷障,玩起了自欺欺人的把戲。

但現實從來不是你遮住眼,就能如你所願。

天黑時再次回到囚了她多時的宅院,後院秋千下,海棠花已落,風吹月桂像,誰算得準時光飛逝,轉眼就是初秋。

不回正房,她仍舊住在那間簡單窄小的廂房裏。屋內陳設一應不便,唯獨多出一個跪地長泣的莺時。雲意自坐上往下看,只看得見小半張帶着淚珠的臉,泛着微微的紅,低低得抽泣。

她有些厭煩了,這一場場無聊又無趣的戲,要做到何時為止?

“別哭了——”

這就是讓莺時适時收聲,通知她,座上的人已新生逆反。

莺時扯着袖子擦臉,哭哭啼啼求饒,“殿下明鑒,奴婢當真是逼不得已,況二爺說過,絕不傷害殿下一分一毫,奴婢這才…………奴婢苦啊…………殿下,奴婢當真沒了法子…………”

雲意根本懶得聽她争辯,徑直問:“陸晉許了你什麽好處?還是拿住你把柄了?”

莺時呆立,下唇顫抖,掙紮許久才說:“奴婢……奴婢根本就沒進忠義王府…………”

“什麽?”

“進城當日二爺就将奴婢留下,說是念在奴婢忠心事主的份兒上,讓奴婢自己挑,是撿了二爺麾下百戶趙永進嫁了,還是領上四十兩銀子自尋出路,奴婢……奴婢想着殿下都沒了,奴婢孤身一人還能去哪兒?倒不如嫁了男人還有個依靠,誰曉得…………奴婢被曲大人接進來時,已經有了身孕,現下都快四個月了。趙永進雖是個粗人,但對奴婢…………奴婢一時豬油蒙了心,害了殿下,是奴婢該死,奴婢該死!”不知是委屈自己,還是委屈這世道,眼淚又湧出來,她咚咚咚地磕頭,求一個無法自保的人饒她一命,說來亦是諷刺。

“你起來罷,有了孩子,更要仔細身子……”雲意嘆一聲,反思起來,她輸給陸晉并非意外,恐怕早在龔州他便已然鋪陳後路,當時她在做什麽?傷懷國破,感嘆身世?難怪要受這一箭。“你既已嫁人,便不必再來伺候,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應當。現如今我落魄至此,身無長物,也只能憑空說一句,願你與趙永進相攜一生,白頭到老。”

“殿下!”

“事已至此,你我主仆緣分已盡,去吧,多說無益。”她神色淡淡,像個沒甚感情之人。

莺時雖有萬般不願,卻也只能如此,低下頭,默默去了。

似乎總算松下一口氣,但門邊還有個觀望多時的,陰着臉不肯邁步又不肯抽身。

是曲鶴鳴,又瘦了,傳個石青色道袍,真成了個仙風道骨的方外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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