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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道姑

五十九章道姑

陸晉當下急迫萬分,繞過書案走到馮寶近處來,追問道:“此話怎講?”

“此話怎講?”馮寶捏着嗓重複,并未将其放在眼裏,輕鄙道:“你是下轄百萬雄師的一品都督,還是權傾朝野的內閣大員?雜家因何要向你解釋?你不必多言——”他一擡手,制止陸晉,“你爹忠義王去年給雜家上貢的二十萬兩白銀如今還在庫裏鎖着,你一個不入流的什勞子将軍,西北來的土人,倒敢跟雜家吹眉瞪眼。”

陸晉一時噎住,無話可說。念及雲意,想來她那套堵得人心窩竄氣的功夫,必然師從馮寶。

馮寶再瞧他一眼,依然不改的裝滿了輕蔑。

“真不知那丫頭是中了哪門子的邪,竟為了你這麽個莽夫要死要活。她要真死了,雜家定要去地府一趟,閻王爺跟前把人抓回來。”語畢,一甩袖,帶走了碧玺手钏,潇潇灑灑自顧自走了,什麽也沒留下。

臨出門撂下話,“你放心,皇城在此,命在此,雜家絕不出城,你若要尋人,依舊到落花胡同來。至于什麽傳國玉玺,你瞧瞧你現如今這身份,拿到了又頂什麽用?甭跟那丫頭學什麽旁門左道,專心犁你的一畝三分地才是正理。”

這一時屋內只剩下陸晉一人,呆呆望着馮寶遠去背影,久久無言。

不得不感嘆,跟顧雲意混在一起的,個個都是奇人。

午後巴音來報,烏蘭城內傳來好消息。

“鄭,懷上了。”

陸晉停了筆,擡眼問:“老三的?”

巴音撇撇嘴,不屑道:“總不能是門口馬夫搞出來的。”

鄭仙芝尚算謹慎,始終按時按量服用避子湯,但架不住底下人偷偷換藥換方子。陸晉思度着,這一對奸夫淫婦可真打得火熱,自他出征起停藥,算算不過三四月,這就已經有了兩個月身孕。恰好他出征在外,此二人還如何能污到他身上。

只能打落牙齒活血吞,但他怎能放過良機,必定要乘勝追擊,令老三血債血償。

“你叫那老婆子繼續撺掇她,卯足了勁去鬧,一定要把老三逼得無路可退。”

“是。”巴音領命,匆匆去了。

城東,落花胡同。

一座精致小巧的宅邸,一磚一瓦一樹一花莫不藏着主人家的巧妙心思。馮寶徑直入了後院,至小花廳裏歇息片刻。解下披風,有一貌美膚白身段婀娜的婦人來接,嘴角挂着溫溫柔柔的笑,問他,“今日如何?那武人可曾為難與你?”

“你放心——”馮寶目光和煦,拿手背蹭一蹭她面頰,溫言叮咛道,“我有一件舊物要交予你,你且穩住,答應我,再不能像從前,再哭眼睛就不頂用了。”

“好,我聽你的。”

馮寶這才從袖中将碧玺手钏遞到她眼前,聽她掩嘴驚呼,“小六兒!”退一步,又上前一大步,攥住他衣袖,焦急問道:“你有小六兒下落?她人呢?去了何處?可曾……可曾受苦?”

馮寶無奈,雙手扶住她肩膀,盡量以沉穩可信的語調來說,“聽那武人說,那丫頭将自己鎖在西陵地宮,到如今已有月餘,那人猜測她已不在人世。不過你放心……”他握緊了她的手,置于胸前,“西陵地宮什麽構造,通路幾何,世上再沒有人比她清楚,那丫頭惜命,絕不會自戕于此。”

“我苦命的六兒…………”

他細心拭去她眼角的淚,嘆息道:“你呀…………不是才答應我忍住不哭的麽?六兒無大礙,依我看,她多半是偷偷跑回江北,投奔他五哥與外祖。到了那,總是比困守在京城好些。”

“可是路上兇險,她一個姑娘家,該如何是好?”

“你自己的女兒,你還不清楚?她既然決心要去江北,自然已經想好退路,這丫頭鬼精鬼精的,不是你我可比。”

“都是你教出來的!早說了女兒家溫良賢淑即可,你卻…………”

“好了好了,怪我,都怪我。兒孫自有兒孫福,生逢亂世,誰人不苦?”他環住她雙肩,黃昏凄涼的光暈中抱緊了相思一生的心上人。

轉眼到八百裏外另一處。

隆冬歲末,辭舊迎新。

都督府內煙花絢爛,人聲喧嘩。小孩子推推搡搡湊熱鬧,圍着長輩領壓歲紅封,府裏頭歡聲笑語一片,早已經忘了身處亂國戰起之時。

江北這塊地方,不南不北,說起來算不上冷,但冬天濕氣重,北風刮過來,寒氣都鑽進骨頭裏,冷得人牙關打顫。

賀蘭钰今日多穿一件夾襖,身上披着太婆送來的玄狐領鬥篷,單單領着馮春一個,提着食盒往後山停雲觀中去。

盤旋的小徑蜿蜒曲折,馮春跟着賀蘭钰也算養尊處優,好些年沒爬過這樣難走的山路。好在道觀建的并不偏,算起來,也就在都督府大院內,離九重天千萬裏,跻身紅塵三千丈。

來人輕叩門扉,咚咚咚。一個不小心,驚擾了雪天紅梅。這晚來天青,山寺寂寥的清雅風光,仿佛都讓他鞋底的灰,染了俗。

小道姑改了名兒叫玉心,并不似前輩一般清冷肅穆,見着馮春,當即眉開眼笑,“馮春大人到了——”向後讓一讓,才發現賀蘭钰,瞬時紅了臉,要屈膝行禮,卻讓賀蘭钰擡手攔下,“你如今是出家人,倒不必與我行俗禮。”

賀蘭钰邁過門檻,緩步向前,手裏還提着沉甸甸的紅漆泥金雕花食盒。

玉心連忙上前去接,半道讓馮春攔住了,使個眼色,壓低了聲音說:“甭費心了,大少爺非得自己提着,不讓人碰。”

還沒來得及說上話,前頭賀蘭钰已在問,“她……近日可好?”

玉心快步跟上,“大少爺放心,吃好睡好心情也好。今兒起得晚了些,到現下精神頭還足着。”

“嗯——”他淡淡應一聲,未作多言。

玉心卻瞧見他低頭時溫暖和煦的笑,似寒冬天裏春風拂過,吹得整個人都飄飄然落進雲裏,不知今夕何夕。

至門前,賀蘭钰略停上一停,深呼吸,進而擡手輕叩。

那手生得修長精致,又如玉一般細膩無暇。玉心剛入師門就動了凡心,人愣在雪裏,呆呆被一只手勾了魂魄。

門半掩着,有人自內敞開來,扶着門框盈盈相待。

賀蘭钰瞧見她彎彎似月牙的眼睛,便也止不住勾起嘴角,陪她在月華滿地的深冬寒夜裏傻笑。

“歲歲平安,萬事如意呀表哥。”她一身石青色緞面道袍,頭戴玉女冠、淺青色道巾,反倒顯出一份不染俗塵的天真妩媚,似忽來暗箭,直刺心頭。

賀蘭钰微怔,見她雙手合攏作揖,嬌聲問,“表哥空着手來呀?我的壓歲錢呢,怎不給一個?真真小氣。”

“調皮——”他伸出手來,捏她鼻尖,帶來屋外微微寒意。側過身繞開她進屋來,食盒擱在小桌上,自袖中抽出一張紅封來遞給她,“多大個人了?還來讨這些?”

她接過紅封在手裏掂量掂量,實在是輕得打漂,不由得抱怨,“這是給的什麽呀?你的字我可不要,我寫的好着呢。”

賀蘭钰瞄她一眼,“是銀票。”

“呀,表哥好大方。我瞧瞧有多少……”說話間就要拆了紅封拿到眼前來分辨,被賀蘭钰握住了手,搶走了紅封往書案上一扔,冷哼道,“越發的沒規矩,府上就是缺個厲害人物見天兒的整治你。”

“表哥好兇…………”

“顧六斤,你過來些…………”

她不樂意,“我如今道號妙清,你該叫我師太才是。”

誰知賀蘭钰根本懶得搭理,只管拆開了食盒,拿滿桌鮮美誘惑她,“想吃嗎?”

她點點頭,乖得像滿山亂蹦的小兔兒。

賀蘭钰便問:“是不是六斤?”

她點頭,毫不猶豫,“哎呀,我就是六斤,表哥,山高水遠,別來無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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