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婚事
七十三章婚事
五鬼圖的構圖與線條并不複雜,榮王與雲意兩兄妹雙雙精于書畫,但有榮王在,是不必雲意親自動手的,他自然将兩幅畫在腦中重合,再提筆勾勒于紙上,未過多久,人人拼了命要搶要争的寶藏地圖便躍然紙上。
雲意上前一步,默默看着這張再簡單不過的地圖,心中藏着千萬分感慨,無處訴。只能悄然将人生五味都咽下肚,再是艱難,也要挺起脊梁活着,可是這個曾經被她視為人生最後的尊嚴、顧家最後一塊遮羞布的寶藏,也即将被其子孫親手撕裂、燒毀、永不複回。
雲意首肯,馮寶也仔細驗過,将不同之處一一指出,讓陸占濤聽個清楚明白,免得日後算賬又怪他們顧家人刁鑽歹毒,故意瞞騙。
榮王落筆的紙張攤開,最終看清了,标記之處就在西陵向南三十裏,兩山之間的谷地。離普華最近,屬陸家所占之地。陸占濤喜形于色,捋了捋長須,只差撫掌三贊,好,好,好。他這一方又多多少籌碼,不言而喻。
雲意心中早先已有預感,此刻倒也不至于大失所望。來之前已與榮王交過底,凡涉及玄宗寶藏一事勢必不能讓賀蘭家全盤掌控,她支走賀蘭铮不許他聽到最後,也是為榮王留最後一張牌,越是故弄玄虛,旁人越是敬畏警醒。
至于陸占濤說不說,想來他也不至于蠢到如此程度,送上門去跳賀蘭铮那老狐貍的坑。
她思量下一步棋如何走,陸占濤卻突然出聲,在她看來已稱得上老而渾濁的眼睛突然間被點亮,似熊熊的火,燃到極致,又在瞬間寂滅。
“府中已算好了日子,公主與晉兒的婚事就頂在下個月初七,公主千金之軀,自宮內出閣才算得宜。”稍頓,再看向榮王,“殿下以為如何?”
“下個月初七,眼看不到二十天,着實太過匆忙。還請忠義王另擇吉日,也讓本王與六妹準備妥當。”
“哎——好事自然要快快辦。”
“既是良緣天賜又何須急于一時?”
“既是城下之盟又如何一拖再拖?”城下之盟?誰的城下?自然是誰弱,欺負的就是誰。
榮王還欲再争,被雲意攔下來,他滿心疑惑地看過去,卻見她上前一步,不卑不吭,先朝陸占濤曲膝施上一禮。
“豈敢豈敢,公主快快請起。”話雖如此,但陸占濤自始至終挺直了背站在她身前五步遠,不上前也不動作,心安理得受了她的禮。
雲意帶着笑,半點心事不顯,“勞您費心,原是雲意的不是。但若說到婚慶迎娶,我一個姑娘家着實不能多言。幸好好在有哥哥在,哥哥疼極了我才會如此不舍,但說到底,也不該枉費了長輩們的一番心意。”她的眼神看過去,榮王已知其心意,掙紮許久,終是無奈妥協。
現實如此,人人都需低頭,任你是天潢貴胄還是凡夫俗子,寶藏之事只差臨門一腳,與其被旁人割舍,倒不如由她自己下此決斷。
榮王喉頭艱澀,同陸占濤說:“就如此,三日後,本王親自送妹妹過河。”
陸占濤總算滿意,一連說上三個好,只差樂呵呵撫掌大笑。
雲意瞥一眼躲在一旁裝擺設的陸晉,暗地裏想,他們父子倆都是一個德行,幹的盡是趁火打劫坐地起價的買賣,從沒有仗義一回。
雙方再将開掘的時間、地點以及到場人馬都在桌面上攤開來談,這一回叫上了賀蘭铮來拿主意,屆時江北究竟派多少人,主将是誰,挖開了寶藏如何運輸,兩方将于何時何地交換人質,事無巨細一一核對清楚。
賀蘭铮的老狐貍本性發揮至極,原本只需帶三千人,他不費吹灰之力談到五千,還附帶一千工匠不算在內,車馬辎重都未詳談,賀蘭铮必定要讓精兵扒了衣裳裝工匠,戰車拆了當馬車,哪個犄角旮旯裏再藏幾個,最後不湊滿一萬人不算完。
男人們讨價還價,雲意已經早一步回江北大營。德安德寶兩兄弟一進屋就開始收拾行裝,雲意方才的聰明勁過去,現下沒來由地一陣接一陣的恍惚,木呆呆獨自一人坐在榻上,想起來,三日後就要入京,她卻連嫁衣都沒能來得及準備。
小時候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沒有任何一場夢能與眼前場景吻合,德安翻開了樟木箱,德寶将珠釵都收進妝匣,哪像出嫁,分明是逃難…………
如是吻合,那也一定是将人吓出一身冷汗的噩夢。
她像是入了定,任身邊人如何忙碌,耳邊如何吵鬧嘈雜都醒不過神,就連榮王挑起簾子進來也沒發覺,自顧自沉湎在夢境與現實的落差裏,不能自已。
“唉……”他嘆息,她才眨眨眼睛回了魂。
“哥哥怎麽來了?”
“來看你。”他站在她身前,遮住了門口的光,然而她再一次晃了神,迷糊中認為這樣的光線用來午休最值得。
她半眯着眼睛仰着脖子望向他,“看我做什麽?平平常常的,有什麽好看。”
榮王輕輕嘆息,“往後想看也看不着了。”
雲意搖頭道:“人生總有聚散離合,但又有詩雲,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我望明月皎皎,便知哥哥念我之心。”
還是嘆息,該是翩翩少年郎,無心之中擔起重擔,往後只剩下憂愁痛苦,為了所謂的“大業”,将今生情,全然割舍。
“傻姑娘,哥哥是舍不得你。”猶豫掙紮,終于将這些帝王不該有的紅塵情愫剖開來示于人前,若是外祖聽見,又要罵他軟弱,一拍桌子一瞪眼,開始叨念成大事者事事都能割舍。親情算什麽?你要往上走成大業,就要遇佛殺佛,遇父弑父。
雲意這一時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哭着說:“你不必挂念,我去了,自然是要過好日子的。我……絕不會委屈自己…………”
“你一個姑娘家,本不該承受這些…………”
“受了就是受了,沒有什麽應該不應該。若總是想着‘不應該’,這輩子要如何活?事事都苦,這命本就是‘不應該’。”
他擡手抹去她眼角的淚,感嘆道:“我不如你,我如今是身在此山,浮雲遮眼,不知前路茫茫,幾時才是解脫。”
同病相憐,心懷凄苦,到最後無人再言,只因一開口就是人間苦,苦不堪言。
“好了,不說這個。”榮王讓開一步,朝後稍稍伸出手,就有小太監平樂将一只半舊的木匣送到他手中。他再轉手遞給雲意,“這是陸晉托我交予你的,他已事先與我說清,裏頭都是田契地契,銀票資財。知道你匆忙出來,手中缺一兩件應急的,嫁衣首飾都已經準備好,夜裏拖過來,權當是從娘家帶進京。”
雲意訝然,未想過陸晉這樣大大咧咧萬事不探的莽漢,也能有心細如發的一日。
榮王道:“他對你……倒有幾分真心。”
雲意輕輕摸索着木匣上凹凸不平的雕紋,輕輕說:“但願這真心,能比旁人的多出三五日,也不枉我費心勞力,輾轉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