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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德安

八十七章德安

雲意氣血不足,沒能哭到盡興,只一炷香時間就收場。趴得太久了,直起身就覺着頭重腳輕,站也站不穩。多虧德安及時扶她一把,好似照顧酒醉昏迷的人一般照料她,洗過臉再細細将手腳都用溫水擦一遍,才拆了發髻抱回榻上休息。

她側躺着,整個人縮成極小的一團,眼紅紅帶鼻音,雙眼無神,吶吶道:“德安——”

“嗯?殿下有話吩咐?”德安生的像是入朝貢生,眉清目朗,照顧起人來尤其溫柔,輕撫後背,溫言軟語,似尊長又似舊友。

雲意望着屏風邊角,愣愣出神,“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傻……”

德安笑在無聲裏,伸手将她耳邊亂發一一整理妥帖,輕聲道:“殿下若是傻,天底下便再沒有聰明人。”

“我就是傻。”她答了自己的問題,尤其肯定。

德安道:“殿下年紀小,等再過兩年自然能明白過來。少不得要懷念今日,這麽……”

“這麽橫沖直撞愚昧無知?”沒等德安說完,她自己接下後半句。

德安笑着搖頭,“如此純直,彌足珍貴。”

“你可真會說話。”雲意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也就是短短一瞬,眨眼又是陰雨天,不肯放晴,“我若真能在他身上使手段就好了,凡事撇開情義,餘下只剩利益交換則事事好辦。”

“那還要如何做夫妻?”

“怎麽?”

德安今日話多,推己及人與她細細說,“至親至疏夫妻,人人都讀到疏的悲涼,卻不去品親之難尋。奴才雖未能經歷,但聽前人教誨,多少懂一些。夫妻之間若只剩下湊合,又何必成夫妻?殿下……值得傾心相付。”

雲意換了個姿勢,眯着眼犯困,“你比我懂的多。”

德安道:“都是紙上談兵而已,路要如何走,還看殿下自己。”

“嗯,我曉得了。”她迷迷糊糊應一聲,小乖模樣教人心酸。

德安看着她,守着她,伴她入睡,一如從前無數個日日夜夜,在皇宮,在途中,在江北,在寂靜清冷無眠夜。

而陸晉當然要去做“大老爺們”的開門三件事,吹牛喝酒打老婆其中之一——喝酒。幾個打小一塊長大知根知底的人圍爐而坐,烈酒一壇壇往肚裏澆,為醉而醉。

他這裏,說起來一樣有滿腹委屈,清醒時好面子死咬牙關不開口,兩杯黃湯下肚,即刻掏心掏肺,“你說她是不是有病啊她……聽風就是雨,随随便便看一眼就當真。爺能有那麽大個兒子麽?爺再是葷腥不忌還能跟兄弟的女人搞到一起?”

說完自己搖頭,失望懊悔,痛心疾首,“爺……你們說,就爺這麽個人,走哪不是女人成堆成堆往上撲,就她!就她把爺當臭狗屎那麽嫌棄,跟誰多說一句都是在往外勾搭人,下作、惡心、無恥下流,翻來覆去就這幾個詞,不分青紅劈頭蓋臉一頓,誰他媽受得了?”

一面說一面拍桌,眼睛根本看不清了,身邊高頭壯漢都成重影,還要一個個問過去,“你受得了?”

“你能受得了?”

“你呢?你能受得了?”

有人搖頭,有人面面相觑,偏就是沒人敢應一句是或不是。到底是夫妻事,這裏頭坐的都是他同年老友,兩夫妻吵嘴怎麽回事兒人心裏清楚得很,至少比眼前這個唉聲嘆氣搖頭晃腦不得法門的醉漢清楚。

在場就剩查幹在外頭聽了一耳朵,大致清楚來龍去脈,且摸得清陸晉脾氣秉性,因此才敢壯着膽子開口說話,“二爺沒明白,夫人這是吃醋呢。”

一聽夫人,立刻來了精神,探身過去問:“吃醋?她吃的哪門子醋?”

查幹簡直想要舞起一柄大錘撬開他腦袋,看看裏頭都藏了什麽,敢情他和女人在一塊兒除了造人生子就沒別的想法。“二爺您想呀,夫人千裏迢迢随二爺來咱們齊顏部,一下車先讓娜仁托娅那死丫頭灌醉,晚上出來又瞧見您跟蘇日娜那麽……相處過密,恩和那年紀若算起來,也正當時。弄不好聽來一兩句閑言碎語,這就都對上號了,夫人心裏這氣啊,也難怪沖二爺發火。夫人在這舉目無親,人生地不熟的,多可憐啊。二爺您就多擔待點兒,男人麽,受點兒委屈不算啥。”

“那她就能一進門把爺當奴才教訓?你是沒聽着,她……她那說的都是什麽話,真真卯足了勁把人往死裏說,多喘一口氣都能讓你咽回去。”

查幹嘿嘿地陪着笑,“那不是吃醋麽?女人吃醋好哇,吃醋表示夫人心裏裝着二爺,心心念念都是您,容不得旁人沾身,這麽不正好麽?二爺該高興才是。”

陸晉皺眉,滿是疑惑,“爺該高興?”

查幹忙不疊點頭,“正是正是,二爺快別喝了,喝多了夫人不樂意見。依我看,二爺還是回去,正經賠個罪,跟夫人好好說說為妙。”

本以為自己的勸導工作即将告捷,誰曉得陸晉突然發力,推他一把,不耐道:“爺不去,誰愛去誰去。”接下來倒滿了酒,繼續喝。

查幹沒辦法,只能在一旁看着幹瞪眼,但陸晉沒讓他等太久,已主動開口,“要不……你去跟夫人說兩句。”

“說……說什麽?”

“你傻啊,就是蘇日娜母子之事。”酒喝多了,氣性大,多說一句都不耐煩。

查幹頓感責任重大,左肩讓陸晉拍了拍,當即一陣一陣發麻,好半天沒能緩過來。走出滿是酒氣的帳篷,一步步往夫人住處去,只覺腳步虛浮,忐忑難安。

到門口沒敢撩簾子,壓低了聲音喊上一聲“德安兄弟”。那人耳朵靈,不需他戰戰兢兢喊第二聲,已然躬身出來,将他拉到一旁低聲問:“查幹大人有何要事?”

查幹費了老大力氣才擠出個能看得過眼的笑容來,讨好道:“德安兄弟,我這有要緊的事要禀明夫人,還請兄弟通融通融。”

德安木着臉沒表情,擡頭看一眼天上月,再看一眼查幹,不說話。

查幹納悶,“兄弟意思是……月亮挺美?”

德安道:“咱家的意思是請大人看看時辰,明兒趕早。”說完轉身就走,不給旁人留個塞銀子說好話的機會。

萬幸查幹矯健,大跨步抱住他,頓時只覺一陣清香撲鼻,稱不上濃郁,是極其幹淨單純的香,卻又極具吸引,連他也愣了愣,傻傻望着懷裏比他矮了半個頭的清秀少年郎。暗暗想,漢人生的可真好看,就是性子別扭……啧啧,哈喇子都要流滿嘴。

“放肆!”德安厲聲怒喝。

查幹保持着熊抱姿勢,低頭看,威逼利誘,“放肆也就放肆這麽一回了,我得救咱們二爺。德安兄弟,你要不放我進去,咱倆今天沒完。”

“滾你媽的蛋。”

“喲喲喲,德安兄弟也會罵粗口啦。”不管不管,再收緊手臂賴死他。

德安面皮薄,比不過陸二旗下一個賽一個的不要臉,最終答應他進去通報一聲,至于見不見還需看夫人意思。

查幹樂呵呵點頭,即刻變了臉孔,替她抖衣裳拍灰塵,拱拱手說:“那就勞煩兄弟了。”

“誰是你兄弟。”

“喲,脾氣不小,夠勁。”

在帳外吹上一小會兒風,查幹順利過關,撿了個小馬紮坐到雲意腳邊上說話,方才打好的腹稿,這下不必別人來問,先一股腦地自己說出來:“這事兒說起來簡單得很,蘇日娜老早就嫁了哈爾巴拉老大哥,懷恩和那年正巧二爺從烏蘭跑回來,有天也不知怎地,拉了哈爾巴拉去風珊湖打獵,誰曉得遇上狼群,不巧又是冬天,狼餓得不行,為了一口吃的通通不要命,去了一隊人,就剩二爺一人回來,究竟發生了什麽,二爺不說,咱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蘇日娜就此成了寡婦,恩和沒出生就少了爹。二爺仗義,事事處處照顧他們母子。要說有什麽,這都十年過去,要有早該有了,夫人您說是不是?咱們都睜大眼睛瞧着呢,真沒什麽,二爺對您,是日月可鑒,絕沒有半點別的心思。”

見雲意聽得興趣缺缺,他這又是發誓又是作保,“夫人若是不信,大可去問族長。老族長德高望重,總不能跟着咱幾個小輩兒撒謊編胡話。”

雲意右手撐着下颌,懶懶道:“蘇日娜的小兒子是怎麽回事?又嫁了一回?”

查幹一拍大腿,激動道:“看我這腦子,這還真忘了說。蘇日娜後頭又嫁了一回不假,也離了齊顏部,但不知怎的把恩和留下,過了一年多就抱着巴圖回來,多的也沒提,就說死了男人,還回來跟着族人過。”

看來這裏頭內情不少,只不過你不說我不說,兩人守着這秘密,比外人多了默契。

“我猜早年間,蘇日娜對二爺很是照顧?”

查幹腦門上冒汗,硬着頭皮點了點頭,“蘇日娜比二爺大那麽三四歲,照顧小弟也說得過去。”

“知道了。”雲意擺擺手,“你歇着去吧。”

查幹顯然一愣,說了半天,居然沒表示沒結果,少不得要去求助于他新結交的德安兄弟。

德安厭惡地瞟他一眼,轉而去瞧雲意,“要不,奴才去瞧瞧二爺?”

雲意眼皮也不擡一下,只顧低着頭撥弄一串碧玺珠子打發時間,“也好。”

查幹覺着大功告成,興高采烈,路上吵吵鬧鬧問這問那,“德安兄弟,你家住何處?年方幾何?家裏可有兄弟姊妹?”

“沒有——”

“聽說你們當太監俸祿高,要不咱們倆比比,看是打仗的拿錢多,還是拍馬溜須的銀子豐厚?”

“滾你媽的蛋。”

“好好好,滾,這就滾。”

到了喝酒的地方,瞧見了醉醺醺的陸晉,德安換個說法,“二爺快醒醒,夫人擔心二爺夜裏受涼,叫奴才請二爺回去。”

陸晉一甩手,還是大爺做派,“不回!讓你們夫人親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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