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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家宴

九十七章家宴

月冷風清,樹影朦胧。宴席在九華殿內開場,到席的人并不多。肅王與顧雲音獨坐主桌,陸家上下占一席,另有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皇家親眷盛裝出席,但不過是沖人數湊熱鬧,娛人而已。

她與陸晉到得晚,席上已坐滿人。千張面孔千樣人,人人心懷鬼胎。王妃蠟黃的臉上再多脂米分也掩不住憔悴,傷情傷心,意懶心灰,這一夜卻要與死對頭共飲一杯,心中窩火、難耐,如置身熱鍋。陸占濤春風得意,時不時往主位掃上一眼,不知看的是“囊中物”,還是“跪地奴”,顧家嚣張一世,如今乾坤倒轉,都成他陸占濤所有,怎能不得意?連眼角橫紋都帶喜色。

至于肅王,似乎早已經習慣如此,面色如常看不出悲喜。顧雲音略側着身,只瞧見半張臉,嘴角浮着慣有的溫柔,見她來,歡歡喜喜伸長了手等她,“快來,小六兒過來坐。”

雲意已嫁進陸家,沒理由撇下陸晉與她同坐,但她已笑臉相待,身邊座已空,雲意若不去,這一茬便接不下去。

身邊的人已緊繃僵立,心知他忍不得,她暗地裏拉一拉他衣袖,扶着長得高大威猛的丫鬟芳茹往顧雲音身邊去。

不過芳茹不夠靈,等她喊倒茶,才會木呆呆把茶杯滿上,由她端起來朝向顧雲音,“二姐盛情,雲意不敢當。如今身子不大便宜,只好以茶代酒敬姐姐一杯,還望二姐多多包涵。”

她這廂求的是敷衍略過,顧雲音卻出乎意料地偏執,端起酒杯來,與她說:“自你出嫁後,鮮少與姐姐見面,怎麽?今兒就不能離了他陪陪二姐麽?”

這樣露骨的話都說出口,還讓對方如何接。她根本不等雲意多言,粗魯地拖住她手臂便留在座上。

雲意連忙回頭去看陸晉,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唯恐這樣的場合他忍不住發火,萬一鬧得僵了,于皇室不忠,于生父不敬,随便編一編往後都得一輩子讓人說嘴。

宴席上歌舞曼妙,絲竹共鳴,雲意不大愛看這些,注意力全都落在琳琅滿目的菜式上。但看這花樣就知道,大多都是擺着好看,味道平庸,大開宴席時裝裝場面罷了。

好在還帶着酸得倒牙的烏梅子,閑來吃上一顆,比大魚大肉更叫人身心舒坦。

“酸兒辣女,妹妹這一胎看來要一舉得男。”語氣說不上好,也談不上壞,平平淡淡更像是陳述事實,顧雲音更關注雲意本身,“瘦這麽多,陸家刻薄你了?”

“孕期反應大了些,吐得多吃得少…………”

然而顧雲音根本無意聽她解釋,當着肅王與她,滿口的輕蔑與不屑,“都是些下作東西,合該下十八層地獄剝皮抽骨。”恰在這時,陸占濤眯着眼望過來,眼神裏帶着男女之間的挑動,顧雲音暗自罵過他,還能扯出個無懈可擊的笑容來回報他,玩弄人的功夫,已算得上爐火純青。

雲意只當沒看見,酒也不喝,飯菜也不碰,怕席上反胃,要在衆人面前出醜。

酒至半酣,陸晉被一群空有爵位卻無官職的富貴閑人拖住,纏得脫不開身。顧雲音飲酒過多,便要後殿更衣,雲意孕期此事比往常頻繁,便也起身與她同去。

因在宮中,兩人都只帶一貼身丫鬟,想的是速去速歸,誰曉得在小徑上多說兩句就能惹出無窮事端。

顧雲意似乎早已經豁出去,不顧旁人背後指點,她所作所為,都有重孝大義支撐,看不上參不透的都是凡人,她亦不屑為舞。

她走在先,放緩步調,望着遠處闌珊燈火,恍然道:“我與陸占濤的事,你已經知道了?”

雲意本想佯裝不知,但這個時候若問出一句“什麽?”似乎略顯癡傻,橫豎她與顧雲音之間知根知底,因而沒必要虛與委蛇,凡是照實說,反而輕松。

她沒說話,顧雲音便當她默認,“想來你是打心眼兒裏看不上吧,覺着我給父皇丢人了?還是傳出去有損清名?別急着否認,其實我更瞧不起你。”

“偏殿是這條路麽?守門的宮女去哪了?又躲懶不是,人也不留一個。”雲意望天望月,頭疼得厲害,根本無心戀戰。

顧雲音繼續說:“三言兩語就讓男人哄了去,哪還有半點骨氣,哪還像從前的坤儀公主。你在萬萬人之上,卻從萬萬人之中挑了陸晉這麽個狗東西,可真叫人佩服。”

雲意沒計劃與她在此呈口舌之利,因而收斂鋒芒,處處退讓,“二姐,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各走一方、相安無事可好?”

顧雲音回過神來,撫她的臉,眼神漸漸沒了焦距,看着眼前的她,想念的卻是從前的小六兒,“想來可笑,最終為父王獻出所有的,不是你,也不是五弟,而是我這麽個從沒受過恩寵的女兒。”癡癡凝望許久,才出言反問,“小六兒,姐姐好奇得很,你走到今天這一步,難道對父王對朝廷就沒有半分愧疚?”

雲意未做猶豫,堅定地搖頭,“命是我的,該怎麽活我自己做主。江山已是如此,二姐何苦強求。退一步說,即便天下易主,于百姓而言又有何異?不過是換個大地主交租錢罷了。二姐放不下的,是你心中執念,而非家國天下。”

“好一張巧嘴,颠倒是非,死物都能說活——”她的話音未落,假山後頭突然竄出一人,亮出雪亮刀刃徑直往她咽喉追去。

她身邊的丫鬟已哭叫一聲撲倒在草叢,吓得面色慘白,只知張嘴不知發聲。而雲意身邊的芳茹卻身手敏捷不似常人,當即旋身将她護住,再退去背後五步遠,就要隔岸觀火,眼睜睜看此刻輕取顧雲音性命。

兩個丫鬟,一個吓成木頭,一個沉默不語,竟要輪到雲意高聲呼救,眼看雪亮刀刃就要埋入顧雲音胸口,她想也沒想,幾乎是下意識地拔下簪子就要從背後刺入行兇者後頸。但那人極其警惕,轉過身來作勢要揮刀相向,被芳茹一臂擋住手腕,兩人有短暫對視,接下來雙雙後退,似乎是被相互的力道震開。芳茹繼續護住雲意,而刺客再想要抓顧雲音,不料她繞過自己往雲意身後去,拉住她就要跑,“傻站着做什麽,快走,到殿前去——”

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她二人緊緊相依往垂花門跑去。刺客騰空一躍刀刃在前,但沒估算好時機,錯過了顧雲音,刀鋒竟往雲意身上去。

顧雲音原本在前,此刻卻停步後退,推開了雲意,擋住刺客,自己生受了這一刀。

刀身刺破皮膚鑽進骨與肉之間,繼而大力抽出,帶出血濺三尺,似泉眼一般噴湧,于她左肩肩胛處留下一道無法彌合的穿透傷。

她應聲而倒,錦衣衛也在此時趕到。而後只剩下刀劍相接的乒乓聲雜亂刺耳,雲意蹲下身去企圖按住她不斷流血的傷口,随即染了滿身滿手的血,仿佛從地獄來。

顧雲音看着她,始終看着她,想要說的話到了喉頭,卻無論如何發不出音節。

雲意哭着喊:“二姐,你千萬挺住…………”

但活下來又能如何?到底是受苦,多活一日,多一日折磨,遠不如死了幹淨。顧雲音不止一次地想着,她最好的結局,應是死在城破之日,追随父皇,追随姊姊妹妹,共赴黃泉。

歡歡喜喜的中秋家宴,轉眼被鮮血染紅,京城暗鬥,似乎自今日而始。

慌亂間,陸晉匆忙趕到,第一眼瞧見的是滿身帶血的雲意。他胸中受重錘一記,久不能醒。也不管倒地不起的顧雲音,更無心去看纏鬥不止的刺客,只曉得握住她雙肩,将她從地上一把提起來,幾乎是咆哮着問道:“你怎麽?哪兒受傷了?太醫,他娘的太醫去哪兒了!”

雲意哭着搖頭,眼淚噗噗簌簌跌落。過了許久才能開口說話,“我沒事,可是二姐她…………”

陸占濤動作快,已有人将顧雲音挪去殿內,等太醫院會診,務必保她性命。

而雲意在震驚中低頭望着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仍不能相信方才發生的一切。

陸晉抱緊了她,心中感謝上天垂憐,連這麽個從不拜佛的人,也念叨着,“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然而他在大驚之後的大喜并未持續太久,芳茹支支吾吾指着雲意玉色馬面裙,“二爺,血……”他眼前發昏,懷裏的人也沒了聲響,是老天爺降罪,要他受此錐心刺骨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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