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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受辱

壹佰零五章受辱

自此一役,雲意身邊能頂事的丫鬟也就剩下綠枝一個,又是特殊時期,恨不能嚴防死守,哪敢再往裏添人。萬幸隆冬事殊,德安在外清閑,便擔起職責來守在宜安公主府日夜照顧。他心細不落于紅玉,勤勉又多過藍漪,身邊有他一個,可說萬事足。

丫鬟大都自江北帶來,如今出了事要發喪并不便宜,只能就地落葬,再拿出豐厚銀兩打發專人送回家鄉。

雲意心中少不得沉悶難言,有時讀書,有時撫琴,百無聊賴而已。

遼東戰事陷入焦灼,始終沒能有好消息傳來。近年關才收到陸晉家書,也沒論戰事,更不提艱險,信上大都說的是平日思念,問她身子可好,孩子可好,算一算這小子春末夏初之時要來人世,他立誓保證,必定要趕回去在要緊關頭陪着她。再說遼東的榛子、小米、山裏紅都比別處的好,等得勝歸朝一定給她一樣帶上一車。

短短一頁紙,翻來覆去看過五六遍才肯放。過後捏着信紙喝着茶,輕笑道:“這人也真是的,寫個信都不肯自己動筆,如此瑣碎言辭,讓人見了豈不可笑?”

那信上一看就是曲鶴鳴字跡,也不知他真是忙得連家書都沒時間寫,還是懶得親自動筆。

她悄悄将窗戶擡起一絲縫兒,看鵝毛大雪無窮無盡地下,鋪得天地間只剩一色。偶然間寒風一陣,自縫隙中竄進屋內,吹得她一陣瑟縮。身側多出一片暗影,原來是德安上前來把窗戶捂緊,“風冷雪大,殿下仔細身子。”

雲意只覺得臉上發木,揉了揉面頰,嘆聲道:“今年冬天似乎格外冷,也不知二爺在遼東過得如何。”

德安道:“二爺常年征戰在外,都是見慣了的,殿下不必憂心,養好身子是正經。”

“嗯——”她輕哼,透過雪光明亮的窗紙,目光深遠,依舊望向深冬凜冽。

這年冬天實在太長。

陸晉在遼東陷入久攻不下的僵局,兩方城內城外對峙,開始了比白刃搏殺更加殘酷的圍城之戰。陽城為關內要地,自古繁華,屯糧充足,但也挨不住十萬百姓十萬兵,自軍管後,已有許多百姓不敢白日生火,不敢開門迎客。因你但凡多出一袋糧都是死罪,斬了刮了還不夠,屍首都不留,轉眼就成鍋裏人肉湯,供軍老爺充饑。

許多耐受不住的偷偷往城外跑,被遼東總兵集中起來,入夜之後放出城去,中間夾雜着骁勇兵将。陸晉一旦放行,則趁亂突襲。

他吃過一次虧,便沒道理再上當,打起仗來顧不得百姓,生逢亂世誰人無辜?再有逃城之人無論是兵是民一縷亂箭射死,不過多久護城河邊已填滿了屍首,被城外饑餓的野狗發現,成了聚餐之地。

城內十餘萬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前只剩下死路一條。

陸晉的狀況也不大好,天氣太冷,他又不大仔細保養,手上生滿了凍瘡,又疼又癢,厲害的時候連筆都握不住,要寫信也都靠曲鶴鳴代筆。

可憐曲鶴鳴一個瘦弱書生,穿一身厚棉襖,被動地“胖起來”,走道都不方便,成日裏被查幹幾個取笑,說他是弱雞一個,北風多吹一口氣就能将他刮跑。

只是這個冬天冷得徹骨,于人于己都是考驗。

轉眼就到新年,陸占濤也不知抽的哪門子瘋,過年都敢挪進宮裏辦,司馬昭之心生怕天下人不知。除夕這一日雲意沒給陸家臉面,僅僅打發了德安,帶上禮去宮中拜會。

誰曉得好好的人送進去,回來就剩半條命。德安原不許人說,但抵不過雲意追問,竹山戰戰兢兢回話,原本見陸占濤還好,只說她身子不好,太醫囑咐還需靜養,便不敢挪地方。但經顧雲音三兩句挑撥,陸占濤忽而大怒,說什麽主子犯錯,奴才代受,一打就是二十大板,行刑的都是膀大腰圓老侍衛,這一頓板子下去,再是硬朗的身體也受不住。

竹山又道:“長泰公主身邊大丫鬟留霞臨走塞了個小匣子給小的,說是要交予殿下。”

綠枝取過來,将精巧繁複的景泰藍盒子打開,原來裏頭是一方白帕,繡的是海棠花開。雲意攤開來,細看去,角落裏還繡着四個字——爾類其母。

當即一口氣上不來,堵得胸口發悶,抓了盒子就往對面牆上砸,聽了個響動,哐啷一聲帶倒了插着兩支紅梅的山水瓶。竹山支着手楞在當場,綠枝連忙上前來為她順氣。聽她痛心疾首,“主子沒用,才連累下人受苦!”

綠枝急急勸道:“殿下千萬仔細身子,若真氣壞了,德安大人該如何自處。”

雲意閉了閉眼,喘上這一口氣,緩緩道:“大夫看過了麽?”

竹山道:“正在來的路上,師傅人還清醒着,說是無大礙,請殿下安心。”

雲意叮囑道:“開庫房,不吝什麽,能治好了他,什麽仙藥都使得。”

竹山磕頭跪謝,“小的替師傅叩謝殿下恩賞。”

雲意疲累地擺擺手,“去吧——”

好一個“爾類其母”,既是打她的臉,也要戳她的脊梁骨,她這輩子還沒被人如此辱過,哪裏能咽的下這口氣。定是日夜煎熬,恨不能明日就掌她的嘴、治她的罪。可惜如今優劣颠倒,身邊再沒有父皇庇佑,而顧雲音卻得陸占濤捧着,可說是千依百順,萬般讨好,要想拿下她,并不容易。

德安卻像是猜中她心事,養了三日就下地,一瘸一拐地來了她房裏。坐也不能,更不好趴着回話,只能讓竹山扶着,但就是這樣艱難受苦的時候,他也能站定了,不歪不斜。

“殿下稍安勿躁,需知沖動勿事。再而二爺出征在外,殿下又還用着藥,這時節不該與人再起沖突,萬事等二爺回京再做打算。”

雲意窩火,脫口而出道:“用不着你管!”

德安抿着唇,沒說話,難得一次擡眼正視她,狹長透澈的眼眸裏透着一股難言的倔強。

沒料到這一回是她敗下陣來,避開他目光,淡淡道:“我不出手,她也必不會善罷甘休,怕就怕她拉上二爺,他帶兵遠征在外,我真是…………”

德安道:“二爺身經百戰,該想的早已經計劃好,心知殿下辛苦勞累,不與殿下多言而已。”

雲意冷然,反問道:“教訓我?”

德安卻說:“殿下該進藥了——”

她正要火起來,打遠處瞧見綠枝端着藥碗進來,一時間注意力都被牽引到一日苦過一日的安胎藥上,嘟囔道:“又是這個,聞着就難受。”

德安不大會安慰人,想了半晌也就一句,“良藥苦口。”

但雲意鬧起脾氣來,沖着綠枝說:“端出去,我不想喝。”

“我來——”德安跛着腿慢慢挪到近前來,端過藥碗,“殿下想想肚子裏的小少爺,再苦的藥都能咽下去。”

“你這是做什麽,讓你好好養傷你偏不聽。”

德安卻問:“這藥殿下還用麽?”

雲意忽而勢弱,點頭說:“喝就喝。”

他後退一步,仍舊将藥碗遞回給綠枝,扶住了竹山,低聲說:“那奴才看着殿下用藥。”

出了節,雲意的身體漸漸好起來,孕吐也消減不少,只是肚子越發滾圓,小腿也腫得不成樣。正着睡是不成了,側睡也夠嗆,翻身還需有人從旁協助。

真真苦不堪言。

好歹熬到春天,天氣漸暖,能在晌午時分到院子裏逛逛。陸晉的家書已換成本來筆跡,但對戰況仍是一字不提,她便猜着或是依舊不見起色,他不願說,她亦不問,至于他說些家中瑣事,顯得溫暖柔和。

她知道他想她,這些都不必多言,只需仰頭共明月,已知兩方心意。

然而日子過得太靜也讓人憂心,對方越是按兵不動,前路越是荊棘滿布。

宜安公主府幾乎被德安裝點成南方碉樓,人人警惕,初初設防。接近生産之時更是緊張,只差拉開弓弦抽出刀,與其開戰。

月朗星稀之夜,雲意好不容易睡着,一直到半夜才醒,張嘴想要喚紅玉,卻想起紅玉不在身邊,一時啞然,不知該做些什麽。

恍然間只覺身下一片濡濕,腹中上下異動,她壯着膽掀開被,借着青白慘淡的月光,瞧見自己身下一片血紅,再摸肚子,只剩下空蕩蕩一層皮。

她吓得當即尖聲叫喊,把烏雲密布的天都要撕出一道口子,“德安——”

滿頭汗,整個後背都濕透。德安的腳還沒好全,走路走得急了,險些跌倒在床邊。一心焦急地掀開床簾扶起她,連聲問:“這是怎麽了?做噩夢了不是?”

便見她慌慌張張拉住他,慘白着一張臉,問:“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德安摟她後腰,安慰道:“不怕不怕,做夢罷了。孩子還在殿下肚子裏,好端端的睡覺呢。”

她适才冷靜,顫顫巍巍伸出手去摸一摸高高挺起的肚皮,總算放下心來。

“不過是個夢而已,殿下何須害怕。裏間有綠枝守夜,萬事還有她先攔着。”他扶着她飲下一大杯溫水潤喉。

雲意道:“我總是不安……”

“殿下思慮過甚,于身體無益。”

她停了停,靠在他手臂上默默出神,半晌後卻忽而問:“張大員外府還在麽?”

德安雖不解其意,但仍點頭回道:“入京後便聽殿下吩咐,早有人重新打理,現如今與從前無二。”

雲意長舒一口氣,“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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