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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愁雲

一百一十三章愁雲

大戰在即橫生枝節,當局者迷惘深陷,旁觀人沉默不語。雲意同樣不能抽身,已被交織繁複的情感遮住雙眼,看不清前路。

驚夢的是爆竹聲,噼裏啪啦夜空裏響徹,采福納吉。

新落成的安南侯府人丁寥落,但也勝在簡單,一頓年夜飯吃的更類似家常。到末尾,雲意舉起酒杯來敬他,“願二爺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陸晉也放下筷,笑着與她舉杯共飲,“原以為要祝我宏圖大展,沒想到公主說話連祝酒詞都拐個彎高人一籌。倒讓我,只能說祝公主三年抱倆多子多福了。”

雲意唇上沾染了醇厚酒氣,笑盈盈回道:“精乖!這究竟是祝我還是祝二爺自己?”

陸晉道:“都是好話,哪分你我?”

飯畢自然要守歲,雲意本打算拖着紅玉幾個打葉子牌,并不管他有趣還是無聊。但抵不過他面子大,一句話支使紅玉給她穿上厚重披風,換一雙麂皮小靴子踩着雪出了院門。

仰頭看正是雪過雲初晴,月明星璀璨的好時光。

因夜深宵禁,京城繁華一時轉作寂寞凄清。

白日大雪将整座宮城米分刷成冰雪宮殿,她提着裙角走到正門。皎潔如玉的月光下,落落清晖雪影前,他一身黑衣,似一棵勁松立在雪裏。

其格其是個急性子,看她遲遲不上前,已開始搖頭晃腦打響鼻。

陸晉一只手輕撫馬頭,另一只手遙遙伸向她。是無聲,也是無人拒絕的相邀。

“相識多日,未曾與卿共賞京城繁華,不如就在今夜?”

她走得越發慢了,笑意染上眼角眉梢,盈盈似一朵夜開的芙蕖,“這我倒想起一句詩…………”

“噢?願聞其詳——”或是伴着如詩如畫風景,他今夜說話居然文绉绉不似往常、

雲意把手遞給他,一瞬間就被握緊了,猛地一收,順勢被帶到他身前,緊緊摟在懷裏。他低頭,她仰望,他繼續問:“是什麽?”

她沒意識地舔了舔下唇,說:“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可惜長安不再是長安。”

雲意看着他的眼睛,一雙明亮如星辰如寒夜的眼,篤定道:“長安……永遠在常人心裏。”

他問她,“你的長安在何處?”

雲意笑着說:“這是我的謎面,謎底自然要你來猜。”

陸晉停下來,看了她好一會兒,末了說:“上馬!”

便就兩人共乘一騎,拉起缰繩,向寂靜皎潔的雪夜奔去。

熟悉的風景快速掠過,帶來素未相見的陌生感。

屬于她的寬闊後背就在身後,風的速度也激發出風的自由,她幾乎要化作飛鳥,撲騰翅膀就要起飛,卻因背後有他,而不懼怕驟然下落的危險。

凜冽的寒風帶着小顆小顆的雪籽撲打在臉上,把面皮吹出一陣熱鬧緋紅。陸晉在承安門下拉住缰繩,沖着守城的将領大聲喊,“叫蘇元慶那狗崽子從被窩裏爬起來,你爺爺要出城,還不開門去!”

陸晉将雲意頭上兜帽再往下拉,遮住她大半張臉,在城門微弱燈光下,舉着火把提着燈的小兵只瞧得見兜帽下一小片如玉的肌膚,以及微微上翹的紅唇,一點點弧度,以足夠傾倒這一座古老壓抑的城池。

見小兵遲遲不動,陸晉不耐煩擡高馬鞭虛抽一道,驟然間把出戲熱鬧過後的寧靜抽出一道裂痕。

那三兩個小兵終于看清楚了,忙不疊悉悉索索說着“陸将軍,陸大将軍”,腳底下吓得打跌要去找蘇元慶。

也就一眨眼功夫,蘇元慶一路小跑過來,中間忙忙碌碌系他的褲腰帶。一見面先跪了個五體投地,“将将将将軍在上,受小人一拜——”

陸晉不耐道:“廢話少說,開城門!”

蘇元慶還在哆嗦,“聖聖聖上有令,宵禁之後任何人人人人等不得得得得…………”

陸晉嗤笑道:“你若不肯開,那就先斬了你,再換個聽話的守将。”

他這樣說一不二的性子,吓得蘇元慶當即就要尿褲子叫救命。

連滾帶爬地竄上城樓,大喊道:“開開開開城門。”

門開半道,陸晉一夾馬腹,其格其已似箭一般沖出京城。南下的官道開闊平緩,雪夜跑馬再好不過。但到路口他卻令擇一小徑盤桓向上,好幾處崎岖溝壑險些落馬,但他不說,雲意亦不問,從來沒有這樣一個時刻,她滿心滿眼只剩下他,依賴他,也心甘情願如此。

最最熱鬧的除夕夜,當一回亡命天涯的旅人,也并非不可。

其格其喘着粗氣,乘着自繁華塵世奔逃而來的兩人,終于邁上高高山頂。

陸晉調整馬頭,正對京師樓宇,一手環住她腰肢,一手執馬鞭指向燈火闌珊處。呵出來的氣都帶成了白色的霧,“我猜你從沒這樣眺望京城,你看,如今還認不認得?”

塔樓上燈火最亮,似北鬥星指引前路。最偏僻處,寒山寺還在敲鐘,鐘樓亦有人在,或是煮茶或是對弈,也與俗世中人共此佳節。因是除夕,宮內宮外都要點一夜燈,因此璀璨迷離,遠眺去更如神話傳說中憑空出現的空中樓閣,裏頭住着的是幻化成人形的妖媚,是隐居山中的精怪,拿着美酒美食引你入甕。

她惶惶然如墜夢中,未幾,引來長長喟嘆,“原以為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如今這樣看,倒有些認不出來了。”

陸晉微微勾起嘴角,擡手再向東一指,“最亮的是宮城,雲意,你想要麽?”

“什……什麽?”

“繁華宮城,江山萬裏,登顯尊極,看着我,別發愣,八斤,你想要麽?”

原是推心置腹動人情話,但多加一個“八斤”,她便不知該笑還是該哭。側過臉來望向他輕輕上挑的唇角,淺淺笑道:“二爺給我,我就敢要。”

“好——”他帶着自有的與生俱來的自信,伸出手來,“若有能成事,我願與雲意共此江山。你我今夜擊掌為盟——”

雲意幹脆地擡起右手與他在空中擊掌合握,“若有違誓。”

“萬劫不複。”

她連忙打岔,“我可不要你萬劫不複。”再向遼遠星空喊話,“老天爺,可千萬別當真,他這是酒醉說胡話,信不得的。”

繼而回頭看他,嗔怪道:“現如今你可是我的人了,這般胡亂發誓,真真膽大包天,回頭看我怎麽罰你!”

“怎麽罰?”他笑着逼近,一股子玩世不恭的痞氣,又在星辰般的眼睛裏映出她嬌媚輪廓,唯有她而已,“罰我讓八斤親一口——”

不等她回絕,已擅自出擊,攻城略地。

其格其低頭吃草,不忍看。老天爺落下雪來拉開簾,呼嘯着南下的風似乎是挺在這一刻,把山間精靈都扒開來,剩它一個,自顧自地看,看完再次啓程,把今夜的傳奇編成故事講給南來北往的商客聽。

枝頭寒鴉驚起,自山頂飛向燈火通明的城池。

婆娑樹影下仍舊是他與她兩人而已,在歷史與命運的滔天巨浪裏,做一場浮華大夢。

有一些獨在山巅的孤寂,也有睥睨天下的傲然。

但還有——

“阿嚏——”

還有雪夜跑馬,夜半登山的風寒。

雲意裹着被子,躲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姜湯水,說話時已帶了明顯的鼻音,再看旁邊穿着單衣,全然無恙,只顧低頭擺弄兵書的陸晉,氣不打一處來。

“這下好了,這幾日見不了冬冬,正好讓二爺替了我,哄他吃飯,領他睡覺,這巧讓我歇一回。”

陸晉沒能領會此中深意,“這不都是奶娘的活兒?”

雲意道:“是呀,奶娘都幹完了,要爹娘做什麽。”

她這話刺得很,陸晉許久沒回話。書頁翻得嘩啦啦響,好半天才說:“生氣了?”

“生氣了!”

“氣的什麽?”

“…………”噎住了,總不能說氣他是鐵打的身子上山下海沒大礙,而自己吹吹風就病倒。自覺無理,只好一偏頭,“要你管!”

好得很,他正好甩手不管。

但這倆人小脾氣鬧不久,雲意第二天早上就忘光。但戰事迫在眉睫,陸晉主張有備而戰,但這個“備”讓陸寅等人揪住不放,時時逼問他究竟要準備到何時?難不成賀蘭家打到承安門他還在備戰?

最終還等陸占濤拍板定音,這老頭或是讓酒色掏空了身子,挨不住顧雲音枕邊風,令他六月出征,平定江北逆賊。

陸晉推無可推,匆忙備戰。

這一回他要戰的是她的親兄弟、舅家老爺,她說不出祝福的話來,又擔心他被兩面夾擊,因此整個人就像被置于火中翻烤,日夜煎熬,成了她最愛吃的烤全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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