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經此長別,亂世浮生,生離轉眼可成死別。
她的眼淚最終沒能忍住,偏還要笑出個怪模樣,嬌聲喊:“馮寶兒,你可真是個壞東西,這輩子從沒教過我向善,盡讓我往刁鑽惡毒的道上走。到頭來自己個卻是一副慈悲模樣,到底是安的什麽心。”
他忽而發笑,笑容淡得像天上的雲,下一刻就要被風吹散。“無非是盼你任性可負天下人,卻無一人敢負你。”
“你們都這樣縱這我,可到頭來我還是牽牽絆絆沒能放肆一回。這倒是要讓你們失望了。”
馮寶道:“無妨,這樣也好。”
雲意唇角彎彎,含淚而笑,“我走了,天大地大,若沒了羁絆,我便再不要回來了。”
“很好,做一只飛鳥,一只鷹,怎麽樣都好。”
她同他相視颔首,轉過身走上兩步,又停下回頭,眨眨眼睛如一尾狡黠的靈狐,“小時候你總抱着我上馬下車,這回你還抱我上車成不成?”
馮寶愣了愣,随即應道:“殿下吩咐,微臣莫不敢從。”
他便上前來,如抱孩童一般将她橫抱在身前,送上馬車。她在他懷裏,得到片刻安寧。一切仿佛又回到小時候,青青的草,綠綠的枝桠,嬷嬷唱着小曲兒,她在蟬聲不斷的午後睡得迷蒙不醒。
她偷偷在他耳邊說:“你說得對,你于我,亦師亦父。但這倫理綱常,容不下你們那段情,更容不下我的心意。我其實不恨你,一點也不。我就是任性,我就是害怕…………”
他微微笑,嘴角牽連出一道笑紋,透漏出時光的殘忍,“能讓殿下一輩子任性,是微臣畢生夙願。”
她踏上馬車,沒能忍住,挑起車簾來與他說最後一句話,“馮寶兒,你說人生怎麽總是這樣苦?”
馮寶說:“習慣就好。”
“你這人,什麽都能習慣。”慢慢放下簾子,慢慢遠離故土,“走了,保重。”
“殿下保重。”
車夫揚鞭吆喝,兩扇雕花小木門緊閉。她靠在車壁上閉着眼忍耐,馮寶孤身立在原處,看車漸漸遠,天漸漸亮。
是寒風吹傷了眼睛,紅通通仿佛染了血。
出了承安門一路向南而行,管道上似乎又多出一列人馬,分兩隊緊緊護着馬車。
她對這些早都失去興趣,孤身一人閑坐乏味,這才想起沉甸甸壓手的黃花梨木匣子。打開來看,全是銀票珠寶,及江北良田宅地。
展開來一張張看過,又再一張張放回匣子。她始終木然,不知在想些什麽。直到發現匣子底在寶石珠串中并不起眼的一對珍珠耳墜,做工簡單,根本不似宮中之物,然而忽然間情難自已,她彎下腰掩住嘴哭了起來。
回想過去,這又是許多年前的故事。那時候姊妹們湊在一處玩笑,偏有人掐尖要争頭籌。一個個擺出陣仗來,要麽寫詩作畫,要麽穿針引線。雲意那時候還小,窩在後頭什麽也不會,光撿了幾顆珍珠串串子玩兒。
顧雲音那時同她說,這玩意兒她能做成耳墜子,連着金穗子、紅寶石,可比光串起來好玩兒。
雲意當即央求她,可千萬記得做好了給她一對。
這事情到後來誰也沒去記,卻沒料想她到到今日才拿出來。
或許是,或許不是,她沒來由地想起舊事,大約也是要借着這個由頭哭上一場。
前一日顧雲音與馮寶說到最後忽然感慨,“小六兒小時候可真是粉雕玉琢一般惹人愛,怎麽養到大反而讓人頭疼,固執的像頭蠻牛,怎麽着都拉不回。”
馮寶放下茶盞,但笑不語。顧雲音繼續說:“那匣子東西送到她手上,可別說是我給的。”
“怎麽?”
“只願她恨就恨個徹底,倘若是進退維谷,反而更苦。”
馮寶道:“殿下是善心人。”
顧雲音自嘲,“我是哪門子的善心人,不過是看在天底下也就剩她這麽個妹妹,不忍心罷了。到底毀了她一樁姻緣,她要恨我也是應當。”
“往後……殿下有何打算?”
“打算?有什麽可打算的,橫豎我是活不成了。身後事誰又在乎?倒是馮大人,等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金屋藏嬌,必定是舍不得死的。”
馮寶笑了笑,沒再言語。
馬車緩緩駛向沅江,路上大約折騰了十幾日,雲意才順利走到澤口。毫無意外的,她在渡口落車,于曾幾何時處心積慮想要南逃之地見到一身戎裝的賀蘭钰。遠遠,他在曾經失去她的老舊渡船邊,朝她微笑颔首,張開雙臂,“過來,讓表格稱一回,掂量你是胖是瘦,還夠不夠格叫六斤。”
沒等她回應,他已堂而皇之地在零散守軍面前抱起她,玩笑說:“瘦了,看來六斤要減一斤。”
一切仿佛回到原處,她不曾傷心過,他依然是她親近的兄長。
只不過,他的心變了,她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