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決第斷
一百二十八章決斷
陸寅瞬時之間沒能認得出眼前人,相較過往,陸晉益發滄桑老成,已不複當年一身反骨桀骜模樣。
他沒時間也沒勇氣開口接話,當即調轉馬頭打算原路折返,卻見來路已被一列齊顏衛封死,前後夾擊,他已無處可逃。
一時間月光清輝成了梁上雪,晚風輕拂化作閻王耳語,他的命懸在他刀上,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間。
陸寅絕望,轉身迎上獨自上前的陸晉,搖頭嗤笑道:“沒料到兵敗如山倒,狂奔百裏,到底還是讓二弟圍困于此,為兄着實慚愧。”
陸晉手持缰繩,身體後仰,顯然是放松恣意的姿态,“大哥與賀蘭钰合謀置我于死地之時,弟弟也不見得好過。彼此彼此。”
“二弟太過自謙,若真如此,也不複今日相見。”
兩人胯下青骢馬雙雙于月下停步,細微處風吹樹影輕搖,沙沙如百鬼夜哭。
走得近了才看清,陸晉眼睑下還殘存一滴嫣紅的血,不知是哪一顆大好頭顱下濺出的鮮紅朱砂。
他的臉好似被這一滴血點亮,換了神髓,似神,又似鬼。
陸寅喉頭攢動,幹咽一口,壯膽出聲,“你已勝券在握,何不多留一線。日後……手足相殘……傳出去豈不壞了好名聲?二弟你……自與我等不同,你有宏願,且三思而行。”
陸晉聞言,沒來由地發笑,在山林野地沉沉夜幕中,顯得突兀詭谲,冷冷滲人骨。“大哥忘了,當年你指着我罵,罵我是關外賤種,蠻人蠢物,不配吃漢人的飯,不配做漢人兄弟。我又為何要尊你漢人虛名?”
“這……這不過是小兒把戲,當不得真…………”
“聽聞大哥三歲能文四歲能詩,那時候七八歲光景,少說也是個博學鴻儒,跟小兒有什麽牽扯?”
陸寅忙不疊否認,“那都是王妃編出來騙人的話,充充場面博個名聲罷了,當不得真。”
“我原本也想着,兄弟之間,骨肉至親,何至于此……”
他語調之中的猶豫給了陸寅希望,他接連應聲道:“正是如此。”
“卻又想着內子手握鶴頂紅孤身入宮是何等凄涼,便沒辦法軟下心腸——”
“不過是個女人,你若想要,自然召來千個百個,個個是傾城絕色…………”
風過耳,溫柔如夢。
陸晉的刀太快,陸寅睜大眼企圖看清他手起刀落之間的光影,無奈血已噴濺,頭已落地,擡眼向上看,馬兒打着響鼻甩動鬃毛,竟半點不察。
而他,已成亂屍一具,身後事全憑他人捏造。
一盞燈滅,再無想念。
雲遮月,風吹亂發,沾染臉側熱血。陸晉垂目看着馬蹄便沾了滿頭灰的腦袋,聲無起伏,心無瀾漪,毒蛇一般冷血,“戰場上刀劍無眼,世子爺死于亂軍之中,着實教人扼、腕、痛、惜。”
話音落,荒僻驿道頓時成了屠宰場,被圍堵在此的陸寅近衛一瞬間被殺個幹幹淨淨。
後頭有小兵趕上給陸寅收拾腦袋身子,要燒要藏,總得留個全屍。
馬蹄踏過橫倒在路中的屍首,鐵蹄粘着血與肉,慢悠悠安心向前。月亮追着他的影,夜行的鳥兒也在枝頭脆鳴,他慢慢走入暗影之中,片刻後蹤跡難尋。
黎明之時,宮門大開。
陸晉照舊僅帶一隊齊顏衛入宮,遠遠迎來一位佝偻着背的白臉小太監,嗓子尖得刺耳,在陸晉跟前殷勤讨好,“将軍慢行,陛下與王爺都在兩儀殿,恭候将軍大駕。”
拍馬的話沒能讓他提起性子,他依然冷着臉,輕鄙道:“君臣尊卑有別,哪敢讓陛下久等,你這話倒給爺扣了個大不敬的罪名。”
小太監吓得冷汗直流,膝蓋一軟,跪地求饒,“大人恕罪,奴才笨嘴拙舌說錯了話,奴才該死。”
陸晉引馬繞過,至水廊橋下馬步行。兩儀殿外無人駐守,他持械面聖,如入無人之境。
殿內三人,一個高座的傀儡皇帝,一個癱瘓在椅的白發野心家,還有一位始終似老僧入定一般冷眼旁觀的馮大太監。
他身後武器映着月光森森發亮,襯出他側臉剛硬冷凝。跨進門中,皇帝與生父在上,卻不見他躬身行禮。不過拱一拱手,一句帶過,“末将陸晉,恭請陛下聖安。”
肅帝面無表情,“将軍連日奔波,辛苦了。”
“為陛下辦事,何談辛苦。”
“将軍太過自謙,如不是将軍忠義節烈,又怎解京城之難?”肅帝轉過臉,目光落在四肢無力的陸占濤肩上,語帶嘲諷,“想來王爺瞧見将軍如此大義,也當深感欣慰。”
陸晉道:“全賴聖上洪福庇佑,末将父子才有今日,末将與父王深念聖恩,莫不敢忘。”
“甚好,如此甚好。”他想要的已經得到,陸晉給了他定心丸,他如今不過傀儡,更不敢高聲要價,“近日鏖戰不停,時候不早,将軍早些回去歇着吧。”
要學會見好即收,識時務者為俊傑。
陸晉從善如流,放緩了語速,定定道:“謝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堂前,高高擱置的躺椅上,陸占濤的眼睛動了動,喉頭發出細微的嗚咽之聲,卻最終被寒山寺佛塔鐘聲掩蓋,葬送在對手的輕視與鄙夷之中。
行至殿外,馮寶亦出現在園中,漠然如一尊石像,無情無心。
陸晉與他道謝,“馮大人出手相助,陸某感激不盡。”
馮寶垂目冷言,“不敢,但有一事,煩請将軍示下。”
“馮大人嚴重,你我同朝為官,哪分上下。”
他的客套話,馮寶一字不聽,木頭人似的開口道:“想來公主也曾向将軍透露,馮寶手中有一物,可撼天,可動地,不知将軍可有興趣側耳一聽。”
“傳國玉玺?”
“不錯。”
園中寥落,四下無人。唯一輪紅日點燃天際,染紅側臉。
陸晉不動聲色,負手而立,“印在何處?”
馮寶終于擡起眼迎上他,挑眉道:“如何,二爺有興致?”
陸晉抿唇環顧,佯裝猶豫,“可有……亦可無……端看馮大人價碼幾何。”
馮寶并不與他繞圈子,直白而言,“淑妃……月初病逝,我已無意在宮中逗留。只求以傳國之寶換半生清淨。”
“馮大人有何打算?”
“北上西陵,為故人守墓,結廬而居。”
陸晉不解,“淑妃仍葬在西陵。”
馮寶道:“遺願如此,我……莫不敢從。”
“本以為淑妃娘娘出塵脫俗遠超雲意,沒料想臨了還是沒能跳脫。”
馮寶回望朝陽,喃喃道:“天亮了。”
陸晉半開玩笑地說着,“天亮了,馮大人也要走了。”萍水相逢,君子之交,臨別卻也令人傷懷不止。
馮寶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
陸晉憂心另一是,“若雲意知道淑妃已逝,恐怕……承受不起。”
“那便不與她說。”馮寶順勢而言,“只當我與淑妃南下避世,徑自逍遙去了。”
“她會信麽?”
“自然會,誰狠心自揭瘡疤?人人都盼完滿結局,雲意她……自不能免俗。”
陸晉點頭應下,“那便如此。”
馮寶一甩浮沉,退後一步說:“三日後,午時三刻,承安門外,必将寶物雙手奉上。”
陸晉卻道:“我還是那句話,這東西可有亦可無。”
馮寶道:“我本以為,傳國玉玺,将軍總有用得着的時候。”
陸晉道:“你與雲意一樣,一雙厲害眼睛,窺測天機。”
“将軍擡舉,不過這話恐怕雲意不愛聽。”
“她就是心眼子針尖大,馮大人何必與小孩子家家一般計較。”
馮寶輕笑,“不小了,已為人妻為人母,将來或許還要為天下之母,萬民表率,哪裏還是小孩子家家。”
陸晉亦随他笑起來,情淺意深,“在我眼裏,她永遠是個半大孩子。”
“那是她的福氣——”
“何嘗不是我的?”
遠處,日升天明,霞光似火,燒灼着這一座寂寞孤寒的城。
成灰燼,涅槃新生。
轉眼間數月已過,雲意在烏蘭城過着逍遙日子,許多時候已記不起前塵舊事。正月裏鬧元宵,雲意小孩子脾氣一連鬧了好幾天,嚷嚷着要出門看燈會。玉珍嬷嬷纏她不過,只好做足了功夫帶足了人,才敢領她出門。
黃昏時分,街道上竹聲嘈雜震耳,舞獅的隊伍竄上跳下,一會兒追繡球,一會兒登高臺,占了整條街的風景。
雲意被仆從護在身後,身邊多一計爆竹響都有人要緊一緊太陽xue,四處盯人。
臨近收尾,舞獅的小夥大約也累了,動作遲緩,彎腰謝幕。
自滿地紅紙、滿眼熱鬧後徐徐走出一人,颀長身軀,翩翩風度,他輕輕一笑,便将背後血色殘陽都襯得灰暗無光。
他望見她高高凸起的肚子,既歡喜,又心酸。
而她只剩下笑,盈盈如三春桃花,開在銀白雪地中。
她問:“這是那一家的公子,遠勝潘安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