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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04

四把劍刺來,探子武力平平卻勝在身姿輕盈,劍身月光冷冽,反射出李相月簇起的眉眼。

一招蜻蜓點水,她騰于半空中,腳點劍尖朝下壓。四人齊齊彎腰向中間猛刺,李相月多時未活動筋骨,只覺手生,橫掃的樹枝指到其中一人喉嚨慢了一霎。

左手駛來從中間抽出的劍鋒,側身腳踏于門欄,手臂被劃了寸餘的口子。利落轉身,抓住劍鋒,借力刺向右手那人的眼睛。聽得一聲慘叫,她害怕聲音穿透寂靜的夜,翻身行至那人身後,右手幹脆的扭斷脖子。

四人餘三人,對峙進入僵局。屋內沒有燈火,唯有冷清的月時不時探着搖曳的樹枝。

“月姨,”戴靜軒吹了一晌的風,腳趾凍得抓地,他深深感到心裏漫出的不安。房內的燈滅了,爹娘沒有再發出一點兒聲音,他嗓音顫顫巍巍說道:“我有些害怕。”

屋內三人聽見聲音交換眼神,不約而同的選擇将目标變為戴靜軒。啪的一聲,小院屋門被無情踐踏,一人沖出屋內回頭再望。同伴一人被李相月踩到在地,另一人拿劍的手被大力抓住,正抵着自己的喉嚨。

電光火石間,那人已經抓住戴靜軒。

“放了他,我讓你們走。”李相月丢下手中的樹枝,眼神狠絕的盯着羌人,他是刺傷自己的人,也是四人中武力最高的,戴靜軒在他手中實屬危險。“你們只是探子,沒必要搭上命。”

戴靜軒安靜的盯着劍身上的血漬,溫熱的來不及滴落的血順着劍流到羌人的虎口,這是他鼻息能噴到的位置。李相月胳膊的傷已經凝固,血甚至沒有浸濕敞開的衣服豁口,就讓它這樣在夜風裏飄着。

他臉上出現好幾種變化多端的表情,一會兒是疑惑,接着是空洞,訝異痛苦,最後凝聚成濃濃的憤怒。白色眼珠漸漸變得血紅,大顆大顆的眼淚啪嗒的下落。

羌人聽不懂漢話,他的劍又向戴靜軒挪了一寸,皮膚劃開淺淺的傷口。

血刺激着李相月,她握着羌人劍柄的手微微顫抖,戴靜軒是戴家唯一的幸存者,她就算死也要保住他的命。

她慢慢的松開手,眼神一刻不離的盯着舉劍的羌人。

“月姨,殺了他!”戴靜軒見她要妥協,眼中的憤怒到了頂點,不顧一切的咬住羌人的虎口,借着他一霎那的晃神大聲喊道。

李相月手挽住羌人的劍,似彈彈珠似的抛出劍身,一劍刺入他的脖頸。而那人想要割了戴靜軒喉嚨的劍,只能軟綿綿的倒地。

剩下兩人明白大勢已去,咬破後槽牙藏着的毒藥,毒發身亡。

李相月向前兩步抱住戴靜軒,手在他的後背輕輕撫弄說道:“靜軒,沒事了不要怕。”

戴靜軒輕輕的掙脫,走進屋內,戴家夫婦倒在血泊沒有聲響。

他跪在屍體旁,有些無措準備嚎啕恸哭時,李相月從背後抱住他捂着他的嘴,低聲說道:“死的是探子,羌人的部隊正在趕來的路上。如果許久沒有探子的回報,或是這屋內發生了任何異樣,他們都會加速攻上來。”

“村子裏還有許多人,他們不會武功。”李相月抱住他,衣袖上濕潤一片,抹去眼淚,壓抑心疼。“咱們得快些走,和爹娘說再見吧。”

痛失親人,這滋味她最是清楚。痛的仿佛剜去一塊肉,眼睜睜看着卻什麽都做不了,想着她又一次緊緊抱住戴靜軒。

留給他們悲傷的時刻不多,李相月将戴家夫妻移至床榻,用被褥蓋好。

拉着戴靜軒跪下,磕了三個響頭,眼中含淚承諾道:“月娘承蒙先生夫人多年關照,大恩不敢忘。只是如今大敵當前,風雨飄搖無力将二人入土為安,若是他日月娘有命重回故地,定為二人覓得寶地再修陰宅。”

戴靜軒神色發呆,恍惚的跟着李相月磕頭。

見他如此,李相月擁他入懷,堅定的說道:“往後靜軒同慎兒一樣,皆是我的兒女,我定當傾盡所有護他一世平安喜樂。”

戴靜軒擡起頭,瞧見她溫暖的眼神,抱住她的脖子,埋入肩膀一言不發。

村中人陸陸續續撤走,李相月牽着戴靜軒至村口時。慎兒焦急的跑來扯住她的衣角,喊了好幾聲确認她不會突然消失,才憋着嘴嗚嗚的哭了起來。

林奇安看向她胳膊上的傷口,又見兩人似痛哭一場,心中大致明了,沒有多說而是遞上一個包裹給她。

“慎兒說,這是你早就收拾好的。”

李相月點頭,顧不上傷口的包紮說道:“探子已死,恐怕不多時羌人便會生疑,咱們需得速速離開。”

四人走出村口,慎兒突然扯住李相月的衣角問:“娘,我們還會回來麽?”

“會的,等烏雲都被趕到天邊去的時候咱們就能回來了。”

慎兒疑惑的想,天烏漆墨黑的哪來的烏雲。不過瞟到戴靜軒癡癡呆呆的模樣,她将疑惑咽下肚,轉而拉住他的手。

“先生和夫人只是去了爹爹去的地方,他們會回來的。”她很肯定的說,“今晚睡覺的時候我就和爹爹說,讓他照顧先生和夫人。”

“我的爹爹是最厲害的大俠,有他在沒人能欺負他們。”

“我說的是真的哦,我真的可以夢見爹爹。”慎兒的手很暖,牽住戴靜軒的手傳遞難得的熱度。“夫人和先生他們是好人,好人去哪兒都能過的很好。”

戴靜軒沉默不語,淚珠奪眶而出,一顆顆砸在他們走過的路上。就算能回來又如何,故土已無故人,終究只是他鄉。

後半夜慎兒和戴靜軒兩人困乏,李相月與林奇安一人抱着一個,日夜不停的趕路。羌人見到那四人的屍體,一定會朝着這個方向追來。他們極少休息,直到逃出酉陽地界,上了艘南下的客船才稍稍有了片刻喘息。

李相月帶着紗幔兜帽,長長的帷幔落到腰間,将她的容貌徹底擋住。帷幔下的一雙手沒有歇息,抽出包裹內買好的布條小心謹慎的纏好劍鞘。再将狼牙金錯刀仿着劍鞘的纏法,裹上厚厚的一層,看不出絲毫特殊。

桌上的菜色簡單,兩個小菜傍了條魚。慎兒喜歡吃,不多時吃了一小半。然而吃的下的也只有她,戴靜軒吃的極少,大多數時間都是坐在船艙內呆滞的看着窗外,臉蛋眼看着深陷下去。

李相月給他夾了點菜蓋在飯上,愁着眉眼想讓他吃一些。戴靜軒勉強自己吃了兩口,船艙搖晃他面色發白,捂着嘴走了兩步,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真是晦氣!”船艙內十分擁擠,酉陽失守逃難的人比往常多的多,擁擠的空間略帶酸氣的嘔吐物,确實易惹人不快。“我看這船老大是想錢想瘋了,什麽人都讓上船,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說話是體态豐腴富家公子哥打扮的男子,他下巴顫巍巍的抖動,眼底的輕佻不屑與他的肉一樣明顯:“瞧瞧都是什麽人!乞丐,流氓,下等人!”

李相月擦地的手一頓,壓抑心中不滿帶着戴靜軒坐回原來的位置。

可船艙內已有人無法忍耐,抽出腰間的短刀,就要教訓教訓這出言不遜的臭小子。

富家公子哥使個眼色,身旁家丁模樣的兩人一左一右架住那人,打掉短刀托着他的手別在背後。

“沒那個本事,當什麽英雄好漢?”他譏笑道,“不過也比這整船的窩囊廢要好的多,說說你叫什麽?沒準去了南邊爺見你有趣,給你謀個一官半職的。”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狼牙金錯刀林家,林斷是也!”他吐口口水,“誰稀罕你的賞識,就是給爺爺,爺爺也不要!”

聽見這名,李相月下意識的看了眼林奇安。他搖頭,這刀看着與林家的有些相似,但就憑那刀鞘上的寶石就可分辨,此人為假。

富家公子哥攤開扇面,見正面書寫離騷,背面龍飛鳳舞風流二字,他的身份不言而喻。齊王的兒子齊韻,此人最好風流韻事,仗着父親的身份做了不少荒唐事,又愛不分季節的帶着面折扇。人送外號,撫扇公子。

只是如今齊王殉國,他是再無驕傲資本,卻仍是洋洋得意沒有半分收斂之意,船艙內隐隐傳來不滿的呼聲。

他并不在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說身旁兩位家丁,那也是曾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旁人根本無法近他身。

扇子輕搖兩下,他臉上笑的褶子堆砌,說道:“你該改個名字了,叫木斷。”

不知他怎麽突然這般說,林斷一時呆楞。

“林家家主林濤殉了國,是位值得傾佩的英豪。可惜一家中出了個壞苗子,林家二當家的。轉身就帶着林家投靠羌人,為了明志,名字都改成了木,不就是取了羌人大汗穆勒孟和中的穆字諧音?”

話音未落,船艙角落支起的小木桌被一張打碎,小菜散落一地,慎兒舉着筷子置于半空中,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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