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七章

17

“爺爺?”白發男子怔住,忘記拿下捏住他臉的手。“我看起來這麽老?”

雷馳的震驚程度不亞于白發男子,他瞪大雙眼活像年畫中剝人皮的惡煞。我滴乖乖啊,這女孩膽子真大。要知道樓中與她一般大小的孩子與護法對視都會吓得尿褲子,一裏外見着立馬繞着走。

說也是奇怪,護法今日似乎心情不錯,連帶着慈眉善目的,哪有平日的冷淡。

手感頗佳,胡須軟而短并不紮手,慎兒慢慢揉捏一邊依偎在他懷中說道:“你不老呀,長得很好看,我很喜歡!”

聽聞此言,白衣男子低笑,長舒一口氣。他未到四十,女孩看起來八九歲的模樣,就是再早慧努力也生不出這般大小的孫女。

“既然我長得不老,為何喚我爺爺?”

慎兒思索一會兒,挑起一縷白發說道:“因為你頭發是白色啊,只有老爺爺老奶奶的頭發才是白的。”

白發男子低頭望自己垂在胸前的白發,目光飄向那出與衆不同的墓碑,手指輕撫在最後一句。

“只恨人間早白頭……”他嘆息眼中愁思溢出:“不知百年後,你仍舊華發倩影,我卻白發蒼蒼,你可認得出我?”

“應該不需多久了,待襄王起勢,我完成樓主的囑托,便能來找你了,再等等吧,求你再等等……”慎兒伸手抹去他的眼淚,想這人應該是認得娘親的朋友,心生同情。

她說道:“我爹爹也去了天上,雖然時時刻刻我都想他,但是我知道他一定就在身旁,他能看見我,能聽見我,說不定還能摸到我。所以要笑,笑的開心他就放心了。”

原來是沒爹的孩子,怪不得聰慧體貼。白發男子憐惜的摸摸她頭問道:“你家中可還有別人,此地偏遠無人來接你?”

“外公和舅舅在這兒,至于娘親她有了新歡,就忘了我這個舊愛,我是跑來讓外公舅舅教訓教訓娘親的!”慎兒嘟嘴,把玩他的頭發摟住脖子不肯撒手。

白發男子身軀僵硬,顯然沒想她會如此親昵。可破天荒的不覺着抵觸,甚至覺得被軟軟的一小坨抱着很是溫暖貼心,一時沒來得及推開。

雷馳的反應已經不能用震驚形容,臉上沒有過多表情是因為太過驚訝而凝固,如果仔細看便能從他的雙眼中看到不斷收縮的瞳仁,和抑制不住的吸氣聲。

無恥!孤寡多年樓中一枝花竟然喜歡這種類型!

是道德淪喪,還是人性的缺失,高齡美男單戀妙齡孩童?

……

電光火石間,雷馳的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最後在白發男子的呼喊中通通煙消雲散。

“雷馳?”白發男子說道:“小姑娘的家人應也是在東水臨街二十五巷出了事,只剩一個寡母。兩人鬧了矛盾,相信不久她娘便會尋來,襄王有約我不能久待此處。你就在此地陪陪她,直到她母親來了,親手交到她母親手中,再回來複命。”

“不!”慎兒抱住他搖頭。

白衣男子雙手抱住她的小腦袋,大拇指摸摸臉頰說道:“不怕不怕,雷馳叔叔不吃人,如果他兇你,我幫你打他好不好?”

雷馳收到來自護法警告的眼神,背脊發寒立馬堅定的搖頭,單手指天發誓:“叔叔絕對不吃人!”

慎兒盯着雷馳,又盯着白發男子,戀戀不舍的從他懷中離開,揮手說道:“爺爺我們還會再見麽?”

“我住在建安城旁萬刃山莊內,只需報杜仲二字,他們就會帶你來見我。”杜仲最後摸摸她的頭發,絕塵而去,輕功灑脫靈動一眨眼功夫就不見身影。

“真厲害!”慎兒拍手稱贊,回首瞧見黑面閻羅,後退幾步眼珠子轉了一圈。“雷馳叔叔,你答應過我的不能吃我。”

雷馳讨好的擠出笑容,怕自己笑的太猙獰還用手撐了一會兒。

“那你要陪我等娘親來找我對吧,”慎兒笑着眼睛彎成小月亮,“否則爺爺他會打你,你好像很怕他是麽?”

那是自然,試問倚月樓的杜仲天下誰人不膽顫?

“那我說什麽你就要做什麽!不然我就告訴爺爺你欺負我!”慎兒的狡黠的搓搓手,擡頭思索片刻:“要不咱們先玩打彈弓吧,你站遠些頭上頂塊大石頭,看我能不能打着!”

雷馳的臉色又變了變,望向她的眼神中多了份探究。他怎麽會覺得小姑娘可愛呢?他怎麽會覺得小姑娘怕他呢?等等這狡猾機敏的樣子,怎麽這麽眼熟?

啊!可不像極了前腳離開的杜仲杜護法麽!雷馳眯着眼,越看越像,不止是神态舉止,而是方方面面。那眼睛那眉毛那微微上揚的下巴,簡直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他圍着慎兒轉了兩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個清楚,開始不覺得,如今有了不同想法是哪兒看哪兒像。

“像!真是極像!”他啧啧稱奇,瞥見地上彈弓留下的痕跡,眉頭皺起問道:“這誰教你的?你爹還是你娘?”

慎兒有了杜仲撐腰,挺起胸膛調皮地說道:“我不開心的時候什麽都想不起來,雷馳叔叔我想玩彈弓,玩着玩着開心了就想起來了也說定呢。”

雷馳:“……”

李相月在城中找了許久,嘴角着急上火冒出大泡。慎兒聰慧方向感強不會迷路,但世道亂的很,誰也說不準路上會不會有歹心之人。慎兒善良,沒有什麽防範心,很容易便被人騙了去。

不會的,慎兒不會有事。李相月心裏默默念叨,腦袋空洞腳步虛浮,不住的拉住行人問可有見着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孩子,哭着跑了過去。

“大嬸,你有見過一個小女孩,大約這麽高……”她放在腰間比劃,未得到滿意答案後彎腰道謝,又扯住另一位行人。

“這位公子,有見過這麽高的小女孩,皮膚很白……”

一連問了幾人,都無所獲。李相月急的滿頭大汗,紗簾被汗水黏住臉頰,勾勒出立體的輪廓。

“夫人,你要找的小姑娘是不是杏眼圓臉?”有位老叟拍了下她背,指着遠處。“我見着她似乎跑去東水臨街二十五巷了,那地方死了好多人,鬧鬼的啊!”

李相月醍醐灌頂,嘴角向上一連說了三個謝謝,她的慎兒是個聰明的小心眼,定是找外公舅舅告狀去了。

不疑有他,李相月快步跑去。未見身後客棧小樓內沖出一人,着着粉白長衫,文質彬彬唯獨臉上的哀思使他初見垂老之像,折去幾分英挺。

“範師兄,作甚呢飯也不吃了?”旁有妙齡女子,穿着與他類似,也是粉白長衫,腰間別了把銀白色長劍。“聚寶閣的鹽水鴨是建安一絕,我早上天不亮去排隊,也只買到一只,你放着不吃豈不是糟踐我的良苦用心?”

範珩眺望遠方,仿佛他剛剛只是眼花,夢中人并未出現,他愧疚地說:“方才我明明看見相月在此處,一眨眼就不見了呢,許是我思念太甚,看錯了罷?

“王師妹,讓你費心了,我這就上去吃完。”

心心念念的人恍然出現,又驟然消失。範珩的心猶如抛去雲端再狠狠落下,吃什麽都如同嚼蠟,一只鴨也只是象征的吃了兩口。

“別吃了!不吃了!”王佩蓉奪過鹽水鴨發洩似的一股腦塞進嘴裏。“總歸我買的不合你意,就算是山珍海味也入不了你的眼,但你怪我今日也是要說上一句。相月師姐已經死了,十年前的大火就已經死了!”

範珩頭冒青筋,拳頭死死攢住吼道:“她沒死!”

“呵,”王佩蓉輕蔑一笑說道:“谷中誰人不知,李相月被魔教妖人蠱惑,背叛師門累及家人,死有餘辜!”

“住嘴!”範珩猛地砸碎桌面,身子前傾高揚手掌,看見王佩蓉眼中的淚光,放下手說道:“佩蓉對不起,但往後我真的不想再聽見你說這樣的話。”

“範師兄!範珩!”他起身回房,任王佩蓉如何喊也沒有回頭。“你就是個愚夫!被人蒙騙不自知!偏偏我喜歡,也不知是誰豬油蒙了心!”

一只鹽水鴨沒吃幾口便無人問津,埋頭哭泣的女子大概不知世上還有許多人,正腹內空空。

慎兒就是其中一員,臨近中午跑出來,到太陽快落山顆米未進,拉彈弓的手都疲軟的垂在身旁。

“不玩了?”雷馳松口氣,他可算是見識到了,這位姑奶奶的本事。一下午玩法不重樣的,他啥也不敢說啥也不敢問。

慎兒恹恹地坐在樹巅遙望遠處,娘親真的不要自己了麽,以後會有弟弟妹妹的吧。以前聽村裏小孩說,但凡家中有了弟弟妹妹,爹娘的關愛就再不屬于一人。

“嗚嗚嗚。”雷馳聽見擡頭一滴淚落在他臉上,心底着急喊道:“姑奶奶,我沒得罪你啊,不哭不哭了啊!”

得到的反饋是更大震耳欲聾的哭聲,突然哭聲止住,慎兒從樹上跳下張開手跑進一白衣女子懷中。

“娘,慎兒以為你不要慎兒了。”眼淚鼻涕通通抹到紗簾上,雙手環住腰間,手指相接扣成圓結。

李相月心中的石子落地,又是氣憤又是欣喜,忍不住打了她幾下屁股,以懲戒由。

慎兒只是哭泣,并不閃躲。

雷馳的苦日子到頭,樂呵呵的迎上去說道:“夫人,既然您來了我也就放心,在下還有要事在身便不多陪了。”

李相月聽見他的聲音,身體瞬間變得僵硬。隔着紗簾悄悄擡頭看了眼,确認是雷馳後,手緊握紗簾,環顧四周并無他人才略微放心。刻意壓低嗓子說道:“多謝壯士,感激不盡。”

一手牽起慎兒,正欲折返就聽雷馳說道:“夫人,我們是否曾經見過?”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