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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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天佑鼻翼抽動,手腕處扣着他的指尖,微涼卻力量極大。他看見杜仲眼眸中的輕蔑,這才是他熟悉的目光,旁若無人的嘲弄,輕狂放縱。
被這股眼神激起年少滋味,傅天佑恍然回到十幾年前肆意的年歲,歪嘴一笑。雙手向下壓,左右手交錯反按住杜仲的虎口,長甲用力試圖貫穿那層孱薄的肌膚。
杜仲察覺到他的意圖,身子一轉右腿高擡踢開他交疊的雙手,左手發力将他刻意壓低扯在腰部附近,下一腳就踢在他腹部。
引來一聲悶哼,杜仲不屑笑着翻轉傅天佑的手掌,令他正面朝上,那麽下一腳便會是後脊。一連串動作做完,他左腳未動半分,身姿挺立傲然。
“傅天佑,十年了你的功力與我還是差的太多。”杜仲說。
傅天佑出奇沒有發怒而是咧嘴一笑,只聽咔嚓一聲他竟然自己擰脫手腕。松軟的手掌柔弱無骨般從他手中掙脫,瘠退幾步飛身踢踏牆柱,張着雙手重新刺來。
這次他變換了招式,從單純的依靠速度發起進攻變為腳步的移動配合陣法。快的仿佛生出重影,他踩在腦中計劃好的陣法點上,出招莫測讓人無法猜測。
戴靜軒腦門冒汗,他學武幾月已能大致看清局勢。傅天佑雖然借了陣法的巧勁一時站了上風,可杜仲身形靈動,你來我往間不見他受傷,皆晃身躲過。長此以往待他摸清陣法奧妙,豈不是又會占了便宜?
心揪起,他問旁邊的徐良:“良叔,堂主他會輸麽?”
徐良抹去鬓邊的汗珠,一手攬住戴靜軒的胳膊,一手悄悄推開刀鞘,寒光乍現。
話題的中心人物,依舊僵持着。桌上的冰紋瓷早碎成粉末,桌椅茶杯散落一地。傅天佑在移動中找尋他的破綻,每一次出抓長甲好似淬了毒般讓人不寒而栗。而杜仲僅憑兩指,彈開他的長爪,觸碰發出砰砰的聲響,不似肉與肉的接觸,反倒似兵戎相見。
杜仲忽然閉住眼,傅天佑認為是個絕佳機會,雙手握爪向他腰窩沖去,這裏是渾身最難移動的位置,他相信此次一定可以擊中他。
質感厚重的布料,和他身軀隐隐傳來的體溫都令傅天佑振奮,長甲已經抓住布料下一秒就能将他腰間抓出一個大洞。
隔絕在外的杜仲仿佛什麽也不知道,他仍然閉着眼,嘴唇彎起一抹笑容。
“堂主,小心!”戴靜軒看出端倪,大喊道。
可惜為時已晚,杜仲的雙指已經扣在傅天佑的脖頸處,将他大力向下砸,腹部阖在膝蓋上,吐出的鮮血則被他側身躲過。
或許眼睛會騙人,但耳朵不會。傅天佑為人魯莽而沖動,力量足夠而不細心。他的陣法能迷惑雙眼,但只要閉起眼睛,每一招晃動生風的氣息都毫不掩藏,被他抓了個正着。
徐良的刀砍來,雷馳從側面沖出,虎掌打在他胸口,奪過長刀說道:“這是護法與堂主的事,你不要插手。”
“你何嘗不是插手?”徐良退幾步,捂住胸口。虎掌果然名不虛傳,他這一掌只是收力警告,但仍然打的不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疼痛。
杜仲拿過長刀,對雷馳說道:“你到一旁去,我與堂主還要再打上一架!”
還打?戴靜軒怔住,手扯着衣角原地跺腳。
“再來!”傅天佑好久沒打的這麽酣暢淋漓,正是興頭上抹去嘴角的血跡,随意的擦在身上,架好姿勢。
長刀被用作劍出招,又有刀獨特的力量。每一招都搖曳起風,躲過一爪,牆柱上落下一個清晰的爪印。長刀打橫掃過他的腳底,割下黑色靴底,緊接着變化一招三環套月。
一刀刺在腰間,一刀砍向左臂,還有一刀朝着頭頂揮去。側身躲過腰間那刀,左臂的便躲不去,蹲下讓刀駛過,那刀已經抵在胸口。
杜仲從不佩戴任何武器,白衣飄飄偶爾手握書卷,難怪常被認作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傅天佑與他共事十餘年,未見他使過長刀,可招招流暢看似沒有章法間又藏着門道,必是多年苦練的結果。
他還會什麽?是只會使刀,還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傅天佑心底生出懼意,背脊發寒一顆汗珠從下巴跌落,而在這顆晶瑩要落不落的汗珠中蘊含着不僅是恐懼更是欣賞。
傅天佑仰着頭,大笑幾聲說道:“技不如人,能死在你手裏也不枉此生,動手吧!”
閉上眼,平靜的等待長刀落下。
伴随長刀駛來的有一聲脆響,料想中的刀沒有砍下而僅僅只是切斷他右手一只長甲。
傅天佑睜眼,看向杜仲。後者低頭呆愣的望着自己的胸口,一塊茶壺碎片不疼不癢的打了下然後落地。
長刀脫力掉下,杜仲掀起一陣風沖到維持扔瓷片動作的戴靜軒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肩膀,大力搖晃。
“誰教你的!說是誰教你的!”他力量之大,令戴靜軒疼的冷汗似雨,他憶起李相月的話,心想這會兒是遇到仇家了。
牙齒咬唇,戴靜軒只字不提。
杜仲眼中流出狂躁,手上的力量加大,大吼道:“我問你是誰教你的!說話啊!”
“護法,他只是個孩子。”徐良手足無措,就怕杜仲暴怒下将他殺了,這孩子膽子實在太大。
剛才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杜仲根本沒想殺傅天佑,那刀落下的軌跡分明是沖着長甲去的。戴靜軒這一心急丢出的瓷片,不痛不癢的傷是沒傷到杜仲,但若将他激怒恐怕後果比傷了他更嚴重。
話說回來,徐良的眉心蹙起,戴靜軒用的這一招怎麽如此眼熟?好似在哪兒見過,在哪兒呢……啊!可不就是杜仲杜護法的獨門絕學,他口中不得名的手上功夫?
再看向戴靜軒的目光已然改變,原想不過是個可憐孩子,感他孝心動人教他武藝,日後就算不能報仇也能防身。現在看來,似乎有些他也未弄清的東西,相處這麽多時日,戴靜軒從未展現一二,頗有心機城府。
杜仲雙目眦的通紅,手上的力量一而再再而三的加大,渾身都在戰栗活像炸毛的刺猬。
雷馳深感不對,護法上次這副模樣還是李姑娘故去,他三天三夜眼不能寐,最後直到撐不住暈過去,再醒來便是如今白發蒼蒼。
“護法,他是個孩子。”雷馳将手輕放在他手臂。
杜仲終于回複一點兒理智,盡量放松自己,努力裝出和藹的笑容說道:“告訴叔叔是誰教你的。只要你說了,想要什麽叔叔都給你。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神鬼莫測的武學秘籍,說了什麽都是你的。”
傅天佑很是詫異,杜仲矜貴骨子裏是與生俱來的漠然,饒是對着樓主也未有此刻低聲下氣。他的自尊被舍棄的幹幹淨淨,或許可以說當那招使出時,他就果斷的抛下一切,僅僅要一個答案。
“她在哪兒?她還活着的對不對,她教你的,一定是她教你的!”他的眼睛淬上悲傷與隐忍的驚喜,呼吸都要停滞,他盯着戴靜軒目不轉睛。
戴靜軒疼的厲害,開口說道:“是我爹娘教我的,他們說是曾經一位高人傳授于他們。那人我從未見過,就算你将天下所有東西都送我,也是說不出一二。”
“你騙人!”杜仲吼道,“一定是她,她沒有死、她沒有死!”
戴靜軒微微擡頭,不再言語。
杜仲重新握住他的肩膀,眼中淬出絕望的怒火:“你騙我,我要殺了你!”
疼到沒有知覺,戴靜軒閉眼暈死。徐良想要攔住杜仲,卻被他一掌打開。
他癡癡的念叨:“他騙我的,他就是騙我的。她沒死、她教的,就是她教的……”
“杜仲!放開靜軒!”傅天佑眼見戴靜軒暈死,生怕杜仲會下殺手。
長甲迸發,他飛身一躍朝着杜仲後背而去。
快準狠,長甲入肉,從後背貫穿至右胸前,黑色的甲片露出尖尖角。
“護法!”雷馳虎掌打退傅天佑,接住倒下的杜仲。“護法幾次對你手下留情,你居然想殺他,傅堂主可還有一點兒同門情誼?真讓雷馳刮目相看!”
說完抱起杜仲匆匆離去。
傅天佑不可思議的看向自己的手掌,鮮紅的血染紅漆黑的甲片,他居然能傷了杜仲。為什麽不躲,以他的功夫想擋下那爪輕而易舉,但為什麽就是沒躲開呢?
“堂主,靜軒的手再不治就要保不住了。”徐良出聲提醒,忙喊人叫大夫醫治。
傅天佑呆呆的點頭,心中沒有欣喜,甚至悔恨占了上風令他好生不快。
萬刃山莊別院內,丫鬟對翠衫短褂的女子耳語幾句,女子點頭起身将窗戶關上。
“疏竹,外面發生什麽事了?”虛弱的氣息伴随咳嗽從床榻傳來。
傅疏竹舀起一勺湯藥,吹口氣喂入他口中說道:“是個稀奇事,兩只大耗子打了起來,嘴裏互咬了一嘴毛,可惜就沒咬死一只,你說稀奇不稀奇?”
榻上男人清瘦,雙頰凹陷,皮膚白的透光一看便知許久未見陽光。他乖巧的吞咽湯藥說道:“耗子受了傷,你不去看看?”
“我是人,不去踩死耗子還去哭他不成?”傅疏竹放下藥碗惡狠狠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