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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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從窗外來,零星灑了一地,像是小女孩踏碎的夢境,每一塊都在搖曳,每一塊等着拼接。風飄過,發梢吹拂鼻尖,夢中人醒醒鼻子,睜開眼。
入眼是濃密纖長的睫毛,耷拉在雙眼下,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一根根同發梢似的掃在她心上。心跳漏了一拍,她發現兩人額頭相抵,向後仰靠着牆壁。
左手被他包裹住,一夜溫暖。她紅着臉從手中掙脫,見他猛地睜開雙眼,殺意彌漫,發現是她後彎成半月。
“早上好。”他手掌舒展,盯着她的目光似在回味。
李相月臉紅到脖子,深感昨晚被鬼迷了心竅,閃躲着留了句我去做朝食,沖出房子。
雙手撫着臉頰,又換成手背,冰涼觸感令她漸漸冷靜。李相月站在屋外,隔着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眺望。他靠在牆邊,身上的餘毒未清,在地板躺了一晚,不知今晚會不會發熱。
她踱步輾轉,眼神幾度飄忽,最後仍是走進屋子,将他扶起推到外頭曬太陽。
“相月,”杜仲喊住她,手指着池邊的翠竹。“能幫我砍截竹子麽?”
李相月疑惑不解,長劍削了一段碧綠無暇的竹節,放在他手中。杜仲借她的發簪,雙手靈活的搗鼓一陣後,竹節成了竹笛。
薄唇微啓,笛聲悠揚。先是哀婉惆悵,娓娓道來,再是酣暢淋漓再最高處化為低轉哀痛,心痛寂寥。就當心痛滋味沉入心底時,千轉百回化為絕境的的一縷光,歡快愉悅随即而來。
這首曲子李相月聽過,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原來那晚吹笛子的是你。”
“我很喜歡你送的滿袖桂花香,謝謝你。”杜仲放下翠笛,手撐着腦袋,抿唇微笑。
這抹笑容刺痛李相月的雙眼,□□裸的情緒将她步步緊逼,身形險些踉跄,她勉力維持身軀不至于失儀。
視線放在自己的腳尖,她說道:“是我該謝謝你才是,昨晚沒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
李相月手扯着衣擺,解釋道:“我的家人,叔伯姨嬸都死在半夜裏的傾盆大雨。那晚就像昨天似的,雷聲很大劈開村裏的山,滾着水與泥沖垮我們的屋子。我抱着弟弟躲在屋子的角落,眼睜睜地看見他們被泥水沖走,直到兩天後務農歸家的爹爹将我們救出來。”
“讓你見笑話了。”李相月始終含着淺淺的笑,可眼中的恐懼于死死拽住衣角而泛白的手指出賣了她。
杜仲想牽起她的手,替她舒展開緊拽的手指,又或者攬她入懷,輕撫她的背部。然而任何一個動作都只會将她推的越遠,他靜靜的看着她,拿起竹笛吹了一曲。
有時安慰無需言語,不必相擁,一個眼神,一段令人神往的音樂,足矣。
李相月的手慢慢放了下來,閉上眼沉浸其中,忍不住問:“這首曲子叫什麽,很特別不像是中原的曲子。”
“尋月。”杜仲停下,手指拂過竹笛,說道:“是海邊的小調,打漁曬網時哼唱,久而久之就成了曲子。”
“唱的是漁村裏有位最漂亮的姑娘到了成親的年紀,她告訴村中所有的青年,誰能将月亮摘下來送給她,她就嫁給誰。村中勇士紛紛踏上找月亮的路,有些出海揚帆至天邊,有些離家萬裏登上高山,可是沒有一人真正摘到月亮。那些信誓旦旦要娶姑娘的勇士一個個放棄,他們回到家中再也不提天上的月亮。唯有其中一人,他游遍大海,攀登所有高山,踏足一切能踏足的地方,終究沒有摘到月亮。他回到村中告訴姑娘,如果一年摘不到就摘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三十年。他會等到天穹落下的一日,等到他長出翅膀飛向天空的一日,直到他摘下月亮的一日。”
李相月皺眉,已是入迷問道:“天怎麽會落下,人又怎麽會飛,他怎麽可能摘下月亮?”
杜仲眯起笑眼,挑眉說道:“姑娘攔住他要離開的步伐,提了木桶從海裏打了桶水,将他手放在木桶裏擡起一捧水。她說你看,現在天上的月亮就在你手裏,而你在我心裏。”
尋月,尋月,姑娘要尋的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尋會将她似月亮般挂在心裏的人。
“明月何時入我懷?”杜仲解開腰間的酒壺,獨酌一杯,眼睛悄悄瞥向她。
李相月別扭地轉身,看似忙碌的縫着護膝,輕聲回了句:“瘋言瘋語,不知所謂。”
杜仲笑了聲,沒有回應,唯又喝了杯苦酒,不知是喜是悲。
日子在笛聲與竹葉飄蕩中慢慢度過,杜仲的腿在大雨的一天好了起來。李相月疊好衣裳放在窗前,氣溫驟降了幾度,原先的衣裳穿不住,現在都是她用獸皮縫在內裏的長袍。
“你是打算學徐公一樣著游記?”她對着正在用小楷一絲不茍攥寫小記的杜仲說道。
杜仲停筆,将筆架在竹節上。此地物資匮乏,筆杆用竹節削成,毛則是取的野豬頸毛,寫不了多久就分叉掉下,他苦惱攤開裁下的布條,神色嚴峻:“短短兩百年,地名就變了大半,我若不将這些都記下,再過百年,誰還知這裏別有洞天?”
一手小楷除卻規整外更藏着飄逸,筆力之重透布而過,石板上隐隐有字跡。
她手指劃過尚未幹透的墨跡,沾有微塵不解問道:“不知道師父為什麽說你是大魔頭?”
“因為你師伯,雲栖。”杜仲喝一杯,收好布條納入懷中。“你師父一心認定是倚月樓樓主始亂終棄,散播我倚月樓多少謠言,你可知?”
“不準你這麽說我師父!”李相月反駁,微有怒意。“師父是一代俠女,為人光明磊落怎麽會做背地造謠的事。倚月樓那麽多人,難道都是正人君子,就無一人做出敗德之事?”
杜仲搖頭,好笑而無奈,抿唇一笑:“樓主建樓初期,為的是集天下義士共同抗擊夷人,只要有心抗夷者來者不拒,自然樓內魚龍混雜不乏心狠手辣費盡心思之人,平白敗壞了名聲。但若說到倚月樓聲名狼藉,你師父雲苓功不可沒啊。”
李相月疑惑望他,不解。
“當年我入樓不久,随樓主至江南處理倚月樓與三幫四派的糾紛,途徑洞庭湖看見一船觸礁翻在湖中。樓主是東海人士,水性極佳當下救出幾人,其中便有你的師伯雲栖。”他抿口酒,譏笑之意躍然眉眼,說道:“你那師伯是個犟性子,醒來後見自己衣裳被水打濕,便覺得清白已毀。長劍塞到樓主手中,讓他選擇,要麽一劍殺了她,要麽明媒正娶讓她過門。”
這豈不是強人所難?李相月心下愧疚,師父曾和她提過雲栖師伯,說她天賦極佳是雲夢谷好幾代唯一的天才,性子卻極為高傲,浮雲衆生從不入眼。如今聽他這般說,倒是對倚月樓樓主頓生好奇,該是如何的奇男子讓師伯以生死相逼。
杜仲說道:“樓主自然不會娶她,且不說家中已有賢妻,就是沒有,樓主也看不上個性傲然,看不起一幹兄弟的女子。樓主先是好言相勸,無效後索性不理她。你師伯就這樣一路跟着我們,從江南回了東海。”
“待見到樓主夫人,雲栖徹底爆發,她原以為樓主不過是找個理由搪塞她,沒想兩人非但伉俪情深,且孩子都能滿地跑了。”杜仲放下杯子,雙手張開。“她受不了刺激,一怒之下指責樓主為負心漢,不知道跑去哪個山頭當尼姑,或許早不在人世,誰知道呢?”
李相月早就滿臉通紅,為師伯的感到羞愧,她結結巴巴地說:“也許你同我回雲夢谷,和師父說清楚,她會理解你們的,這樣倚月樓與雲夢谷的糾葛便能一筆勾銷,于雲夢谷的聲望也有好處啊。”
杜仲噗嗤笑了出來,站在她對面,身體前靠問:“我怎麽和你師父說?說都是你姐臉皮薄,喜歡上不喜歡自己的男人,不被接受就跑去當尼姑了?還是說我根本就不稀罕你們雲夢谷的什麽三寶,在我眼中就是破爛玩意,我拿它們就是為了換頓酒?”
咄咄逼人,李相月後退兩步頂住來自他無形的壓力說道:“你就是這樣,不屑解釋又嘴上不饒人,才讓你如此多仇家,就連同門也矛盾衆生,你就沒有反思過麽?”
杜仲哼的一聲,不再逼近她,揮袖轉過身去。
“他們都不是我的對手,有何可懼?”
“現在不是未必将來不是,你總會老,總會有被人打敗的一天。到時候樹敵無數,孤立無援,你就這麽不惜命的麽!”李相月向前踏了幾步,激動地說道。
杜仲猛地回頭,與她倔強擡起的視線相對,因為着急她眼圈微微泛紅,忽而笑了出來,說道:“相月,你在關心我。”
“你別亂說!”李相月呼吸一滞,用手推開他肩膀,奪門而出。
杜仲揉揉自己的肩,前不久才被一劍貫穿,今天被她不知輕重的一推,別說還挺疼。但是疼又如何,如果天天都能聽見她這樣的話,再疼他也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