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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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喜歡很簡單,可能是一顆好吃的糖果,一次身心愉悅的游戲,甚至是一句簡單的話。
如果可以,李相月很想回到無憂無慮的孩童時代,有巍峨似山的父親替她阻擋四處而來的風雨。那時她便可以像慎兒這樣沒有畏懼的說出喜歡二字。
但事實是,她成了慎兒的山,肩上背上承擔的太多,喉嚨被瑣事與成見封住,想說的怎麽也開不了口。
內心有個聲音不停地小聲吶喊,正邪不再是溝壑,或許她可以再進一步,抓住虛幻中的光。
念頭剛出,手下慎兒毛茸茸的碎發刺醒了她,忘記上次踏出那步後的結果麽,爹和相祁去了永遠回不來的地方。她只剩慎兒了,十年的平安歲月令她不敢去賭,稍不留神便是一無所有。
“可是這裏是襄王的家,咱們不能長久住在這兒。”李相月沒有回答慎兒的問題,而是溫柔的和她說了些道理。“娘看過建安附近有好幾座村子,那兒有池塘一年四季都不會幹涸結冰,只要用小木塊綁上蚯蚓就能釣上不少魚兒。個頭小的裹上蛋液用油炸香,大點兒的可以清蒸、紅燒、幹煸……”
“爹爹也去麽?”慎兒不在意什麽魚蝦,仰頭問道。
李相月愣住,而後回神攬住她輕輕搖晃說:“爹爹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也瞧見了這裏沒有他不行。”
“那事情做完了,他會和我們住一起麽?”
“一件事完了還有下一件,他會很忙……”
慎兒從她身上翻下,正坐對面表情嚴肅:“你騙我,爹爹不會同我們在一起的對麽!”
“世上有很多孩子,他們的爹娘并不在一起,你還記得村裏的姿姿,她爹從軍一去不返……”
“她爹死了,可我爹活着!”慎兒大吼,雙眼淚汪汪怕她看見沒了氣勢轉過身去。“從小我就羨慕靖軒哥哥有爹爹,他爹娘能住在一起,被人欺負了有娘安慰有爹出頭,不像我什麽都沒有!”
她跳上床,用被子蒙住頭,任由李相月如何相勸都不肯将被子打開,只是一會兒接着一會兒的在被中抽泣。
看着床上突出的小塊兒,她在襁褓時的弱小,她牙牙學語時缺了的兩顆門牙,她第一次從學堂回來時的興奮,還有……第一次問爹爹在哪兒的哭泣。
一雙手從小塊兒的背脊上滑過,哼着幼時哄入睡的歌謠,手慢慢的拍打,一聲是無奈又愧疚的嘆息。須臾後,傳來推房門的聲音,慎兒悄悄掀開被子,屋內空無一人,癟癟嘴咬住被子一角,哭聲藏在聳動的肩膀裏。
屋外李相月擡頭看着剛升起不久的月亮,未到最好的時候,總是不夠圓滿。白而凜冽的光映在她似水的眼底,蒸騰霧蒙蒙的水汽,緩緩變成散落滿空的星星,淌出眼睛落在臉頰,彙聚下巴融成一個小點,滴答沉進地裏,消失不見。
煩惱如果和星光一樣能消失不見該有多好?李相月雙手托腮,遙遙與月光相望,一輪月裏有爹娘與相祁的影子。正是做青團的日子,他們有的忙碌,月依然照着,從院門照到廊前,她看看天又看看身後的門,困頓參雜可悲的無奈,今晚注定難眠。
第二日一早,慎兒吃過早飯沒在屋內停留片刻,故意不去看李相月蹦蹦跳跳的去找雷馳。
母女倆氣氛凝重,雷馳這樣無兒無女又無相好的也看出不對勁,将藥遞過去,牽着慎兒往外走。
“萬刃山莊裏面有不少好玩的,我帶慎兒去逛逛。”一腳跨出院門又退了回來,朝院內喊了句。“子衿,夫人來了備好茶點,得罪了夫人有你好看!”
李相月臉紅到耳朵根,想反駁幾句兩人一溜煙的不見。
端着藥,應是剛煎出來,隔着托板都燙手。走在林蔭小道,不是旁竹園特有的淚斑竹,而是建安随處可見的香樟。這樹四季長青,就是春天時愛掉些黑色的小漿果,踩着嘎吱作響不說,還易弄髒鞋面。暗紫偏黑的汁水一旦沾上極難洗淨,小時候為這事她與相祁沒少挨揍。
想起以往,她的腳步漸緩,小心翼翼的避開地上的小漿果,奈何實在太多,鞋面上濺着了一點。正準備蹲下身擦拭,耳畔呼啦的風飄過。
萬刃山莊處高山之巅,山風極盛,但李相月白日裏并沒有聽見多少。那是因為她住的院子仆人衆多,偶爾又有林奇安串門,加之有個孩子叽叽喳喳的蓋過呼嘯的風聲。
杜仲的園子很安靜,他喜靜性子孤高清高,就算是手下仆人也得看的中眼,風呼嘯而過夾雜沙沙的樹葉聲,讓人有身處密林的錯覺。
李相月搖搖頭,要不說雷馳始終是個大老爺們兒,大事上能當左膀右臂,小事上就不夠細心。園子裏有位病人,怎麽着也不能大聲嚷嚷,擾人休息。
她邊想邊将心裏剛剛冒頭的不對勁壓下,端着藥徑直走到院門口。
子衿早就候着,向她遞了碟八仙糕點。模樣讨巧,不像是買的,倒像自己做的。
“我吃過早飯,不用了。”子衿的手沒有放下,仍然端着碟一言不發。
無法,李相月拿了塊放進嘴裏,子衿才默默走開,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丁點兒聲音。
糕點入口即化,紅豆打底外頭用杏仁和的面,初嘗味苦而後香甜,一塊入腹絲毫不膩。李相月覺得熟悉,不光是糕點的味道,還有子衿這個人。
小姑娘很沉默,若非她出手時哼了一句,會讓人誤以為天生有疾。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面,她都垂着頭,看見的是頭頂兩個發旋,據說發旋越多,越是不羁,常常是個刺頭。
子衿是個例外,沉悶低調到令人忽略,李相月卻偏偏眼熟,不由多看了兩眼。
伴着疑惑,李相月輕聲推開門,屋內點了安神的熏香,杜仲嘴唇慘白的躺在榻上。
雷馳說,他失血過多,約莫還得幾日才能蘇醒,這些天靠流食與湯藥吊着,上氣不接下氣。
一碗藥,喝下一半撒了一半。李相月拿着手絹擦幹淨臉頰上的藥漬,他臉色比昨日好了點,就是眼角的細紋添了一條。
她伸手拂去,當然沒有成效,暗笑自己蠢笨。盯着高挺的鼻梁和與慎兒極為相似的眉眼,晃了神。
手指劃過眉骨,接着是睜開有星光入綴的眼,最後落在蒼白的薄唇上。
“慎兒很喜歡你,大概這就是天性,見到你一面話都沒有說過,就學會和我頂嘴。”李相月俯下身,與他相隔僅僅幾尺,眼睛笑成彎月,說是埋怨倒像是嬌嗔。“長這麽大,她第一次睡覺時不抱着我,出門時看都未看我一眼,這點像你!”
躺在榻上的人手指悄悄動了兩下,心道慎兒乖巧可愛體貼時就是像你,發小脾氣與你拌嘴時就是像我,十年不見臉皮見長!
李相月沒注意到床單下躁動的手指,自顧自的說:“我知道她從小就想要個爹爹,怕我傷心不在我面前提,背地裏偷偷的哭了不少回。次次生辰時央求我吹笛子,也是為了能在夢裏見你。”
“她真的很想你,我明白我知曉,對你我不愧,但她我虧欠太多。”一顆淚落在蒼白的唇上,滾燙苦澀。“建安城外我看中了兩處宅院,地方是偏僻了點,勝在安寧自在,我會帶着慎兒去那兒住下,待她長大說門親事,我就安心了。”
眼角抽搐,被單下的手死死攢住。十年了,李相月見長的不止厚臉皮,還有認死理的倔強,十頭驢也拉不回的犟脾氣。
“可能、也許将來有機會你們能見上一面。”這下不止是手,腳趾都伸直極力克制自己猛的跳起撬開她腦子看看裏面究竟裝了什麽的沖動,杜仲眼皮跳的厲害,心想果然低估了這女人的脾氣,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她依然想走。
李相月沉浸在自責與艱難選擇的苦痛中,眼睛盯着一處,垂淚欲泣:“骨肉生離,對你對她都是殘忍。可慎兒只有一個,我不敢用她去賭,光是想便覺得可怕。”
我吓人?杜仲挑了下眉,他不認為李相月有正邪成見,自己在她心中也絕不是弑殺無惡不作之人,說出這番話定是另有隐情,聯系十年前不告而別假死之事,更是覺得有蹊跷。
“雷馳說你的傷沒有大礙,損了些元氣需要休養罷了。襄王看重你,正是大展身手的好時候,想必将來定能得償所願。明日我就帶慎兒下山,咱們就此別過吧。”
床單猛的一顫,李相月不留神吓得松手,藥碗碎了一地。尚在懵懂中,她下意識的蹲下身去拾碎片,無意瞟見床下的鞋。
白色麻布面料,繡有暗紋不仔細看不清楚,是他一貫的穿衣風格。邊緣有擦拭的痕跡,可惜暗紫色的污漬滲入布料中難以清除,留下東一塊西一條的花紋。
李相月皺起眉,眼中蹿起火苗,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手提起那雙鞋,丢在床上哼的一聲罵道:“好你個杜仲!你又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