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三章

63

消息是上午傳來的,據說跑死了三匹千裏馬。襄王聽後臉黑了一茬,在房中踱步險些踩穿青石地板,派人出去找了幾回杜仲。等他回來,還來不及與李相月談論此事,就被喊走。眼看一盞茶涼的功夫,兩人仍是沒談出什麽所以然。

剛從萬刃山莊下去,轉身就投夷,明擺着打襄王的臉。若是不好生處理,将來怎麽在江湖人中立威?但若是要讨個說法,就需得與夷人對上。聖上因為襄王抗夷有功早有忌憚,接連好幾次請兵折子都被駁回,為了江湖門派出兵,恐聖上不會答應。

沒有兵馬,單靠武林人士,不是蜉蝣撼大樹,找死麽!

李相月盯着遠處襄王院內搖曳的燈火,指甲不小心在木椅上咯吱劃了一道,聲音極其刺耳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從林奇安口中,她已知道事情經過。雲夢谷一行,從萬刃山莊下去,選了水路回程。未料船沒按原定路線南下而是北上,後續內裏探子也不得而知,只是前不久洪城突然出現雲夢谷蹤跡,不僅投了夷還改了掌門,探子立馬匆匆的回來傳信。

雲苓一生最痛恨倚月樓和夷人,面對襄王的優待她憤然離去,又怎會投夷。李相月深知,多半新的掌門是沐青黛,只有她會鑽進牛角尖是非不分。

上次在萬仞山莊與她交手便覺得邪性,這麽些年她的眼神變得愈發陰狠,如同泥沼中探出的手,越陷越深。沐家與倚月樓有仇,她苦心經營就是為了得到掌門位置,學習高深武藝報仇。

每每地位受到威脅,她就會使出狠毒招式。自己與她從小相識,一張床鋪長大的都能狠心下毒手,李相月心裏已有答案,怕是師徒情在她眼中也不過如此。

思及此處,心仿佛被揪住。師父但凡有反抗之力,便不會讓沐青黛做出投夷的荒謬事,這般說來師父境地不容樂觀。

“家父不止一次說過,雲苓師太高風亮節,品行放在男人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出挑。因着一位逆徒,雲夢百年聲譽毀于朝夕,實在令人憤慨!”林奇安感同身受,快刀門投敵的過往歷歷在目,現在又出個雲夢谷,一時控制不住,直跳起來狠狠跺了兩腳。“月姐,你說怎麽就有這些不知羞恥之人?國家國家,沒有國談何家!”

李相月無力回答,就怕一開口,接連的嘆息止也止不住。一棵樹上的葉子都不盡相同,更別說天下熙熙攘攘來來回回的人。有人高瞻遠矚,看得清想的明白,有些人就看得到頭頂一片天,哪知懸在最上的鐮刀。

他們裝作聰明的躲避天上掉下的石子,卻沒想落進鐮刀口子裏。石子或許要不了他們的命,鐮刀卻是實打實的追命鬼,奈何眼界就那麽大,曉得疼但不懂死亡更加可怕。

何況此類人往往不到最後一刻,不能幡然醒悟,犟嘴逞強是一絕,真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眼睛一閉就過去了。說直白了些,沒什麽辦法治得了。

李相月仍然沉默着,燭火裏她悶的像門窗上一動不動的壁虎。僵硬着身軀,以呆滞緩慢的目光盯着腳尖上,一塊沒來及擦拭的泥。

在無數次茶盞涼掉又換新的間隙裏,燭光逐漸被日頭替代,鞋上的泥漬風幹裂成好幾塊,啪啦掉在鞋底下的青石板上。緊閉的屋門終于打開,李相月急切的沖了過去,不管是不是因為又沾上新的污垢。

出來的只有杜仲,一夜疲憊令他看上去老了幾歲,胡茬長了出來,眼底青青沉沉的黑了一圈。他做個噓的手勢,讓李相月先往後退,自己則幫襄王帶上了門。

這裏不是說話的好地方,一直到進了李相月的屋子,将慎兒趕出去又喝了一大口涼茶,他才開口說道:“你收拾收拾東西,明日出發去聊城。”

末了他又補充一句道:“慎兒就不去了,這次事情沒那麽簡單,投夷的不止雲夢谷一個,咱們需對付的人太多,危險至極啊!”

“師父怎麽樣,有她的消息麽?”李相月逮着他說話的間隙,忙問道。

杜仲搖頭又點頭,眼中淌出迷惘回道:“探子未說雲苓怎麽了,但這個節骨眼上沒有消息也許是最好的消息。”

要是雲苓真出了大事,一定不會沒有風聲。現在寂靜一片,多半是被人控制,不傷及性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走陸路回去的門派沒出大事,走水路的要麽投夷要麽直接滅門。想不到夷人的手伸的這麽長,內陸三條水路占了兩條,事情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可怕!”這便是他與襄王徹夜長談的緣故,失了威嚴在疆土安危上不值一提。如今看來,夷人尚在許多不知道的地方布了暗樁,不将他們一一拔盡,談何驅夷!

李相月稍松了一口氣,轉身就要去收拾,推門時忽然站住,轉頭問道:“你說這次兇險異常,不讓慎兒跟随,為何沒有阻攔我去?”

“你是什麽性子我能不知?哪怕千方百計阻你過去,我前腳離開山莊,你後頭就能悄咪咪的跟上。再說了雲夢谷是你師門,探個究竟救出雲苓也是你的職責,你想做何必擾你不安?”杜仲覺得她問的有些可笑。

李相月盯着他的雙眼,嘴角向上微微翹起,不再多說什麽,火急火燎的收拾起行禮。

第二日出發時,才發現原來同行多達百人。投靠襄王的各門各派均派了幾位武藝高強者,個個滿臉嚴肅的互相低語。

“娘……”慎兒抱着李相月,她被留在萬刃山莊由子衿和雷馳照看,從未分離的二人,此刻心中酸澀難以言表。

襄王說了幾句,他有皇命在身無法擅自離開建安,正好也趁着這段日子好好查查滲透入疆土內的夷人。杜仲比昨日又憔悴了點,他全權負責去洪城之事,一晚上僅僅打了個盹。

等一切備好,要出發時,莊門口出現兩人。

男子背靠木質輪椅,調皮俏麗的綠衣姑娘緩緩的推動向他們駛來。

林奇安訝異說道:“這不是……這不是那位姑娘!”

李相月正想問他,這兩人來歷。身旁杜仲先反應過來,拱手說道:“晨間露重,小公子還是不要出來為妙,有什麽事讓疏竹同雷馳說聲便是。”

話倒是恭敬,但身姿站的筆直,星點兒沒有行李的模樣。傅疏竹見狀,鼻子朝天冷哼一聲說道:“杜護法,聽說大家都要去聊城,怎麽無人與小公子知會一聲?我們在莊子裏真成了人人嫌棄的廢物了?”

“疏竹!”小公子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低聲呵斥。

“杜護法,洪城的事我有所耳聞,眼下正是需要人力物力的關口。我雖說已是個廢人,但還有幾個忠仆,我想不如一道去。作為倚月樓的一員,哪有光讓護法出力的道理?”他面色白如牆灰,一雙眼卻格外明亮,話裏客氣中帶着用身份壓杜仲一頭的意思,擎着一抹笑等他回應。

兩人互望的幾息,杜仲腦海驟然想到月貝令。倘若真如他所想,小公子是倚月樓的叛徒,将他帶在身邊不失為一件好事。一來他能好好的盯着小公子,讓他不敢大動,二來也是個試探他的良機。

于是乎他笑道:“小公子是樓主的兒子,杜某不過是區區護法,既然你要去,在下自然沒有攔的權利。只是咱們一路北上,選的是最兇險的河道,小公子可頂得住?”

“呸!”傅疏竹惡狠狠地吼了聲,小公子如今模樣有這般下場,還不是拜你所賜,好個不要臉的東西,敢當着這麽多武林好漢的面不留情面的說出來。

“我躺了這麽久,既沒好過也沒得更差,左不過就是這樣了,多勞杜護法費心。”小公子揚手,暗處顯出幾人三下五除二将他搬上馬車,布簾落下只能偶爾聽見一兩聲咳嗽。

李相月望着杜仲,不明白他為什麽針對小公子。那男子看上去比她還要小上幾歲,又是病怏怏的,話多說幾句都帶喘,實在看不出端倪。

這廂杜仲眼眸深重,小公子心思頗深,能與他一較高下的只有韓邝,甚至韓邝也在他手裏吃過虧。偏偏城府沒落在正途上,從小就心狠手辣,他口出不敬便是想試上一試,果不其然毫無收獲。

他自嘲的彎彎嘴,要是這麽幾句就能将他試出,也不會導致倚月樓沒落十年。手背在身後心想,人老了就愛做不切實際的幻想,什麽時候他如此天真了?

算了罷了,走一步是一步,滿盤棋子算個幹淨又如何,總歸時不時有天外來物攪亂陣腳。他在算,小公子也在算,倒要瞧瞧誰能越過誰去。

杜仲對襄王深深鞠了一躬,昂首道:“啓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