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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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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也就不會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

小公子很肯定,樓主的生活作風可以用嚴苛來形容。突然出現私生兄弟這事大概比明日海水倒灌中原還要來的離譜。

他與戴靜軒一點兒也不像,這單單指的外貌。但兩人又是極其相似的,這說的是靈魂。

不管別人相不相信,小公子都認定,人與人大有不同。而不同的人散落在人群中,彼此看上一眼就心知是一路人,戴靜軒與他就是一路。

一樣的高傲,一樣的不甘平凡,一樣的會為了自己的欲念拼盡所有。他們便是世上最不同的兩個相同的人。

“我越來越聽不明白你說的意思。”傅疏竹為他倒了一盆水,毛巾沾着熱水輕柔擦拭他的手掌。

細細的白色粉末藏進掌紋裏,她一點點拭去,心裏泛着嘀咕,什麽時候他沾上這些粉末的?擡頭看他一副高興模樣,曉得就是問了也不會得到滿意回答。

她将臉埋進他的手掌,磨蹭了一會兒說道:“上次我看見杜慎兒和戴靜軒在後院爬樹,想到了我們小時候。不過你沒他好,就是看着我爬上去,下不來嚎啕大哭。我越哭,你就笑的越大聲。那時我想,要是我下來了就找你打一架,非得把你腿打折了。”

傅疏竹不想自己一語中的,他的腿當真再動不了。兩人嬉戲打鬧的時光停留在那棵樹下,那段溫和柔美的陽光裏。

“你現在對我很好,常常對我笑。可是我總覺得看不透你的笑,你是真的開心麽?又為了什麽開心?我只知道你笑了,其餘的一無所知。”傅疏竹很沮喪,兩人間的疏離感不知不覺被拉大,等她有所發現時已經成為一道鴻溝,不可逾越。“阿陸,你是不是有秘密瞞着我?”

她擡起望他的雙眼,淚眼朦胧,仿佛下一秒淚珠子就要奪眶而出。她渴望着,期待着,他能如實相告,兩人能似孩童時天真爛漫。

小公子捧起她的臉蛋,用手指狠狠捏了她一把。粉嫩的臉頰浮現紅色的手印,他像是哄孩子:“你最近太累了小竹,來了洪城出了這麽多事,胡思亂想是正常的,睡一覺這些煩惱就會沒了。”

一睡解千愁,傅疏竹乖乖聽話一覺睡到第二天天亮,舊的煩憂未得到絲毫緩解,新的煩惱接踵而來。新煩惱比舊煩惱更令人厭惡,竟然令她一時想不起與小公子的隔閡。

傅天佑來了洪城,沒有一絲預警。她起來吃早飯,在廳內見着狼吞虎咽的傅天佑,手裏的豆漿灑了一地。不等他打招呼,氣沖沖的回了房,打算再睡一覺,最好睡到他離開。

“傅堂主還是這麽的讨人喜歡。”杜仲一手拿着包子,一手用調羹舀着米粥送進慎兒嘴裏,怕她吃的太快還低聲呵責了兩句。

慎兒這般年紀早不需要人手把手的喂食,但杜仲就是樂意,尤其是在傅天佑面前,格外願意。恨不得将慎兒抱在懷中,喂粥時順便氣死傅天佑。

瞧瞧吧,我女兒多麽乖巧可愛,真是父親的貼心小棉襖。而你呢,孤家寡人,到老了怎麽還是孑然一身啊?

滿是炫耀的眼神裏,時不時往外擴散的得意神情,終于成功激怒傅天佑。包子吃了一半,煎餅咬了一口就再也吃不下,摔了碗筷走人。

李相月想收拾地上的碎片,被杜仲拉住,招招手便有奴仆處理。

“沒事作甚總是針對他?傅堂主這些年也不容易,你倆關系剛剛緩和,又針鋒相對何必呢?”聽她說的話,都是為自己着想,杜仲愈發洋洋得意。只是礙于李相月的面,嘴上答應絕不挖苦。

吃飽喝足,他帶着食盒負荊請罪。主意自然是李相月出的,能讓她開心點兒,杜仲十分樂意照辦。反正氣也出了,現在低頭說些軟和話也無妨。

敲門,無人應答。杜仲屏息聆聽,人就在裏面呢。估計是聽出他的腳步氣息,不願意開門呢。于是乎又敲了下,還是無人開門,索性大腳一踢門便開了。

“你!!!”傅天佑從床上翻下,一爪子襲來,嘴裏念念有詞,皆是不堪入耳。

杜仲靈活躲過,打開食盒,噴香的早飯撲鼻而來,成功的勾出傅天佑肚裏的饞蟲。

他不想這麽被看扁,又明白打是打不過杜仲的。既然打不過,此人又是無比的厚臉皮,怎麽也不願意離開。傅天佑沒法,裝着要睡覺的樣子,躺在床上,甚至蓋上棉被。

一個包子,被掰開兩半。大蔥裹住豬肉,留下的香油滴答落進白粥裏。傅天佑仿佛能看見油花浮在白粥上,一圈圈的散開。裏面應當時放了胡椒粉,要不怎麽這麽香?他想着,肚子應景的叫了聲。

不好!中計了!

“起來吃飯吧,太陽都曬屁股了。連夜趕路不得吃一兩口再睡?”杜仲優雅的吃着包子,忍不住調侃道:“都入夏了,還蓋床棉被,不怕捂出一身痱子?”

傅天佑翻個身,大聲的哼了句。

“得了,你以往沒少給我添堵呢,寫的那麽些信怕不是忘了?”

萬仞山莊前,兩人确實多年未見。但偶爾的書信往來也是有的,準确點應該說是單純的傅天佑寄信過去。

寫的無非是挖苦,半是話裏夾話的說杜仲奪權其心不正,另外一半則是諷刺他是栽進溫柔鄉裏的蠢貨,為了個女人癡心斷腸。

傅天佑聽見,心裏轉了圈,想明白了。這麽說來,他氣杜仲的時候可比杜仲氣他的時候多的多,兩相算下來,自己不吃虧。對待手下敗将,他氣量向來極佳。

哼哼兩聲,就起床胡吃海塞起來。

杜仲見他吃的差不多,收起不正經談起了正事:“月貝令的事查的怎麽樣,有沒有線索?”

用袖子抹掉嘴邊的油漬,傅天佑将他幾月所查傾瀉而出。

月貝令是樓主親手打造,且不說制造工藝如何,單就這種材料就極其難尋。如若不是稀少,也不會僅僅獎勵給幾位有功之臣。

這種貝類,生活在海下數百米。非熟識水性者不可見,又很是難找。貝殼上常常寄生各種海草,模樣樸素深黑的海底一時分辨不清。況且據說這貝長有牙齒,不是吃素的主。樓主拿到的那幾片是從他師父手中繼承的,價值連城。

自打樓主去世後,就無人知道這貝究竟生活在何處。哪怕是想摘下幾片以此奪了倚月樓的人馬,也是無跡可尋。

因此,月貝令的數量是有限的。

萬仞山莊出現的那枚是真的,那麽必定有人手上是假的。傅天佑回去查的就是真假,他用了點法子查看留在倚月樓的幾位長老手中的月貝令,都是真的。

杜仲拿出自己的月貝令,光澤奪目不減當年。傅天佑手上的那塊也完好無損。

剩下的——

一塊是作為長老憑證給了韓邝,一塊是給愛子的傳承。

恰好,兩人都在洪城。

傅天佑不說話了,因為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兩人他都不希望是夷人的細作,小公子就不說了,樓主的獨苗,又與他女兒交好,他投靠了夷人,整個倚月樓就成了笑話。

韓邝是他敬佩的人,倚月樓裏為數不多能将杜仲怼的無言的能者。他識字不多年紀輕輕就出來習武,最是崇敬讀書人。

“會不會是有人假冒?”傅天佑問道。

“若是能假冒,倚月樓早就亂了。”杜仲無情的斥駁。倚月樓弟子認月貝令而不認人,有月貝令者方能指揮一方弟子,月貝令是這麽好假冒,倚月樓不曉得換了幾任樓主了。

傅天佑癟嘴,月貝令有多特殊他心裏明鏡似的,無非是不想接受事實,隔了幾息又編出個理由:“咱們倚月樓的人,常年東奔西走,沒準是丢了,或是一不小心被人偷了,也不是沒有可能。”

回饋他的是杜仲一個大大的白眼,你把月貝令随便放在衣袖裏還是褲袋裏?那不得上好的錦盒安放着,恨不得抱在懷裏睡。

小小令牌,不是令牌這麽簡單,背後那是千軍萬馬,說掉就能掉?

再說說被偷,現在也沒有風聲傳來,難不成查到你頭上時才說被盜,豈不是可笑。

這兩者的概率,大概比傅天佑來洪城,傅疏竹突然對他熱情如故還要小的多。

從杜仲無語的眼神裏,傅天佑感受到一絲鄙視。自己說的這兩種可能确實太蠢。

沒人會輕視月貝令,它陡然出現在夷人細作手裏,一定是被人算計中了招。

“我見過韓邝那塊兒,是真的。”杜仲回想建安鳳華莊的時候,他見過韓邝的月貝令,流光溢彩不會錯。

“你的意思是小公子?”傅天佑大驚,怕旁人聽見又捂住嘴,臉上一片疑惑,然後變得慘白。“肯定是哪兒弄錯了,小公子怎麽會!”

杜仲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拍拍衣裳起身道:“是不是真的,一試便知。傅天佑你應當高興些,咱們很快就能抓到叛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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