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女愚情
卻說羲凰吩咐芙落收拾現場的同時,輕聲來到雨晴身邊,勉力擠出一絲如沐春風的笑容,并和善的向她伸出友誼之手,想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只是,對方好像不怎麽領情。羲凰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半晌,也沒見雨晴有絲毫變化,只好悻悻然的收回手,且估摸着她是不是更喜歡坐在地上說話。于是,為表親和,羲凰就勢坐于雨晴面前,越發的滿面春風,不想卻換來了對方毫無預警的驚恐萬狀。
“參...參見郡主,郡主恕罪,郡主恕罪...”羲凰剛一坐下,雨晴莫名的一個激靈,立即從驚訝變為驚恐,繼而雙膝跪地,止不住的向她磕頭請罪。
“哎哎...算了算了,免禮吧。”羲凰見到雨晴這個恐慌的樣子,突如其來的郁悶至極,她的親和力有這麽差嗎?雨晴可是在魑魅魍魉面前都泰然處之的人呀,怎麽見了她反而和見了閻王似的?她就這麽恐怖?羲凰驀然覺得有些委屈,且一個沒忍住,把這副委屈的模樣毫不遮掩的展現給了對面雨晴,令雨晴又是一陣心驚肉跳、噤若寒蟬。
唔...還是趕緊辦正事吧,羲凰不情願的面對自己可能缺乏親和力的事實,繼而重整旗鼓,思考着該怎麽開口。你最近過得怎麽樣?唔...好像一目了然。知道華貴妃和豫王的險惡用心了吧你。嗯...是不是太盛氣淩人了。跟着本郡主,包你有冤報冤有仇報仇。額...貌似又太直截了當了。無數開場白在羲凰腦子裏一一飄過,千言萬語最終彙成一句話:“你冷嗎?”
.......
現場氣氛驟然尴尬,無須贅述芙落和雨晴此時的反應,就說羲凰自己都尴尬得險些仰天長嘆。哎...開場開得簡直一敗塗地,接下來該怎麽亡羊補牢呢?真是傷腦筋。羲凰一面看着雨晴幹笑,一面在心裏編排自己,正思量着要不要讓芙落先來對付對付,就聽見雨晴小心翼翼的回答:“回郡主,奴婢不冷,阿——欠!”
一連串噴嚏接踵而至,與剛剛的回答形成鮮明對比,雨晴不好意思的看向羲凰,卻見郡主不僅沒有指責她的口是心非,還親自解下披風,細心地為她披上,心下頓時淋漓一片。只是,身為宮女的雨晴,豈敢心安理得的接受主子的衣物?所以,雨晴甫一穿上披風,就一邊在口裏念着“奴婢不敢”,一邊解披風的帶子,想要将之呈遞回去。然而,不等她完成這一系列的動作,猝不及防的一句話便讓手上一僵。
“你這肚子也六個多月了,你不冷難道肚子裏的孩子也不冷嗎?”羲凰一語中的,止住雨晴解披風的動作,然後用手撫摸她的孕肚,有感而發:“六個多月的胎兒可都已經成人形了,你這做娘的人,也不知道疼惜疼惜他。咦...”羲凰突然驚喜看向雨晴,同時興奮的叫道:“他動了!他動了呢!”這還是羲凰第一次感受到胎動,激動之情溢于言表。然而,不過下一瞬,羲凰的笑容就湮滅在了雨晴的誤解中。
“求郡主放我們母子一條生路。”雨晴不合時宜的請求,将羲凰的歡欣瞬間掐滅,甚至差點勃然大怒。莫不是,這丫頭以為是自己容不下他們母子倆,才使得豫王痛下殺手?羲凰如是猜測,在心裏感慨世态炎涼,好人沒好報的同時,漠然開口:“雨晴姑姑這話說得好沒道理,怎的就變成本郡主不放過你們母子了?”
雨晴被羲凰的冷言冷語凍得一寒,用手捂了捂身上的披風,随即淚眼婆娑,聲淚俱下:“殿下...豫王殿下是不會這麽對雨晴和孩子的,除非...除非...”雨晴不敢看羲凰,強忍住膽戰心驚,好不容易才豁出去說:“除非是為了郡主。”
呵...果然不出所料,這丫頭居然有如此荒唐的想法。沒錯,她是推波助瀾了一把,可就事情本身來說,還真不關她什麽事。羲凰決定絕不幫豫王背這個鍋,于是立即否決到:“若是本郡主真想要你們母子的命,剛才的事大可坐視不管。”羲凰言簡意赅的反駁完,想着雨晴應該會有所頓悟,于是開始進入正題:“本郡主不過是看你肚子裏的孩子無辜,所以想要救他一命。”
說罷,只見雨晴猛然擡頭,一臉不敢置信的看向羲凰,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似的說:“只要能保住孩子,郡主讓雨晴做什麽都願意。”
是麽?對于雨晴的信誓旦旦,羲凰表示懷疑,可一看到她堅定的眼神,又覺得自己應該相信母性的偉大。所以,羲凰立即刨除雜念,認真的為雨晴指明道路:“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華貴妃和豫王為何要殺你,我想你自己應該明白,只要你到時候在陛下面前,說出豫王母子陷害太子的實情,陛下自然會...”
“不!”羲凰話都還沒說完,就被雨晴不顧一切的尖利聲打斷,且眼神變得如視仇敵般憤恨。“郡主這是要雨晴陷豫王殿下于不義,雨晴是絕對不會答應的!”雨晴目眦盡裂的望着羲凰,厲聲指控道。且随着怒火進一步的熊熊燃燒,說出的話更加口不擇言:“奴婢明白了,郡主這是要背棄與豫王殿下的情意!郡主天生貴胄,豈可做出如此忘恩負義的事!也不怕有辱鼎北王府的門楣嗎?”
忘恩負義?有辱門楣?這奴婢還真是膽大包天,颠倒黑白到如斯地步!羲凰忍無可忍,收起自己一貫地和氣,起身直立,端出主子的架勢,居高臨下的看向雨晴,一個眼神就讓她如墜冰窖。
“本郡主如何,是你這個奴婢可以指責的嗎?”羲凰用她從未使用過的高傲語氣,不緊不慢地冷語質問。只一句,就讓雨晴深切感受到了天之驕女的氣勢非凡。
“奴婢...奴婢...”雨晴被羲凰這麽一吓,立馬變得戰戰兢兢、磕磕巴巴,心裏覺得這樣子的澤恩郡主,比皇後和華貴妃都要來得可怕,以至于連句告饒恕罪的話都吐不出來。只是這回,羲凰可一點都不想再同情她。就着方才的語氣,羲凰一頓抽絲剝繭,殘忍的揭開真相,開始刺激她。
“若是你的豫王殿下真的對你情真意切,又豈會不給你任何名分,還将你拉進這誣陷太子的泥潭漩渦中?若是華貴妃真的看重你肚子裏的孩子,又怎麽會不給他的生母一個名分,還這麽輕易的就犧牲掉你們母子?你不過是他們手中扳倒皇後和太子的一枚棋子罷了。哦,不,你現在已經是棄子了。若不是本郡主相助,你以為你見得到明天的太陽?”羲凰一字一句的将話說完,句句直戳雨晴的心口,眼看着雨晴漸漸陷入癫狂。
“不是的,不是的,豫王殿下說過,他是迫不得已,他将來一定會給雨晴和孩子名分的。”雨晴拼命搖頭,哽咽着為豫王辯護,而這又何曾不是一種自我催眠呢?羲凰見她如此,心知自己可能永遠無法叫醒這樣一個裝睡的人,卻也不能讓她沉溺在自我編織的沒夢裏,于是冷笑一聲,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物什,精準的擲于雨晴的腳下,繼續真相道:“名分?情分都未必見得有,又何來的名分?”
雨晴定睛看向郡主丢過來的物什,雙眸倏爾瞪大,顫抖着将之撿回來,反複确認後,當即心如死灰。那是她送給豫王的柳葉合心荷包,上面灰塵密布,沾染了地上的雪水後,顯得更加髒污不堪。一看就是被遺忘在角落裏很久了的東西,而那也是她的心,他曾經答應過自己會無時無刻不放在身邊的那顆心。
歇斯底裏的瘋狂叫嚣,雨晴的理智逐漸從她的腦子裏抽離,唯剩下動物的本能在肆意發洩,看得剛被她磨去同情心的羲凰,都起了恻隐之心。待雨晴稍稍冷靜後,羲凰終是放軟了語氣,趁機将之前未完的話說完:“你若是照本郡主說的去做,皇帝陛下看在你迷途知返,還有你肚子裏的孩子是皇孫的份上,自然不會拿他怎麽樣。至于豫王...”
羲凰話音一頓,瞥了一眼傷心欲絕得雨晴,慈悲為懷的說出自己的推測:“陛下舍不得殺謀反的太子,自然也未必舍得殺謀逆的豫王。本郡主言盡于此,你自己看着辦吧。”
對于如此執迷不悟的人,羲凰真的不欲也不忍再與她多說些什麽。草草的結束對話後,便示意芙落将失魂落魄的雨晴帶走,并決心從此再也不過問此事,甚至是接下來有關太子謀逆的任何事。不過,她這可不是什麽破罐破摔之舉。究其原因,一來是雨晴和她孩子存在的本身就是證據,根本就不需要她再指認些什麽,也就無需再為她多費唇舌。這再來嘛.....或許是時候功成身退了。
伴随着黎明的逼近,月黑風高、雨雪霏霏已不知何時悄然化為曉風殘月。庭下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非松柏之影,蓋不速之客也。遣走一幹人等,羲凰斜睨了一眼積水中倒影,了然一笑,旋即對着虛空,朗聲相問:“隐在暗處,偷聽別人對話,可不是君子所為。戰侍衛難道還不打算現身嗎?”
話音剛落,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踏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