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從王府井出來, 通往回家的那段路跨越了大半個北京城, 得先乘地鐵,再轉公交。
地鐵穿梭在城市底下, 公交載着燦爛的陽光按部就班地跑着它的既定路線。
林倩坐在最後面,腦門磕着車窗玻璃, 心不在焉地欣賞着窗外鐵打的風景,虛假的吹捧聽多了, 容易讓人腳跟浮起找不到北,突然間聽到了逆耳的實話, 就好像被喂了口砒/霜,毒發時, 瞬間抽走了她展望未來時的抖擻精神。
忍不住翻出試卷看了兩眼。
沉吟半晌, 林倩倒吸一口涼氣,二話不說就将試卷團成皺巴巴的紙團,咻地塞到了書包最底端。
還沒到家, 她就把自己的招聘信息給撤了。
她可太氣了, 火冒三丈。也不知道是不是想通過蔣旭膈應膈應傅從淵, 還是僅僅只是自我提醒, APP沒有選擇卸載,林倩點進頭像,在簽名那欄輸入——
『深受打擊, 一蹶不振, 閉關。』
實驗課結束, 蔣旭時刻關注這件事的動态, 本來就是他的責任,現在又是他在牽橋搭線,他當然很在意最後的結果,再加上他就是那愛操心的性格,能徹底放手當甩手掌櫃就怪了。
瘋狂在微信上打擾傅從淵。
遲遲沒有得到回複,索性,又登上那求職APP,點進私聊,聊天截止的地方顯示着對方的最新簽名。
帶着點滴希望的吶喊與“呼救”全都不在,頃刻間,只留下了迷惘和自我放棄。
“……”
“操。”蔣旭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髒話,然後将其截圖,發給傅從淵,“你小子怎麽打擊祖國的花朵了?”
啧,就不應該把這事兒拜托給按心情做事的傅從淵。
是他錯了,是他病急亂投醫。
十多分鐘後,傅從淵才回複,拽着音冷酷無情道:“帶不動,實話實說而已。”
蔣旭額頭突突地跳,好半晌,心氣兒才順下來,他喝了一口水,委婉地表示:“好歹為了錢忍下來啊。”
“你看我是那種缺錢的人嗎?”傅從淵欠扁地回怼。
蔣旭:“……”
關鍵時刻,傅從淵還記得為自己辯解一句:“小孩子自己的零花錢,你好意思要?”
蔣旭:“……”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等價交換罷了。
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不過能把人小孩逼到自閉的,也是厲害,蔣旭挑了個抱拳佩服的表情包,“活該單身。”
傅從淵:“?”
有些枯燥的三點一線的上下學的日子照舊在有條不紊地過着。
大家都說,不再住宿後的林倩乖了很多,沒有再帶頭惹事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她居然認真聽課了,這可真是讓人吃驚吃到掉了下巴的奇聞!
鐵樹開花啊。
關于別人在背後對她的讨論和評價,林倩一無所知,她就憋着一口氣,想要證明給自己看。
去他媽的複讀。
借着之前有被傅從淵指導過的經驗,偷偷摸索學習的規律。
少了指明燈,獨自前行的路要困難吃力許多。
找班主任麽,班主任壓根就不相信她,時不時地還給她來兩句冷嘲熱諷。
久而久之,她就懶得去找他了。
每逢周末,得了空,她就到大劇院附近轉悠,多轉悠幾次,就越能穩定心性,穩固決心。
這天,林倩穩固完搖搖欲墜的決心後,回到家,撞上了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童瑤。
四目相對,電閃雷鳴,火花四濺。
林倩忽然想起,擱十多年前,她媽也是考清大的料,嗐,怎麽就把這事兒給忘了呢!
啧,既能保住錢包裏的錢,又能幫助她觸手碰到舞蹈學院的分數線,眼前的瑤瑤,她親愛的母親大人,可不就是上上佳的人選麽。
還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吶。
林倩咧起嘴,笑得傻氣。
童瑤瞥她一眼,立即彈坐盤腿,挪挪屁股,讓出一半的空間,她招招手,笑眯眯,“來來來,坐這兒。”
彎腰,夠到茶幾上的兩片面膜,“咱倆敷面膜。”
林倩:“……”
指甲油拿起又放下,“這個就算了,我們下午出去做指甲,順便逛商場買衣服。”
說到這兒,童瑤就忍不住埋怨地剜了林倩兩眼,“你最近怎麽老是跑出去?都不跟我一起追韓劇了。”
林倩:“……”
林倩咽了咽口水,受寵若驚。
她茫茫然地眨了眨眼,“啊”了一聲,戰戰兢兢地坐到童瑤旁邊,接過面膜。
條件反射使然,這個時候,林倩特想嘴欠地問一句:嘿,你的屠龍寶刀呢?
算了,穩住,別作死。何必自讨苦吃喲。
“逛街?”
“嗯。”童瑤煞有其事地點頭,應完還神神秘秘地挨過來,“咱倆買姐妹裝。”
林倩怔了怔,随即了悟。
童瑤見她表情變幻,也了悟,眯着眼勾起嘴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兩個人像是在玩太極八卦拳,你來我往徐徐圖之地試探對方,打啞謎,試探過後,不言不語,心裏又跟裝了一面明鏡似的。
從一人躺在沙發,到兩人霸占仰靠沙發。
林倩敷着面膜,吃着果盤裏切碎的水果,果汁在口腔炸開,她愉悅地“嗯”了聲,須臾,側眸,言歸正傳。
“媽。”
話剛落,童瑤就立刻瞪她。
林倩悻悻然地縮了縮脖子,識時務地改口:“瑤瑤。”
果然,聽到這聲,童瑤就露出了心滿意足的表情,女人啊,就那麽點要求,不能讓人把自己叫老了。
特別是她曾經還比林倩小,歲月不饒人,轉眼間,她就成了林倩的媽了。
“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商量。”林倩既然開了尊口,就沒有拐彎抹角的打算,她直截了當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并很會推卸責任地,半開玩笑道:“是你們不讓我找家教的,那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找你了。”
“瑤瑤,我相信你寶刀未老。”
其實找個補習班也行,她豁然開朗。
童瑤斂了笑,看她,看她眼中的态度。
熠熠的眸光仿佛是黑夜裏最璀璨的那顆星,閃爍着述說着它的童話。
童瑤剝了葡萄皮,将果肉扔進嘴裏,就在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她和林妄洲沒有權利幹涉林倩積極向上的決定,林倩的人生自始至終都是她自己的。
再者,那傅從淵又不是什麽會制造災難的洪水猛獸。
林倩正正經經地注視着她,認真,無比認真的,就等着她回話了。
童瑤一把甩開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回神。
可是,她有點心虛地摸了摸鼻尖,半晌,紅着臉輕輕推了林倩一下,“嗐,好漢不提當年勇。”
好漢提不提得了當年勇暫且先不說,主要是,童瑤她也沒有時間,也就偶爾一兩個周末能歇下空來在家陪陪林倩和林嘉衍。
平時工作日根本就直接忙成了陀螺。
童瑤摟住林倩的肩,“這樣吧,下午就不出去了,你把你的教科書什麽的拿給我,我幫你看看。”
頓了頓,又去捏林倩的臉,“別這樣看着我,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林倩:“……”
林倩後悔了,她想買新衣服!
事實證明,童瑤說的是對的。
優秀的人撿起過往的成績易如反掌。
晚間,林倩挨着林嘉衍在跟林嘉衍吹噓童瑤時,那尾巴簡直要翹到天上去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多厲害多厲害呢。
林妄洲慢悠悠地從姐弟倆面前劃過,幾秒後,又老不正經地走着太空步滑回來。
他先是瞥了眼林嘉衍,再是盯着林倩,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他與有榮焉道:“那是,你們媽媽以前在學校可是蟬聯年級第一的存在。”
林嘉衍逃了掏耳朵,翻了個白眼,“知道知道,這話你都說了上萬遍了。”
林倩:“!!!”
她仔細想了想,确實如此。
不再把牛往自己身上吹,改為低調地實事求是地借着她媽媽的名頭狐假虎威了。
林倩被邊上的空調冷氣吹得手冷腳冷,她走到窗邊,給窗戶開了條縫,轉身回來,再笑眯眯地盯着她爸林妄洲問:“爸,那你呢?”
林妄洲淡然自若,好半晌,摸摸林倩的腦袋,答非所問:“我知道你要問什麽,嗤,都是千年狐貍,就別在這裝聊齋了。”
林倩恍然。
暗號對上了。
三人之中,只餘下一個林嘉衍在線懵逼。
童瑤把林倩交代的事情放在了心上,她思來想去,還是選擇尊重林倩的想法。
她也跟林妄洲說了,孩子願意學好,咱得鼓勵。
就算已經為林倩的未來鋪好了路,林倩也有自己去選擇走不走的權利。
林妄洲拗不過童瑤,就順了她的意了。
“所以,你要去找傅從淵那小子了?”林妄洲咬着牙。
主卧裏,童瑤抹着身體乳,聽到這話,無辜地眨巴眨巴眼:“這可是你說的,我沒這麽說。”
“哼。”
童瑤:“給她報個補習班也行,就是怕補習班的老師顧不上咱們家林倩。”
林妄洲心不在焉地“嗯”了聲。
而且,不能否認的是,那年高三下學期,在她和林妄洲記憶中,林倩在成績上的突飛猛進。
非要論功行賞的話,的的确确就是拖了傅從淵的福。
補習班暫且被忽略不計了。
童瑤發了條朋友圈。
意思差不多是給不省心的兒女找補習老師。
林妄洲點了個贊。
并複制了內容,粘貼到自己的朋友圈裏。
他們的社交圈大,也不乏趁機攀炎附熱的人過來毛遂自薦拍拍馬屁。
其中,最有目的性最踴躍的就是在兩塊地方都點了贊留了言的傅景睿。
遙想當年,林倩剛出生時,這厮可是興沖沖地抱着他那兩歲的兒子過來看過的。
後來,傅景睿搬去南方,聯系漸少。
林妄洲至今想不明白,贏在起跑線上的他,怎麽會讓自家孩子小他家孩子幾歲的。
傅景睿:『我兒子在清大。』
傅景睿:『他可以無償幫忙。』
林妄洲抿緊唇,眉心挑了挑。
童瑤怕林妄洲暴跳如雷,于是,私敲傅景睿——
『你還沒有死心哦?』
傅景睿開玩笑地回複道:
『當年沒能看到我最想看到的一面,甚是遺憾,現在嘛,養兒千日,就等着用在這一時了。』
童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