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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十二月初,皇上來赴宴,順便觀摩一下四貝勒的建園成果。

我一個人留在了湖心島上,看着遠處燈火輝煌的殿堂裏的人流,穿梭湧動,我的心內第一次蒼涼起來。那是我永遠無法涉足的地方。

我在陽臺的榻上躺着,看着天上的月亮,一晃一年了,每天過得都很充實,只是來這裏的目的和任務都還沒有完成。

我已經相信姐姐已經找不到了,而雍正是如何繼位這個問題也不是我現在需要去考慮的,我已經在他身邊,自然什麽事情都能了解個一二。

可是這個男人的心似乎還沒有完全對我敞開,我自問已經很努力了,但他的心卻像被銅牆鐵壁封閉着,我根本無法觸及他的內心深處。

我甚至連他是否真心愛我這件事,都不清楚,更不用說別的了。唉,不去想了,車到山前必有路,何必急于一時呢。

嗓子有些發幹,我起身去倒水,正當我喝水時,我聽到樓梯有響聲,好像有人上來了。這個時候會是誰呢,我急忙躲到了屏風後邊。

屋裏的光線很昏暗,只有一處燭光在搖曳,可離我很遠。那個人一步步的向我這邊逼近,我的心緊張的要跳了出來,我忐忑不安的順着屏風的縫隙往腳步聲那邊望去。

只見那人一進室內,便在門口站住了,他可能在看到屋內有沒有人吧,可是他并沒有放棄,還是一步一步的向我這邊走來。

天哪,他不會發現我了吧,我的第六感在提醒我,趕緊逃,可是我卻沒有逃跑的勇氣。

我依舊看不清他是誰,屋裏實在太暗了,我害怕到不敢再看,不禁轉過頭來。這個樓的後身是湖,我在樓上是哪裏都去不了。

幹脆,我索性豁出去了!我快步跑到旁邊的窗前,開窗便要往下跳。就在我縱身要跳的時候,身後一只手拉住了我,我竟然就這麽輕而易舉的被他捉住了。

“還要讓我再救你一次麽!”好熟悉的聲音啊,我剛要回頭,便被他抱入懷中。是十三,我心下驚喜,頓時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原來你真的在這裏!”他笑着把我抱到旁邊的榻上去,他在身旁坐了下來。

身側就是燭臺,朦胧的燭光下,我能看清他的臉,太久沒見了,他好像瘦了很多。

“你怎麽來了,今晚不是皇上擺宴席麽?”我問他,只見他向遠處望去,低聲道:“我不喜歡那種場合,當初我救你時,我也是跑了出來,不然也不會遇到你。還記得當時我見你在湖邊走的好好的,本來不想去打擾你,可是剛轉就身聽見後邊有水聲,再回頭你就不見了,我才知道是你落水了,之後的事情……”他沒再說下去,而我心裏已經完全明白。

原來是這樣啊,我們的相遇竟是如此簡單的可以一句帶過了,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你在想什麽,我剛才看到這邊有光亮,感覺應該有人,這才一路過來了。”他見我依然不做聲,只是低着頭,于是他拉住我的手,我猛然一驚,擡頭望着他。

“終于擡頭了,你為什麽不理我呢,在想什麽?”他有些急切的問我。

“我在想,能如此和你聊天是多麽難得的事,我不想打斷你。”我明知這是假話可還是說了出來,他微微一笑接受了。

“今天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你還是不想和我說心裏話是麽,那天我走時,四哥讓我拿件鬥篷給你。為了不讓四哥誤會,我也只好那樣和你告別,我知道那樣很傷你的心,但是我沒有辦法。”我看着他解釋着,心裏更加凄涼,誤會是麽,的确只是個誤會而已。

“玉蓉,我對你的心并沒有變,一直沒有變。”他說着握緊了我的手。

我定定的看着十三的眼睛,幾乎是從那天開始,我對他的心就封閉了。我試圖通過完全接受四貝勒而忘記十三,而眼前的十三卻說他對我的心沒有變,他瘋了麽!

“可是我對你的心已經變了!”我冰冷地說着抽開了手。

他先是一驚,轉而大笑起來,我不解的望着他,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看來你是真的愛上四哥了,四哥對你沒白用心思。”他的這句話幾乎讓我氣的跳起來,原來他剛才一直在試探我,我揮手要打他,可是卻被他閃過。

“怎麽,想打我嗎,這麽生氣啊!對不起,我錯了,求你原諒我!”他一臉可憐的樣子,嘴上還是笑着,雙手合十做哀求狀。

他的樣子只讓我哭笑不得,原來只是這樣就可以放下了,我的內心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今天先饒過你,下不為例!”我別過臉去不看他。

“好好,下不為例,下不為例。”他竟是擺着手,笑着颔首。

“我剛才真的被你吓到,因為我不相信你是那樣一個背信棄義的人。”我淡淡的說,眼中充滿了神傷。

“如果說以前沒有喜歡過你是不可能的,不過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現在即使穿着宮女的衣服,依然美麗動人,我簡直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怪不得四哥要為你冒險呢!”他說到最後一句時我心裏一震。

“冒險,四貝勒怎麽會冒險?”我脫口而出。

“你還不明白麽,只怪你太耀眼了。”他一臉認真的說:“皇阿瑪沒有見過你本人,只是看那幅畫才決定把你賜給四哥的。我聽四哥說當時那十二幅畫他都見過,每幅都比你那張美,皇阿瑪竟然讓四哥從中挑一幅,他最終只能選你那幅。皇阿瑪很滿意四哥的選擇,于是準了這件事。可是當四哥看到你本人時他驚住了,你的長相和畫上大相徑庭,可他當時就下定決心要你,哪怕是犯了欺君之罪,也在所不惜。”說到最後的時候,十三嘆了口氣。

欺君之罪,這四個字只有這個時代才最嚴重吧,我心裏細細品味着他的話,依舊沉浸在震驚中,無言以對。四貝勒為什麽要這麽做呢,難道他對我一見鐘情麽!

“如果皇阿瑪知道四哥把你藏在這裏,應該不會在那邊吃得那麽開心了。”十三又向遠處望去。

我們都沉默了片刻,我心中五味雜陳,十三恐怕也不會太舒服吧。

“你知道那十一個人都去了哪麽?”我好奇的問,畢竟,我還是很好奇自己有可能陷入的另一個境遇,究竟會是個什麽樣子。

“承德避暑山莊,前幾個月,皇阿瑪剛去過,據說玩的很開心。”他說着眉頭微皺。

即便是皇子也有不滿意自己父親的時候吧,我心裏一陣冷笑。

“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了,總之你現在安全就好。”他笑着看我。

“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才能明白那個人對我的心,我只說了前半句,後半句硬是說不出來。

“你能明白最好,馬上要過年了,你有什麽打算麽?”他說着起身去倒茶。

“沒有,日子過一天算一天好了。”我接過他手中的茶杯,杯子溫熱,我的心也被感染了。

“你還真是看得開呢!”他笑着又坐在了剛才的位子上。

“不然怎樣,又不能尋死覓活的,總是被你救都不知道還要欠你多少人情。”我笑了,沒有他應該也沒有今天的我,我真的很感激他。

“只要你能開心的活着,救你多少次都行!”他的一句話又讓我感到了溫暖。

“今晚四哥應該會回來的比較晚,你要困了就別等他了。”他話鋒一轉把我的心又拉了回來。

“我不困,剛才感覺自己一個人很害怕,這會兒有你陪着心裏踏實多了。”我說完喝了口茶,迎來他淡然的目光,我們竟然可以如此坦蕩蕩,真是難得。

“那我陪着你,等到四哥回來好了。對了,我要送你一樣東西。上次沒機會,今天總算可以給你了。”他說着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個精致的盒子。

我欣喜的接了過來,桃木的雕花盒子很是精致,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套梳子。大大小小整齊的排列着,上邊還有精細的紋路,看了讓人愛不釋手。

“這是牛角梳,我聽說你總是頭暈,這個可以活血醒腦,對你的腦子很有好處。這是我從塞外帶回來了的,不知你喜歡麽?”他認真的說着,目光沒有離開我。

“喜歡,實在是太喜歡了。”我激動的拿了一支在頭上梳了兩下,又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

擡頭微笑着看着他,心中說不出的感激,他總是對我這麽好,有這樣一個人陪伴,也是此生已無憾了。

我們一直聊着,後來不知什麽時候我睡着了,等到醒來已經是第二天,屋裏只有我一人,我向梳妝臺望去,那個盒子端正的擺在那裏,心裏頓時安穩了。

我搬來園子沒幾日,蘇兒也被安排進來,只是她偶爾會跟着我,像是昨天她被派去伺候四貝勒了。今兒一早她又出現在我面前,我問她昨晚發生什麽事情了,她只是說跟着四貝勒回來時我已經睡着了,我的心這才放下。

生活過得依然很平靜,就這樣到了過年。除夕那日,據說宮裏會大擺宴席,一想到又是我一個人在園子裏過,只會讓人傷心。

蘇兒說她會陪着我的,于是我讓她拿一個花瓶陪我去園子裏走走。

昨日剛下過雪,今早一看已是銀裝素裹,正像工人說的那樣,湖畔的梅花開得燦爛。我身穿一襲紅裘,蘇兒一身青藍,走在雪地裏很是應景。

我沿着湖邊一路向那處紅梅走去,玉蓉小姐看到這梅花是何等感受呢,我心裏暗想,突然一首詩在腦間浮現:迎春故早發,獨自不疑寒。畏落衆花後,無人別意看。

凄清的風和着絲絲的雪沫,濺在臉上化作無形的淚,凝了我的心。

她是這樣想的麽,我沉思着随手選了一支折了下來,轉身插入蘇兒手中的花瓶裏。再看湖面上已是白茫茫一片,真是幹淨啊!

我遠望着,視線在對面的亭子裏停了下來,有人站在那裏,會是誰呢,我疑惑的繞過湖,往那處亭子走去。

圓明園中大部分都是水,水旁都有亭臺樓閣,此刻被白雪覆蓋,銀裝素裹之下,可以說此時的景致已是宛如仙境。這時候在出現個人來,必然會聯想到仙人下凡了。

走近亭子,才看到一男子立于亭中,我低聲問蘇兒此人是誰,她小聲說是十四阿哥,我頓時無語。真是奇了,竟然會在園中遇到一個我不認識的未來王爺。

我要怎樣面對這個陌生人呢,又要如何解釋我的身份呢!眼看着自己已經完全走到亭子腳下了,我卻再邁不開步上去。

“園中竟有如此美人,我當是瑤臺仙子下凡呢!”十四阿哥的聲音大到幾乎全園都能聽得見了。

“奴婢給十四阿哥請安,十四阿哥吉祥。”我俯身作揖,索性低頭不去看他。

“起來吧,你是四哥府上的?”他終于開始問了。

我不敢做聲,任他随便猜好了,反正我不會回答他。

他見我不去理他,冷笑了一聲道:“四哥真是好福氣,得了這麽個神仙園子不說,還藏了如此嬌豔的仙女。”他話語中滿是譏諷。

我依舊默不做聲,解釋就是掩飾,我沒什麽好隐瞞的,事實的确如此不是麽。

“你上來陪我撫琴如何。”他的這個要求太令我驚訝了,不過他和四貝勒是親兄弟,應該不會亂來吧。

我擡腳走上亭子,他已坐在石椅上,面前的圓桌上擺了張琴,我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蘇兒立我身後。

我讓蘇兒把那瓶梅花也放在桌上,隔着梅花我可以讓它擋住我的臉。

只聽琴聲幽幽而起,穿過湖面,掠過青山,回旋在園中久久不能逝去,我的心頓然平靜起來。

随着琴聲逐漸消失,我的大腦也開始清醒,真沒想到他的琴技如此了得,竟能出神入化,讓人忘憂。

“時候也不早了,我也該去赴宴了,美人,我們後會有期。”說完他就站了起來。

“這支梅花送我好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把那支梅花從瓶中抽走,揚長而去。

我呆呆的伫立在亭中,琴依舊擺在桌子上,随着他的身影漸漸隐去,耳邊卻回響起他的琴聲來,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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