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到現代已經四個多月了,我每天都在記錄着曾經所發生的一切,可是眼下寫到這裏卻進行不下去,原因只有兩個字:痛苦。
無論先前經歷的事情多麽複雜也還有歡樂的存在,而且我的人格也沒有缺失,可是之後的生活卻大大不同了,我總是活在黑暗裏,看不到光明。
這幾個月,姐姐都沒有再去工作,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和她講着我發生過的事,尤其是那些令人開心的事,她都認真在聽。有的時候,她也會陪着我一起開心,只不過,我還是能從她的眼中看到憐惜。
我問她,她曾經發生了些什麽,可是她卻不告訴我,她說等到我完全整理完了,再告訴我她的經歷,所以我只好忍着不問。姐姐一定經歷了很多事,否則,她的态度怎麽會這麽的釋然呢,可是我卻做不到釋然,永遠做不到。
這幾個月,姐夫也常回家來,給我做一些簡單的身體檢查,但是他卻一直不告訴我檢查的結果。哪怕是這次我去實驗室做深入檢查,也依然沒有把檢查報告給我,我心裏有些擔心,對我目前的狀态,我的自我感覺并不好。
自從回來後,每天的生活,我都過的不習慣。我費了好大勁去适應,比如說坐快速列車我會頭暈,喝一些特別的飲料我也會胃腸不舒服,總之全身都難受。好在身邊有姐姐照料着,我恢複的很快。
我的頭疼病是最嚴重的,有的時候會昏睡上幾個小時,醒來能感覺好一些,卻總是會忘記很多事,我的腦海裏一定有一個橡皮擦,随時都會擦去我過去的記憶,真是拿它沒辦法。
我的皮膚也在迅速老化,連整容醫師都拿我的臉沒有辦法,他竟然說打美容的針劑都沒有用,我只好看着我的臉迅速老化,內心無比糾結。
沒過多久,我的臉已經完全變成了四十幾歲的老臉,而我也因此打碎不知道多少面鏡子。我隐隐感覺到自己的壽命恐怕不長了,更是拼命的進行着整理的工作。
可是越往後回憶,我越覺得如此活着太沒意思,以至于淚水天天挂在臉上,這種性格并不是我曾經的性格,我有些害怕起來。
我和姐夫談到了我的這種情況,他給我簡單的分析了一下。
結果是我在那個時代停留的太久,以至于靈魂被那個玉蓉的腦部結構潛移默化了,性格也更趨向于玉蓉的性格。
如果不是最後,我還能清醒的認識到自己要回來,恐怕等到完全變成了玉蓉的性格,不再有現代記憶的時候,我的靈魂就會永遠的回不來了。
我聽着內心打着冷戰,是啊,到後來我基本上已經完全崩潰了,哪裏還有王詩語的影子,可是現在我依然還是回不過神。
姐夫安慰我要多接觸目前的生活,把自己的過去一點點找回來,自然會好了,他說的輕描淡寫,我聽的也很迷惑。
我索性自己去感受,我隐約感覺到他是在安慰我,因為從我目前逐漸惡化的身體來說,我已經知道自己未來的路,很快要到盡頭了。
當我寫到要生孩子這章時,我擡頭問身邊的姐姐:“姐,你覺得孩子重要麽?”我突如其來的疑問令她一愣。
她沉默了片刻道:“姐沒生過孩子啊。”她嘆着氣,坐在了我身邊,撫着我的頭發,柔聲問:“你怎麽會這麽問?”
我低下頭“因為我生過,我知道他在我身體裏的感覺,可是最後……”我哽咽了,內心的痛苦如潮水般湧來,我倒在姐姐的懷裏,撕心裂肺的哭着,姐姐不斷的安慰我。
“別哭了,一切都過去了,你當它是一場夢,只是一場夢。”姐姐說着自己也流下了眼淚,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是我真的受不了自己的記憶。
“如何才能忘記啊,姐姐。”我哽咽道。
“有一種辦法,就是把那部分記憶提取出來,可是很有風險,一個不小心可能什麽都不記得了。”她很謹慎的說。
“記憶提取麽,那得等到我寫完才行啊。”我擦着淚水,頓時清醒了些。
“你也可以不寫,不寫也沒有關系的。”姐姐勸慰道。
“我要寫完,哪怕是再困難我也要寫完它!”我直起了身。
“不要勉強自己,你要多休息,要不然身體會垮掉了。”姐姐依舊關切的說。
“沒關系的,姐幫我弄杯咖啡吧。”我說完,姐姐起身去廚房了,我面對着筆記本,百感交集。
我接過姐姐端來的咖啡,喝了幾口,頓時感覺胃裏很溫暖。
我微笑着問她:“姐姐,你說,人的性格變化為什麽可以那麽快呢,只是一個契機就可以完全的不同了。”
姐姐愣愣的看着我,疑惑道:“你總是問這麽深奧的問題,讓我如何回答你。”
我淡淡的笑了,說道:“因為從那件事以後,我與曾經的自己太不同了,以至于最後連我自己都不認得自己是誰。我知道自己改變不了歷史,可我被卷在裏邊還是很難過。”我說着又喝了一口咖啡,感覺都是苦澀。
“那也是環境逼得你不得不那樣做啊!”姐姐大聲的說,仿佛是要喚醒我,我只是低頭不語,思緒很混亂。
突然,我說:“他是愛我的,我一直堅信這一點。”只覺頭部一陣眩暈,我不禁按住了太陽xue。
“怎麽了,你還好吧,別去想他了,你們只是過客而已。”姐姐心疼的說着,緊緊抱住了我。
“只是過客麽,為何那些經歷都是那麽的真實,我不相信,我不會相信我們只是過客!”我痛苦的說完,眼睛再沒有力氣睜開。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再醒來,我已經在重病監護室了。
醫生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看到我睜眼問了我一些問題,我只是點頭,他們微笑着離開了。
我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腦袋裏已是空白一片。想着這樣的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內心分外的恐懼,姐姐走到了我身邊,紅腫的眼睛令我傷心。
可是我卻說不出話了,嗓子像被什麽卡住了。姐姐說過幾天我才能回家,讓我在醫院住着,醫生說我是營養不良,需要打營養針,所以暫時留院觀察。
我心裏很急迫,因為我還沒有完成我的工作,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只有乖乖呆在那個白色的病房裏。
還記得我在雍王府裏的幔帳也是白色的,這種熟悉的感覺令我很舒服,我又閉上了眼睛,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身體恢複的還是很快的,幾天之後,我可以下床走動了,醫院的風景還是很美的,我提議到園子裏走走,姐姐很爽快的答應了。
終于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徜徉在醫院的小道上,眼下是十月,秋高氣爽的感覺令人很舒服。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看着院子裏的菊花,我的心緒波蕩起伏。
胤禛喜歡菊花,有一朵他一直收着,視若珍寶,和那片荷花瓣一樣,都保存在一個漆木盒子裏。
曾經,我以為他怨我,所以把那個盒子還給了我,可是直到後來我才發現,那個盒子裏裝的是另外一回事。
還是在那次下山後,我回到了房間,像是猛然想到了什麽似的,我去找那個盒子,終于在抽屜裏看到了。
打開來,才看清了那上邊寫的字,是他那蒼勁有力的字:“執子之手,與子共著。執子之手,與子同眠。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執子之手,夫複何求?”
我當時念着,淚水滴到了花瓣上,瞬時将那些字都融成春水,流入我心。
想着這些,我又看着那些菊花,我的眼淚頃刻流了出來,我還是忘不了他啊,僅是看到這些菊花,我已思念他了。他呢,他會想我麽,也許會吧,十三曾說過,他看到菊花的時候,也會想起我的,我相信他會的。
就在我思緒迷離之時,一個聲音驚醒了我。
“阿姨,你怎麽哭了呢?”一個稚嫩的聲音把我喚醒,我猛地擡起頭,一張粉嘟嘟的小臉蛋在我眼前晃着。
他正歪着頭,很認真的看着我。我心裏頓時柔軟了,我伸手叫他過來,他走到我面前,我拉住他的手,心裏說不出的複雜滋味。
“阿姨只是有點不開心,沒事的。”我像是在自我安慰,只是這張孩子的臉實在太可愛了,我看得心裏暖暖的。
“阿姨,別哭了,我媽媽說吃了糖就會開心的,這裏還有一塊,給你吧。”他說着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塊糖放到了我手裏,我随即把糖放到嘴裏,甜甜的味道,很好吃。
我笑了,他也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呼喚他,可是令我驚訝的是她喊的是:“弘兒,你跑到哪裏去了?”
這個孩子急忙回身,一眼看到他媽媽,他急忙掙脫開我的手,轉而跑遠了。我看着他離去的小影,內心充滿了酸澀。
“阿姨,再見,你要永遠開心哦!”我聽到他最後向我喊道,揮着小手告別,我趕緊也揮手。
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而我永遠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