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花式作死第六十一式:
司徒器實在不是一個多麽會運用語言的藝術去說服別人的人, 他也不覺得自己有這個面子可以去說服太子做一件之前連祁和開了口太子都沒有去做的事。
所以,在太子與祁和的事情上,司徒器唯一做的就是推一把。
真.推了一把。
司徒器用手, 物理性質的推了太子肩膀的那種“推”,手勁兒特別大, 帶着司徒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私人情緒。當然, 哪怕他意識到了,他也不會後悔就是了。
太子被推出去的時候, 一個趔趄, 差點直接摔倒在地上。他甚至不知道是誰推的他, 那雙手就像是憑空出現,再回頭看去,他的身後什麽都沒有。
司徒器一點也不想太子知道是他推了他。就, 他既不後悔下手這麽狠地推太子,甚至有點遺憾沒能讓太子在祁和面前出個更大的醜;但也不想在太子與祁和真的握手言和之後,太子惡心巴拉地來感謝他的這一推。
總之還是那句話, 司徒器出手是為了幫祁和,不想讓祁和內心再糾結太子這件事, 至于司徒器本人, 他完全不想與太子有任何交集。
司徒器卡的時間與地點十分巧妙,太子就這麽正正好地摔在了祁和面前。
而這是在宮裏, 不管有沒有人在看,祁和都不可能任由太子這麽摔倒在自己眼前,卻沒有任何表示。
雖然在祁和看來太子這樣的行為有點弟弟,屬于那種沒話找話、故意摔倒的感覺。
祁和是這麽想的, 也是這麽說的,他一邊扶起太子, 一邊道:“下次不管你想要什麽,請直接和我說,實在沒必要這麽折騰自己。”
太子愣愣地看着祁和,任由那股萦繞在自己身上的藥香抽身而去,他張了張口想要解釋,又很快就作罷了。因為連他都覺得自己的解釋是如此脆弱,祁和根本不會相信他的。這個巧合實在是太操蛋了,不過不管怎麽樣,他很開心,在那樣的事情之後,祁和還願意來扶起他。
就像是這麽多年來,祁和始終站在他的一邊。
正是因為有了祁和,才有了如今的太子,讓當年的太子找到了反抗皇姊聞岄的勇氣,也讓他有了要翻身做主、從奸臣手中奪回屬于皇族權柄與尊嚴的決心。
就在祁和的廣袖徹底要離開的最後一刻,太子抓住了祁和,他說:“別走。”
聲音很小,卻很堅定。
絲綢面料實在是太滑,哪怕太子已經在最後一刻努力了,它還是從他的手中滑了出去。就像是無論他如何努力,祁和與他最終還是漸行漸遠。
但是當太子苦笑着擡頭時,祁和還是站在那裏,他在等他。
有的時候,人和人之間是有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張力的,有些是錯覺,有些卻是準确的感知。好比兩個明明互相讨厭卻又要被迫塑料假笑的人坐在一起時,是會有那種很強烈的尴尬之感的;也好比,當兩個已經吵了架卻還是珍惜着彼此的關系想要和好的人對視的那一刻,你會知道,他也會知道。
雖然太子什麽都還沒有說,但只這麽兩個字,已經讓祁和重新燃起了希望,他願意等下去。
畢竟他們不是小學生吵架,他們大半的人生裏都充斥着對方的身影。這不是一段說斷就斷的關系,至少祁和做不到,他始終在期待着能夠有一個解釋,能夠與太子說開。
太子看見祁和仍站在那裏的欣喜,讓他沖破了一切障礙,下定決心道:“我一直想與你解釋,但我也一直在猶豫,我怕無論我說什麽,你都不會再相信。我也怕曾經做的事太過不堪,哪怕與你坦白,你也不會原諒我。”
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既強大又脆弱,有時候無論遇到什麽事,都可以讓我們為了這段關系而堅守;但有時候也許只是一句話,就可以讓這段關系出現裂痕,并且再難修複。
祁和看着太子,笑了:“你可以試一下我的承受能力,還有我對你的信任程度。”
“好比,”太子試着道,“我雖然是個很有心計的人,但我也不是處處充滿了心計的。剛剛那一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推了我,我知道這很玄幻,沒有任何邏輯可以解釋,但……”
“但它真的發生了。”祁和自然而然地接了太子的話,“我願意相信你。”
因為祁和看到了正在暗處對他打手勢的司徒器,祁和覺得無奈極了,也就只有司徒器有這個膽子。而司徒器在太子看不到的地方露面,只是想告訴祁和,他已經替他們清了場,随意說,放心說,連他都不會去偷聽。
有些談話是很私密的,必須得兩個人悄悄談,否則真的說不下去。矯情也矯情給彼此就好,沒必要讓外人感受。
“我确實是在向你提親之前,就知道了我不是天子的……”太子把自己過去的經歷和盤托出。
可以看得出來,他真的是很想說,并且準備了很久,他說的十分詳細又具體,甚至準備了種種證據來證明自己。這一次的坦白再不會有任何謊言,祁和确實值得一個解釋。
其實太子的故事蠻簡單的。
他之所以會發現他不是天子的親子,是因為太妃找上了他。太妃從沒有對女天子透露過自己的另一半到底是誰,因為那人正是女天子的兄弟。也就是說太子聞湛其實是女天子的侄子,是女天子同父異母的兄弟和庶母的孩子。這既是亂倫,也是天子的忌諱。
女天子的兄弟們沒一個消停的,太妃覺得哪怕女天子再好心,也不會放過這樣身世的孩子。所以才一直咬緊了牙關,不敢說出孩子的爹是誰。
在消停了這麽多年後,女天子日薄西山的消息傳入了太妃耳中。太妃便設法聯系到了太子,把太子的身世說了出來,她希望太子能夠與他的親父聯手,甚至在試圖說服太子讓父親先當皇帝,她當皇後,他還是他們的太子,做着“一家團圓”的美夢。
太子被吓到有很長一段時間人都很不對勁兒,不是不知道該如何做出選擇,而是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巧妙地殺死他野心勃勃的親生爹娘,還不讓別人發現他也參與其中。
弑親之罪就這樣壓在了太子的心頭,哪怕他知道他們根本沒有養過他一天,但他們畢竟是他的親生父母。
殺死他們,他不後悔;可是,他還是會害怕,這與殺死任何人都不一樣。
太子哪怕心再硬,也還沒有到可以在手刃親爹親娘時都不動搖一下。他的壓力大到徹夜失眠,卻沒有辦法與任何人訴說。他還特意隔開了殺死親爹親娘的時間,只為不讓人發現這兩人之間有任何聯系。
太子被告知自己的身世與對祁和提親真的只是個巧合。
前後沒有因果聯系。
但它們就是這樣發生了,被誤會也實在很正常。
“為什麽不告訴……陛下呢?”祁和沒想到太子曾經經歷的是這樣的事情,太子之前猶豫不願意告訴他是很合情合理的。
“阿娘幫了她,她卻在只是有了微乎其微的可能後,就毫不猶豫地背叛了她,我怎麽能讓阿娘知道!”哪怕女天子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天真的天子了,太子也不希望天子知道這些陰私,這裏面肮髒的人性實在是太過不堪。
這就是太子一貫的性格與問題,他太喜歡為別人做主,并且篤定他的選擇才是對的。他替祁和做主,也愛替天子做主。
“那你想過,當太妃暴斃時,陛下會怎麽想嗎?”祁和也直接問了出來。
女天子根本沒有辦法去深究,不是她做不到,而是她沒有那個勇氣了,她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是不是根本不會養育孩子。
太子終于被點醒,整個人都恍惚着站在那裏,他自以為是的保護會引發什麽已經不言而喻。太妃對于女天子來說只是個外人,無論太妃做了什麽,都不會真正傷害到天子。只有他,只有他……
他最不想的就是讓天子失望,但還是沒能做到。
“這才是我真正介意的地方,你不能打着為了我好的旗號,就去做很多并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祁和也終于還是決定說出自己那一日沒有說出口、他覺得太子一輩子都不會懂的事情,“也許這話很矯情,但我還是要說,我是自由的。”
祁和無法去愛上一個連自由都不能給他的人。
“我很感謝你對我的好,但還是請我不自量力地說一句,我希望能夠自己去選擇。”哪怕選擇錯了,那也是祁和的決定,他會為自己的決定負責,甚至他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人生的一場體驗,他不想失去它們。
祁和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任何人來幫他負責,來幫他成為什麽別人覺得他應該成為的人。
打從根本上,祁和就與太子并不适合,他們是徹頭徹尾的兩種人。沒什麽對錯,只是有些人會對這樣的安排甘之如饴,而有些人天生反骨只喜歡堅持自我。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司徒器做事的出發點是祁和會不會開心,而太子的出發點是他覺得祁和會不會好。一個“覺得”,毀了所有。
“希望你以後能夠遇到一個無所謂你做了什麽都喜歡你、願意和你在一起的人。”
只可惜,祁和不是那個人。
“很抱歉,誤會了你向我求親的目的。也很謝謝你,最後願意對我說出這些,讓我不再後悔來到這裏,讓我不再後悔遇到你。”
“也希望你能夠對我有一樣的感覺。”
冬去春來,不負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