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筝姬番外【完】
姜瑾出了竹樓,随意選了個方向徑直往前走。
最後竟走到了那條青磚小道。
這地方他再沒來過, 如今是第二回。
往事已矣。
“瑾殿下, 陛下有事傳召, 請殿下随奴走一遭。”
來人的确是皇帝身邊的公公,和容妃的關系也極好。
只是這裏宮燈黯淡, 風又大,這公公的表情更顯得詭谲莫測,讓姜瑾一時有些畏懼。
“殿下竟轉來了這裏,讓奴好找。”
“公公,不知父皇找我是為了何事?”
“這個奴婢也不知道,也許與太子大婚有關。”
“這樣啊……”
姜瑾跟在那位公公後面,在青磚小路上越走越遠,回頭看,祠堂裏依然空寂,當年那個站在門口的人,已經不能同行了。
“阿瑾怎麽穿得這麽少, 快喝了這碗姜湯。”容妃也在皇帝的寝宮內, 一看見姜瑾,就極其親熱的來挽他的手, 端姜湯給他喝。
姜瑾不明就裏,有些不大樂意,然而容妃的眼神十分奇異,似乎要擇人而噬,姜瑾心中一寒, 接過姜湯喝了兩口。
似乎和以往那些姜湯味道不一樣。
姜瑾手一抖摔了碗,再想說什麽,卻說不出話來了。
“阿瑾,可讓母妃好等。”
容妃擁着一個少年,皇帝也笑得溫和,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都是兒臣的錯。”那少年的聲音,莫名熟悉。
姜瑾扭頭去看。
那少年也轉頭,沖他一笑。
巨大的恐懼感襲來。
那張臉,竟然與自己分毫不差,一模一樣,笑起來嘴角的弧度也是一樣,沒有任何差別!
“讓哥哥替我在宮裏住了這麽久,深感歉意,不知如何彌補……”
“不過一個替身,阿瑾莫要與他多言,白費口舌。”容妃笑着扯了一下那少年的衣袖。
他穿的衣飾,與姜瑾依然一模一樣。
“……”姜瑾張口欲言,卻再也說不出話來,一陣天旋地轉,栽倒在地上。
一模一樣的臉,正好迎上裝過姜湯的碎瓷片。
巨大的痛楚襲來,絲毫留不住他的神智。
我是姜瑾?他是阿瑾,我是誰?
我是誰?
姜瑾再醒過來時,在一處幽暗的地宮。
眼前的人正是那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
“哥哥真是能睡,皇兄明日就要成婚了,若哥哥不出席,皇兄一定很失落。”
姜瑾動動唇,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腐蝕過,發不出來聲音,幹嗬了幾聲,只湧出大口大口的血,混着肉沫。
“哦,忘記與哥哥說了,母妃說你的聲音不能與我一樣,特地囑咐人給哥哥喂了藥。”
“哥哥也不用擔心,我已經約了今晚與皇兄見面。”
“…嗬…”姜瑾想說什麽,終究只是牽動了傷口,痛得抽氣,什麽都說不出來。
看他的唇形,是說的“求”、“你”兩個字。
“聽說哥哥像條狗一樣,只知道求人,我以前還不信,現在倒是相信了。”
“不知道今晚,太子會與我說什麽呢?”
“太子與哥哥兄弟情深,一定也會喜歡我吧。”
“我可是和哥哥長得一樣。”
“哥哥心跳的時候,我的心也在跳,哥哥難過的時候,我的心也會痛。”
“哥哥既然不想讓太子成親,我也會實現哥哥的願望。”
“哥哥就在這裏好好養傷吧,若我得空,會來陪你說說話。”
“對了,我叫姜瑾,是父皇和母妃給我取的名字。”
“姜瑾是我的名字,和哥哥沒有什麽關系。”
他看着這個自稱姜瑾的人端着蠟燭遠去,覺得自己從出生到如今,都很可笑。
名字是父母所賜,這之後,他從來就不是姜瑾,以後,也和這個名字沒有關聯了。
又轉而擔憂起姜珩來,不知道姜珩會不會發現那個人不是自己,不知道他們會對姜珩做什麽。
姜珩看見是姜瑾身邊的小太監,招招手讓他過來。
“太子殿下,我們殿下約你子時過,去芙蕖湖邊相見,夜裏風大,殿下多穿些衣服。”
“好。”姜珩并沒有懷疑什麽,令人厚賞了小太監。
喜服鋪在床上,他遲遲未動。
雖說明日就要新婚了,但他心裏沒有半分喜色。
他做不了太子妃的良人。
如果姜瑾願意,今夜他們倆一同溜出宮去也可以。
大不了亡命天涯,生死與共。
芙蕖湖畔,姜珩提前了一刻鐘去了。
沒等多久,他就看見姜瑾獨自而來。
“皇兄!”
姜瑾一上來就撲進了他懷裏。
不知怎麽,姜珩心裏有些異樣,欲把他推開,卻沒有付諸行動。
“皇兄,我不想你娶親。”
“那我們一起出宮如何?”姜珩摸了摸姜瑾的頭。
“你不想做太子了嗎?”
“若有阿瑾相伴,不做太子又何妨?”
嗅着清淡的香氣,他陡然升起妒火,又覺得嘲諷。
誰能想到,溫良謙恭的太子竟是有這種龌蹉想法呢?
“皇兄!我看錯你了!”
姜瑾猛然把姜珩推進湖裏。
眼裏的嘲諷、不屑、冷漠幾乎流露成實質。
姜珩不明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難道姜瑾這麽舍不得宮裏的生活麽?
“父皇,你看皇兄他,他竟然對兒臣有那種心思……”
姜瑾拽着皇帝的袖子,一臉驚惶。
宛如一道驚雷劈下,姜珩甚至忘記掙紮,任由水波将他吞噬。
“禽獸不如的東西。”
皇帝把姜瑾護在身後,冷漠的俯視着漸漸被水淹沒的姜珩。
無盡的水色冰冷湧來,他們的臉模糊不清,最後變成姜瑾冷漠的臉。
“阿瑾——”
姜珩失去了意識。
再度醒過來時,周圍處處挂着白布白幡。
“我把他殺了,為何我兒還不醒。”
皇後一臉漠然,看着床上的姜珩,眼睛通紅,青筋畢露,狀如封魔。
“皇兄……”姜瑾趴在床尾,哭得悲戚無比。
姜珩醒過來後,再也沒有說話。
皇帝駕崩,容妃殉葬。
就是這幾天的事。
姜瑾看他的眼神依然灼熱,姜珩卻不想說任何話了。
感覺已經不對。
這樣的姜瑾,處處透露着虛僞。
再關切的表情,依然沒有溫度。
皇後已經榮升為太後,姜珩成功登基。
上一位皇帝尊號為姜靈帝,因為他十分相信占蔔,供奉道士,煉丹養生,太後覺得他吃的丹藥很靈,吃了一個療程就七竅流血而死,所以擇了一個靈字。
姜珩不言不語,看起來木木呆呆,登基大禮依然沒人制止。
太子繼位,天經地義。
容妃母家的人,盡數被太後殺得一幹二淨。
若不是太後指望姜瑾能讓皇帝恢複正常,也不會留着姜瑾的命。
姜珩想動也動不了,他能思考的時間很少。
大多數時候思維都是一片混沌。
落水之後發生了什麽,他全然想不起來。
太後是怎麽殺死了姜靈帝,将容妃殉葬,他也不知道。
能思考的時候,也操控不了身體。
剛開始還能下意識走兩步,後來就只能靠宮人擡。
所有事情都有姜瑾代勞,他被照顧得無微不至。
姜瑾的專注、執着、真誠,讓太後甘拜下風。
姜珩的症狀,沒有太醫能治。
可能是磕到了腦袋,傻了。
姜珩的确是傻了,他自己都這麽覺得。
因為他看着體貼入微的姜瑾,心裏沒有什麽喜歡,只覺得反感。
是因為姜瑾推他入水?還是因為姜瑾那時投靠了皇帝?
不是。
不是這樣。
姜珩動不了,偶爾清晰一兩刻鐘,思緒又變得混沌了。
那個狀态之下,他與傻子沒有區別。
不會留口水,稍微好看些。
大小便的問題都是姜瑾親自處理的。
姜珩覺得十分難堪。
并沒有什麽卵用。
五年後,太後崩逝,封姜瑾為攝政王。
期間,宮外一處皇莊,放出來一個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人。
他沒有名字,不會說話,走路一瘸一拐,滿身傷疤,幾乎不成人形。
見過他的人都對他印象深刻,卻沒人能說出他的去處。
甚至出現妖怪吃人、無面人之類的民間怪談。
“我如今什麽都有了,哥哥也體驗到了多年不見天日的感受,不欠我什麽了。”
“皇族血脈不能外流,哥哥莫怨我。”
“這張和我一樣的臉,也不能留給哥哥。”
“賞白銀千兩,送哥哥離京,以後你我再無瓜葛,哥哥一定能遇見一心人,半生無憂。”
他早就習慣姜瑾時不時進地宮把他折磨一番,這回竟然大發慈悲放他出宮……
也是破天荒了。
每次想放棄這條命時,就會想到姜珩以前說過的話,“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痛算什麽?”
往昔音容笑貌,一一清晰。
姜珩深陷囹圄,連他也不在了,誰去救姜珩呢?
他出宮後倒沒有遇見一心人,但是遇到了饑荒,救了一個異人。
那人為了報他的救命之恩,從死人身上挖來臉皮,給他換上。
雖然不能稱之為俊秀,普通平常一張臉,倒也比先前吓人的樣子好了太多。
那人練了身古怪功夫,雖是男子,卻喜女子打扮,正好他也沒有了男子之物,便學了那人傳授的《葵花寶典》。
他體質陰寒,正适合練此功,進益極快,一日千裏。
後來異人又傳授了他醫術,學到精髓後,兩人分別。
姜珩被喂下了絕育藥。
雖然姜瑾吹涼了藥,笑得很好看,姜珩心裏還是不太舒服。
他不想要孩子,但是不希望,是姜瑾來給他喂藥。
而且是怕自己威脅到他的地位。
如今自己還有什麽優勢嗎?
空有一個皇帝的名頭,什麽權力都在姜瑾手裏。
甚至後妃生下的孩子,都是姜瑾的血脈。
姜珩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依然控制不了身體。
最初對姜瑾赤誠勇敢的心,漸漸冷卻下來。
姜瑾想要的,都拿去便是。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和姜瑾搶東西。
宮中牽涉到驚天之秘的人太多了,一波一波的宮人死去。
姜瑾又召了批太監入宮。
近年,姜瑾對折辱姜珩的事沒了興趣。
不再給他喂奇奇怪怪的東西,也不再在他面前臨幸妃嫔。
姜珩被宮人怠慢,常常一身惡臭。
形銷骨立。
幾乎沒人能認出來這個人是當初清俊溫潤的太子。
一個面目普通的宮人被領到姜珩這裏。
他的眼皮動了動。
等那個宮人擡頭時,姜珩又恢複成原來的樣子。
不是他。
恍惚間竟像看見了阿瑾。
那一絲柔軟又變成了恨意。
如今姜珩看見姜瑾,恨不得食其血剜其目,抽筋扒皮。
奈何姜瑾勢大,姜珩并不敢露出任何破綻。
新來的這個宮人叫啞巴,不會說話。
姜瑾覺得不錯,就讓他看着姜珩,不弄死就行。
啞巴配傻子,天作之合。
姜珩發現這個啞巴醫術很好,常常在沒人的時候給自己針灸,按摩。
剛開始他怕這個人又是姜瑾派來的,然而意識到自己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多之後,就斷定這個人與姜瑾無關。
兩人住在最偏僻的宮殿裏,沒有人在意他們的死活。
姜珩一天天好起來。
終有一日,他啞着嗓子,說出來十幾年的第一句話——
“你叫什麽名字?”
“忘塵。”
啞巴的聲音嘶啞難聽,姜珩躺了太久,對聲音的感知十分敏銳。即使忘塵的聲音微不可聞,他也聽得很清楚,甚至覺得很順耳。
“為何救我?”
“受過太子恩惠。”
姜珩沒有再問。
他年輕的時候為了名聲,的确做過很多好事,如今躺得太久,很多記憶都模糊了,就算問了也想不起來。
只要知道忘塵可信就行了。
再後來他們漸漸養起一股勢力,當然大多數都是靠着忘塵,默默潛伏着。
直到攝政王執政十五年之時,姜珩雷霆一擊。
重新奪回政權。
姜珩并沒有殺掉攝政王,也沒有撤封攝政王的封號。
甚至對攝政王的獨女姜溪寵愛有加,賜以柔福做她的封號。
許是因為姜溪眉眼有些像阿瑾。
這種頭上懸着一把利刃的感覺讓攝政王更加驚惶。
終于發動政變,被姜珩一網打盡。
這一回,姜珩再沒有留情。
大肆剪除攝政王的勢力。
攝政王臨死前,才發現自己什麽都沒得到。
連姜瑾這個名字,他也不喜歡。
姜珩曾和阿瑾一起共浴過,那時阿瑾的胸口并沒有龍紋。
被呈上來的攝政王的屍體,心口處,有一個和姜珩一模一樣的龍紋。
姜珩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雖然和以前沒有任何差別。
卻無聲無息弄出了劇毒,慢慢播散下去。
宮裏新出現的孩子,姜珩都不深究出身,挑性情讨喜的養着,逗個樂子,純慧公主就是如此,随便養大,別的一概不教。
如果是阿瑾的孩子,他一定精心教養,可惜,那日竹樓一別,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也許已經埋骨在哪處幽暗之地了。
竟分毫線索都查不出來。
原來攝政王立的太子姜衡之,姜珩也沒怎麽動,也許是他有些像自己,姜珩留了他一命。
他從來沒有和任何妃嫔同床共枕過,能肯定,這滿宮的皇子皇女,都與他沒有關系。
至于有多少是攝政王的孩子,他也不關心。
左右都要拖下這個皇族的所有人去給阿瑾陪葬,那些小輩,怎麽蹦噠都行。
他只想安安心心的活完這一輩子,再去地下找阿瑾。
忘塵沒有什麽存在感,總像個幽靈一樣跟在姜珩身後,完全執行姜珩的想要做的所有事。
是姜珩最信任的人。
姜珩待他極好,偶爾講講過往,也僅是如此了。
後來齊骁潑撒兩人骨灰的時候,看見一對蜉蝣從罐中落出來,顫顫巍巍往東飛去了。
“皇兄,那巨蛇後來怎麽樣了?”
“有朝一日,孤親自帶着阿瑾去看,到時候再與你說。”
“一言既出——”
“驷馬難追。”
作者有話要說: 理關系
姜靈帝:姜珩和姜瑾的父親
配偶:容妃[雙生子]、皇後[姜珩]
姜珩:瘋皇帝
姜瑾:沒有龍紋,被當成替身養大
攝政王:有龍紋,姜瑾的雙生弟弟
姜衡之:瘋皇帝時期的太子,白輕絮的未婚夫
姜溪:攝政王之女,早年與齊将軍有婚約,生下姜蘿後死于青樓
白輕絮:攝政王一方的勢力,被姜珩抄家滅族
終于把這個肛完了,再也不放飛自我寫這麽繞的背景了。
下一個世界,靈異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