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幽冥游樂場【十一】
“這個是四顆星,我們可以去玩其他三顆星或者兩顆星的嗎?”
白羽嗓子徹底啞了, 說話的聲音很低, 軟軟的, 有氣無力,然而她此時神情卻比剛進游樂場的時候堅定了很多。
“游戲的難度是不可逆的, 只會是由簡單到困難。不管是什麽星級,一定有潛在因素使游戲的難度比上一個更高。”
“如果我們去低星級的游戲,它不會比高星級的難度低,只會更高。”
“如果我們第一個游戲就來這裏,最後一個蜘蛛王根本不可能出來,我這樣說,能理解嗎?”
姜蘿的嗓子也不太好受,聲音有些啞。
聽起來溫柔了很多。
“先生,我們去哪裏呢?”
“五星級難度的游戲,有【屍城尋寶】、【鏡子迷宮】、【沙漠墓葬】、【孤島探險】,你覺得哪個好?”
“先生覺得哪個好?”
“【屍城尋寶】需要在短時間內集齊一個人被分散的軀體, 如果你在人體構造方面沒有天賦, 不推薦。”
“【鏡子迷宮】,你需要找到那個不真實的自己。”
“【沙漠墓葬】, 存活三天。”
“【孤島探險】,殺死島上的六種異獸或者植物,集齊六個生物圖鑒。”
“我們沒有時間了。”
天際已經微微泛白。
幽冥游樂場也有白天,那個時候一切都陷入沉寂,進來的人永遠都會留在這裏。
有些人進來後沒能及時出去, 受規則限制不能離開,本領不錯,能買通鬼吏,從外界偷渡來食物和飲用水,在這裏也活得有滋有味。
除了壽命短了一些。
白羽還有父母,有她自己的生活,不能留在這裏。
“那我們去【鏡子迷宮】。”
白羽說完,姜蘿有些詫異地看過去。
“我相信先生。”
姜蘿笑了笑。
兩人又走回頭路,一齊站在鏡子迷宮前面。
一片黑色石壁,上面是稀碎的鏡子碎片拼成的四個大字——“鏡子迷宮”,也許年代久遠,有些筆畫缺失了,看起來有點破舊。
從門口往裏面看,完全是漆黑一片,感受不到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默默凝視着外界。
“先生,我可以牽着你嗎?”
“不行。”
白羽有些害怕,怕在這麽黑的地方和姜蘿走散。
姜蘿沒說話,把兩人手腕上的紅線線頭系在一起。
一定範圍內這個東西的長度會自動延伸。
于是白羽牽着紅線,跟在姜蘿後面。
這裏是沒有聲音的,白羽說話也不會有任何聲音發出來,聽不見任何腳步聲。
白羽絲毫不敢松開紅線,即使她知道紅線在手腕上打了一個死結。
就算小醜先生的體溫很冷,白羽也願意抓着他,即使是抱大腿。
然而在這種長久的沉默裏,白羽也矜持起來,不敢去牽姜蘿的手,更別說抱大腿了。
姜蘿不是避諱什麽,而是因為這裏人眼所見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感官也會出現誤差。
白羽若是心裏默認自己在牽手,可能會中途松開而不自知,牽着其他野鬼的手死死不放,從而陷入更深沉的幻境。
這裏也不是徹頭徹尾都是黑暗,每隔一段路,甬道頂端就有一個燭臺,燃着一個蠟燭尾巴,燭臺周圍全是蠟淚,虬曲成人的五官。
姜蘿心裏什麽都沒有,沒有自己。
也許是她心裏的事情太多了,鏡子根本沒辦法倒映出來。
她看鏡子每一面都是完全空白的,鬼沒有容身之處,所以不敢出來。
而白羽的視線裏,鏡子裏是她和小醜先生的倒影,随着她們的移動而移動,看起來和真正的鏡子沒有區別。
燭臺的燈光很暗,好在一路上全是鏡子,将微弱的光反射放大,能清晰在鏡中看見人的五官。
鏡中的白羽臉色蒼白,裙子上的櫻桃汁已經幹涸,像凝固的血污。
再往下就模糊成一片黑色,燭光并不能照亮整面鏡子,下半部分都隐在黑暗裏,看不清前行的路。
但那根紅線一直在,不急不緩,白羽心中也不太慌亂。
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冷風,白羽搓了搓胳膊,腳下不查,被一個東西絆倒。
她驚呼出來,重重摔倒在地。
由于迷宮的特殊性,這裏依然是寂靜無聲。
仿佛有一只巨獸在悄然吞噬着所有聲音。
摔得很痛,膝蓋也許摔破皮了。
最令白羽慌亂的不是周圍突然黯淡的燭光,而是前方的小醜先生已經不見了。
前後的路都消失了。
“先生!”
白羽的聲音依舊被淹沒在一片死寂裏。
紅線依然在,延伸進虛空裏,白羽順着紅線摸過去,那裏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再摸,是冰冷幽暗的鏡面。
紅線沒入了鏡面。
白羽眼前,是她自己在鏡子裏的倒影,伸手觸摸着鏡面,紅線只在上面留了一個紅點。
小醜先生在鏡子裏嗎?
在姜蘿眼裏,白羽一會兒左腳絆右腳摔倒在地,一會兒在空氣裏摸索,像在演啞劇。
她已經迷失在鏡像裏,并且毫無知覺。
聽說有一個測試鏡子的方法,把手指抵在鏡面上,如果手指與鏡子裏的手指完美相觸,那麽鏡子背後是空的,那邊如果有人,能清晰看見白羽的一舉一動。
如果手指與鏡子裏的手指有一兩毫米的距離,那麽鏡子是實的,鏡子背後有人也看不見白羽。
白羽伸出食指,點在紅線旁邊。
鏡子裏的白羽也同時伸出手指,與白羽相觸。
極致的寒意從鏡面上傳來,白羽一擡頭,鏡子裏的鏡像也擡頭,勾唇,露出一個妩媚詭谲的笑。
白羽心中湧出一股寒意,猛然後退。
不自覺抵住背後的鏡子,它只是普通的冰冷,比不上食指相觸時的極寒。
每面鏡子都是一個面容驚駭的白羽,似乎剛剛突然露出的笑容是幻覺。
每一面鏡子由于遠近、角度不一,看起來大同小異。
白羽沒來得及觀察手指與鏡子裏鏡像的距離,這時候不得不重新試一次。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知道怎麽找那一面有鬼的鏡子,只能用笨辦法,看看它們之間有沒有什麽區別。
一個一個試過去,白羽發現,每一面鏡子都是實的,就連有紅線的鏡子,摸上去,和鏡像之間都有一段距離。
哪一面是假的?
鏡子離白羽越來越近,就像裏面的人在變白羽圍攏,最後邊緣并在一起,組成一個十邊形,沒有一絲縫隙。
不管白羽朝着哪個方向看,軀體必然能觸到一面鏡子。
有時只是不經意間劃過,也會有種鏡子是死人肢體的錯覺。
地面依然是一團漆黑,不知道滲出了什麽液體,十分粘稠,白羽低頭去看,她身前的鏡子裏,“白羽”卻沒有跟着動,帶着奇異笑容俯視着蹲下來的白羽。
姜蘿視線裏的白羽也被鏡子圍住了,只不過是十面不大不小的鏡子,白羽被困在中央,時而驚駭,時而冷靜,像籠中鳥,正因為環境的突然變化而一驚一乍。
時機未到,姜蘿幹脆坐下來,看着白羽在鏡中打轉。
鬼是可以變換位置的,如果姜蘿貿然打斷,死的是白羽。
只有等鬼放下警惕時,才能找到它,一舉擊碎。
這一局姜蘿給予不了太多幫助,終究要靠白羽走出來。
一個十幾歲的普通少女,被鏡中鬼耍得團團轉很正常,只需要讓鬼志得意滿,露出破綻。
若是提前告訴白羽,效果反而不會好。
鬼雖然只有迷惑心智、制造幻想的能力,對察覺情緒卻很敏銳。
一陣陰風從白羽耳畔吹來,她回頭,看見背後的鏡像裏,“白羽”笑着,有些俏皮,正朝她吹完氣,看起來像個普通少女,青春可愛。
是這一面鏡子嗎?
白羽不敢下手砸。
明明有異樣的不止這一面鏡子,她不能輕易下手。
“為什麽不動手?”她看着鏡中的“白羽”,辨認出了她的口型。
瞬間周圍十面鏡子裏的“白羽”都離鏡面越來越近,幾乎把臉貼在上面,五官被擠得扭曲起來,一齊朝白羽張口——
“為什麽不動手!”
齊晃晃的聲音十分吵人,讓人腦中陡然一刺,恨不得以頭搶地,狠狠砸兩下才好。
白羽心中升起怒火,對這些煩人的東西十分厭惡,然而她還是不敢砸鏡子。
一面鏡子裏的“白羽”臉皮被一點點剝下來,另一面鏡子裏的“白羽”眼珠子被人摳出來,面容因為極度痛苦扭曲無比,嘴不停張合,說的是“救我”兩個字。
其他鏡子裏也是大同小異,被鋸子鋸身體的、拿大鍋活活烹煮的、被野獸啃咬的、受淩遲之刑的……種種慘狀,身體細節與白羽別無二致。
若只是欣賞真實的恐怖片,白羽撐一撐也就過去了,可惜随之而來的,還有與鏡子裏同步的劇痛。
分明是寂靜的迷宮,耳畔傳來鋸子鋸動骨頭的聲音,同樣的位置,白羽也嘗到了鋸骨之痛。
剝皮、啃咬、烹煮……
當作一場痛感百分百的游戲,忍一忍就過去了。
如果這是真的,先生一定會來救我。
他沒有出現,一定都是假的。
白羽這麽想着,痛過一陣也就好了。
一只冰冷的手挑起她的下巴,朝她耳側吹了口氣。
“小丫頭骨頭還挺硬?”
身後的人柔軟的長發落在白羽頸間,遺落一縷幽冷的香氣。
白羽也不怕鬼了,她回頭看過去,身後又是空蕩蕩的,只有鏡子裏“白羽”的各式屍體。
“你是誰?”這時候白羽已經能說話了,周圍全回蕩着她的回音。
又安靜下來了。
不知從什麽地方飄來一陣白煙,蒙住了鏡面,這麽看鏡子裏的“白羽”屍體像長了白毛一樣,不忍直視。
白羽催眠自己,都是道具,漸漸也淡定下來。
聽先生的話,不會有錯的。
她一定能找到真正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