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幽冥游樂場【十四】
聯通陰陽兩界的門需要活人推開。
推門的人必然會與亡魂一起進幽冥。
這是天地之間的規則。
規則之內,一切都會圓滿。
讓所有人察覺不出任何疏漏。
白羽常去玩的那棟樓塌了。
她被埋在廢墟裏, 奇跡般地只受了輕傷。
醒過來後白家夫妻帶她搬了家。
樓上的夫妻懷了龍鳳胎。
他們倆原來有個兒子, 很小的時候就病死了。
要是活着還比白羽大兩歲呢。
“真實還是虛幻?”
白羽的意識完全沉寂在幻象裏。
看着那扇紅色的門被推開, 那個向來謹慎沉穩的人随着無數幽魂湧入,被沖進那片晦暗的天空, 她想撲過去阻止。
一陣清脆的碎裂聲傳來。
第十面鏡子碎了,鏡鬼發出一聲慘叫。
白羽猛然驚醒。
“先生。”
她看着姜蘿從打碎的鏡框裏走出來,不太懂發生了什麽。
姜蘿等了好半天,才發現白羽對一面鏡子又哭又笑,整個人都貼上去,恨不得自己也鑽進去看看。
于是果斷打碎了那面鏡子。
說實話這個世界也不是特別難。
白羽只對那一面鏡子有反應。
這大大提升了找到鏡鬼的效率。
“可以出去了。”
鏡鬼就藏在第十面鏡子裏,只要它把白羽的心神勾引進去,它就能鑽進白羽的軀體,取而代之。
白羽會被鏡子封印,成為這裏新的鏡鬼。
如今鏡子碎了,這個鏡鬼也元氣大傷, 再對她們構不成威脅。
“鏡子裏是真的嗎?”
“都是假的。”
白羽頓了頓, 第一次覺得,小醜先生在說謊。
等她出了鏡子迷宮, 之前看見的東西,盡數忘了個幹淨,本來好像有什麽事情要問他,如今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小醜先生怎麽來着?
這種腦子空空的感覺,也似曾相識。
白羽沒有深究, 進度條變成了9/10,有種即将成功的快樂。
“先生,我們最後一個玩什麽?”
“看一場表演。”
姜蘿拍了拍手。
兩人頓時來到了另一個空間,像一個普通的游樂場那樣,彩色的燈光,不大不小的觀衆席。
“這裏的主人是我。”
姜蘿站在演出臺上,白羽一個人坐在觀衆席。
【小醜的演出:這個小醜的表演既不滑稽也不走心,是游戲體驗感最差的一個項目】
【難度:一顆星】
白羽撐着下巴,專注地看着小醜先生。
從鏡子迷宮裏出來後,就多了一些從內心深處湧來的信任感。
雖然之前的白羽也無條件信任小醜先生,現在更甚,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些親近的感覺。
就像和這個人,相處過很久很久。
姜蘿先把鼻子變成了綠色,再又把鼻子變成黃色。
面無表情,嚴肅地把鼻子的顏色變來變去。
白羽看得目不轉睛,不停鼓掌。
畫面頓時十分尴尬。
看來是時候表現出真本事了!
姜蘿在虛空中一摸,撈到一個大禮帽,往頭上一戴,瞬間正經了不少。
朝白羽一鞠躬,身上滑稽的服裝變成一身合體的西服。
瞬間從小醜變成優雅的紳士。
如同從中世紀裏走出來的貴族。
只缺一根做作的手杖。
還是那張小醜的臉,絲毫不顯得違和。
背在背後的手拿出來,放在胸口,多出來一朵新鮮的百合花。
香味非常清新。
一步就跨到了白羽身前,把花放在她手裏。
“先生真好!”
姜蘿又回到演出臺上。
脫下帽子,一頭黃色爆炸卷毛變成順滑的墨色長發。
修長的手伸進禮帽摸了摸。
白羽好奇地看過去,十分期待。
一只雪白的兔子被姜蘿抓着耳朵拎出來,又肥又大。
“給你!”
白羽小跑着接住大白兔,抱在懷裏。
沉甸甸的,又很乖,還有溫度,是一只真正的、活着的兔子。
姜蘿在禮帽裏摸索了幾下,看起來什麽都沒有摸到,繼續摸索……
白羽忍不住也緊張起來。
小醜先生還要抓一只兔子出來嗎?
那雙骨節分明蒼白到透明的手從裏面找出來幾個氣球
不是兔子,是長條的彩色氣球。
姜蘿輕輕一甩,氣球就充了氣,像彩色的長面包棍。
粉色的氣球被姜蘿兩下折成皇冠,一松手,就戴在了白羽頭上,大小正合适,外表也從氣球變成了鑲嵌着粉色水晶的公主皇冠。
剛剛好,很襯她。
下一個是橙色的氣球,被姜蘿折成小狗,吹了口氣,氣球變成可愛的小狗,奔向白羽,在她腳邊搖尾巴。
親熱得舔白羽撫摸它的手。
還有兩個,一個紅色一個白色。
這要折成什麽呢?
白羽眼睛幾乎在放光,盯着那雙好看的手,不肯挪動分毫。
姜蘿靈活地折好氣球,一個紅白相見的棒棒糖。
手指輕飄飄從最上面拂到最下面,棒棒糖就變成真的了。
大概有臉盆那麽大。
夢幻的糖果香氣。
不是那種廉價膩人、把舌頭染變色的棒棒糖。
是甜軟的草莓果肉混合着濃厚的牛奶凍。
兩邊各有透明的光化小翅膀,飛到白羽面前,送到她嘴邊上。
白羽也不擔心吃兩個氣球進去。
一咬一大口。
草莓果肉和牛奶在嘴裏爆炸,甜蜜暴擊。
“先生…太好吃了…”
白羽含含糊糊說着話,幸福地眯起眼睛。
她雙瞳翦水,盈盈含光,不知人間險惡,一丁點好意就能把她騙走。
等白羽吃完糖,肚子已經飽了。
懷裏的兔子蹦下來,朝姜蘿那兒跑。
一個靈活的跳躍,重新把肥胖的身體擠進了禮帽。
姜蘿歉意地抖了抖帽子,從裏面摸出來一個純金兔子。
“小姐,這只金兔子是你掉的嗎?”
白羽耿直地搖搖頭。
姜蘿又摸出來一只銀兔子。
“小姐,這只銀兔子是你掉的嗎?”
白羽繼續搖頭。
童話裏,只要誠實就能得到金斧頭、銀斧頭、還有自己的鐵斧頭。
白羽覺得兔子應該也是同理。
然而,姜蘿這回摸出來的是一盤冒着香氣的紅燒兔肉。
每一塊兔肉上都有飽滿的醬汁,顫巍巍的,是兔肉紅燒後特有的顏色,看起來有些深沉,肉質細膩順着紋理一點點描繪過去,能清晰畫出脆骨的形狀。
白羽目瞪口呆,肚子裏空空的。
“先生、我的兔子、兔子呢?”
“在這裏。”
姜蘿颠了颠手裏的托盤。
白羽視線随之上下移動。
生怕任何一塊兔肉掉出來。
“先生,我可以吃它嗎?”
白羽感覺不太好意思,有些羞澀。
“可以。”
姜蘿一擲,托盤穩穩落在白羽身前瞬間架起來的小桌子上。
姜蘿又打了個響指,一碗冒着香氣、粒粒飽滿的米飯擺在兔肉旁邊。
上面還擱了雙筷子。
“太棒了…嗚嗚…”
“太好吃了!”
“真好吃!”
白羽就着有些辣的紅燒兔肉,大口大口扒飯,不一會兒幹完了所有兔肉,碗裏不剩一粒米飯。
過程中不停誇贊肉的味道如何好,如何嫩、有嚼勁而不堅韌、最恰到好處的口感,最下飯。
“吃飽沒有?”
“吃飽了。”
白羽滿足地摸着肚子。
“我會的表演已經演完了,還有什麽想看的嗎?”
“想看先生的臉。”
“不行嗎?”白羽有些失落。
轉而又開始道歉。
“對不起,是我冒犯先生了。”
“想看也可以,不是現在。”
姜蘿摸了摸白羽的頭。
“一直想演一場驚心動魄的戲,在這裏可以嗎?”
白羽突然想起來她一直以來的夢想。
也許是小時候看過別人過家家,長大了又看見有人演王子和公主,再後來看電視劇,主角的生死離別,讓她想代入其中,與命定的男主角演一場戲。
“可以。”
姜蘿同意了。
“你來演朱麗葉,我來演羅密歐。”白羽爬上姜蘿所在的演出臺。
“好。”姜蘿低聲應下。
演出臺上面的環境瞬間變了。
幽暗古老,如華美的戲劇開幕式,漸漸露出歐式風格的背景牆。
白羽身上是歐式的男貴族打扮。
她長得很精致,這麽打扮也像個俊俏少年。
姜蘿則一身鯨魚骨的華麗長裙,臉上又戴回那張面具。
“誰叫你找到這兒來的?”
姜蘿問道。
這是第二幕裏的一句話。
朱麗葉質問羅密歐為什麽半夜的時候冒着生命危險來她的住處。
這是白羽很喜歡一個故事,把劇本記得很清楚,此刻端着嚴肅的表情,開始背臺詞,
“愛情慫恿我探聽出這一個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給他眼睛。”
她比“朱麗葉”要矮一些,只能仰視他帶了面具的臉,眼淚不受控制落下來。
情緒洶湧而莫名。
他的眼神如此熟悉。
像默默注視了她很多年,那是一種悠遠的陪伴,平靜、理智、帶着深深的克制。
從不肯離她近一些。
他究竟是誰,與她有什麽關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
票是随手買的。
地方卻探聽到了。
“我不會操舟駕舵,可是倘使你在遼遠遼遠的海濱,我也會冒着風波尋訪你這顆珍寶。”
白羽沒有去管眼淚,繼續背臺詞。
她語氣溫柔而珍重,自有深情。
細碎的鼻音幾乎把這兩句話融化。
太想找到他了。
此刻,她無比确定,那些年埋頭追尋似是而非的線索,是為了眼前人。
“幸虧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面幕,否則為了我剛才被你聽去的話,你一定可以看見我臉上羞愧的紅暈。”
姜蘿淡淡道。
白羽笑出了聲音。
小醜先生總表現出一副冷漠的樣子,有時候會溫和一些,但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板着畫了誇張妝容的臉,加深驚悚效果,聲音也冰冷無比。
現在這兩句臺詞念得多妙啊——
一點都不冰冷。
由于語氣太過平淡,反而像羞澀而強行壓制,讓自己裝成不在意的腔調。
無意間卻能捕捉到那一點羞赧。
姜蘿的确是有點羞恥。
她很久沒有幹過這麽突破下限的事了。
但是像白羽這麽大的少女,總會有些憧憬了很久的夢。
娑婆世界無數,相遇不易,為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圓夢,做點中二的事也沒什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