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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沒有去注意伴樂,也不擔憂臺下聽者是否滿意。

只想唱出一個在城樓上觀山景的諸葛亮。

便任意地唱下去了。

這一折《空城計》早就唱過了千遍萬遍,詞曲爛熟于心,信手拈來,此時心中無牽無挂,放開了一切束縛,分外潇灑,整段行雲流水,傾瀉而出,聽者皆十分投入。

“諸葛亮無有別的敬

早預備下羊羔美酒犒賞你的三軍。

既到此就該把城進,

為什麽猶疑不定、進退兩難,

為的是何情?”

這一句唱完,嗓子愈發啞了。

得與失,皆勘破。

諸葛亮在城樓上淡然撫琴,邀請司馬懿進去。

然而,面對如此坦然友善的諸葛亮,司馬懿卻猶豫了。

若是陷阱,便損兵折将。

是否進城?

聽者們便也猶豫起來了。

真面臨這個情況,手下是幾十萬大軍的性命,城樓上是對方足智多謀的軍師好言好語相邀請,敢進城嗎?

連邊上的劊子手都悄悄搓了搓手指,要是他,也不敢拿将士們的命、自己的官位去拼啊……

贏則生,敗則死,并不是在說兩個人的命運。

身後還有無數人的命運交相依附。

“左右琴童人兩個,

我是又無有埋伏、又無有兵。

你不要胡思亂想心不定,

來、來、來,

請上城來聽我撫琴。”

常青唱的時候帶着笑意,似乎在打趣那位帶着大軍的司馬将軍,談笑間挖了一個巨大的陷阱,邀請對方踩進來。

即使他跪在菜市口,身形狼狽,也像羽扇綸巾談笑自若的謙謙君子,讓人心中猛然一痛。

諸葛亮再次邀請司馬懿,這一回,司馬懿卻是真的定了心,完全不相信諸葛村夫的話,拔了大旗就撤軍。

天上不會掉餡餅,諸葛村夫豈會掃榻相迎?

大軍對空城。

諸葛亮一折空城計,大軍敗退。

常青唱完,菜市口周圍的人齊齊愣了一下,再大聲道好。

掌聲如鳴雷。

常青這時候才明白,原來唱戲,也是件不錯的事情。

譚太監輕蔑地看着諸人,心想,空城計成了又如何?最後江山不也落在了魏國手中?不也是司馬家得了天下?

戲子就是戲子。

皇宮內院,皇帝也斟了一杯酒。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梅先生一身貴妃扮相,恍若神仙妃子,眉眼平和而溫潤,那種被時間磨練過,愈發醇厚的溫柔,讓人無法挪開眼睛。

唱腔極柔,又有些凄婉離愁之意。

“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梅先生唱完一句,又虛望半空中,仿佛天上真有一輪明月。

然而這會兒是上午,天上只有一個滾圓的太陽。

“皓月當空……”

“恰便似嫦娥離月宮。”

“奴似嫦娥離月宮……”

這是《貴妃醉酒》裏的一段。

唐玄宗與楊貴妃相約在百花亭賞花,唐玄宗遲遲不來,楊貴妃哀怨哀傷,獨酌致醉,心中怨憤又無可奈何。

伴奏的樂器明亮而有韌性,與他的嗓音,唱腔完美融合在一起。

眼見他憂愁多思的樣子,皇帝越發覺得心裏堵得慌。

“玉石橋斜倚把欄杆靠,那鴛鴦來戲水……”

梅先生完全沒管那高臺之上的帝王在想什麽。

他只管唱他的戲。

委婉細致又纏綿溫柔,仿佛這真是一位多情而癡心的貴妃。

“金色鯉魚在水面朝…”

皇帝不自覺走下去,手裏的酒杯跌落,滾到了地毯上,泅濕了好一片兒。

“雁兒并飛騰…”

“聞奴的聲音落花蔭……”

“這景色撩人欲醉——”

梅先生的手突然被皇帝抓住。

“貴妃。”

皇帝這一聲喚出來,兩人俱驚。

“陛下。”

梅先生抽手,恭恭敬敬跪下來,一時間寂靜無聲。

“為何先生避朕如蛇蠍?”

“奴生來卑賤,不值當陛下另眼相看。”

将皇帝虛浮的心思陡然扯破,讓其暴露在陽光下——

而這人卻一臉平靜,無動于衷。

皇帝抽了侍衛的劍,欲斬……

卻看見他神色安然,似乎毫不在意生死。

“我知道是你,我認出你來了。”

皇帝輕聲說完,又劍鋒一轉,只斜斜順着梅先生的手背擦過,落在地上,擊出一聲铿锵的響聲。

別唱那什麽破戲了,管他什麽恩怨糾葛,過往諸事皆不提,暫且安穩一段時日罷。

然而那劍實在鋒銳,幾乎切斷了梅先生右手四根手指。

鮮血湧了出來。

梅先生依然面色淡然。

“奴的手傷了,不能給太後獻藝了。”

“那你就住在宮裏養傷。”

“我有一個晚輩,戲唱得不錯……”

“你倒真不客氣,這會兒就開始提攜晚輩了。”

皇帝一邊喚人來給梅先生治手,一邊笑着打趣。

“他叫常青,得罪了譚公公,今日午時三刻問斬。”

皇帝的笑容突然消失。如今日上中天,三刻将至,這裏離菜市口,尚且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朝侍衛頭子丢了金令,加了句,

“去,提人,快些。”

姜蘿看着行刑官的長刀,這會兒離常青有些遠。

要是她突然抽出四十米長刀……

會怎麽樣。

午時三刻快到了。

姜蘿時刻準備着沖上去。

計算着角度。

哪個地方能沖上去利落地把常青提着飛下來……

那可是一個大活人。

萬一翻了車,代價承受不住。

“時刻已到,準備行刑。”

劊子手抽了常青背後的亡命牌,往下一丢,手裏的長刀厚重鋒銳,刀鋒反射出一道尖銳紮眼的光。

重重揮下,這個戲子的人頭會和以前他殺過的千萬人一樣,滾到地上,在爛菜葉子臭雞蛋裏睜着眼睛,氣息斷絕。

然而劊子手動作慢了一些。

小時候聽爺爺唱戲的時候,他唱的那兩句是什麽來着?

觀山景還是無有埋伏無有兵?

……

趁着這個衆人失神的機會,姜蘿猛然沖上刑臺。

砍斷了常青身上的繩子。

“抓逆賊!”譚太監率先下令。

好家夥!這憐雲竟真的來了!

轉而又補充一句,

“要活的!”

慢慢折磨死才有意思!

常青猛然擡頭,不可置信地望過去。

姜蘿見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精氣神都不如以往,心下嘆息。

該帶着一塊兒走的。

“莫要管我……”常青陡然露出了一個苦笑。

雖然說他心裏的确是有些期待能見憐雲一面,但是并不想看見憐雲來劫法場。

死在一起……

那算什麽狗屁結局。

憐雲就算是病死,也該體面的活着。

“大家都是兄弟!”姜蘿單手攬着常青,抽刀和獄卒們幹了起來。

劊子手默默抱着刀退到了一邊。

他一個負責砍頭的,不用管那什麽逆賊。

姜蘿盡力描補,身體也只是比常人稍稍強一些,全靠靈氣撐着,若是靈氣斷絕,怕是立刻會變成一具屍體。

然而她混過戰場,也上過聖道,拳腳功夫加刀槍劍戟,都是實打實的厲害。

對付這些獄卒,還算綽綽有餘,只是要護着常青,難免自個兒有些疏漏。

姜蘿手臂上被劃了一刀,頃刻間衣服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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