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我本是男兒郎【八】
“咱們今兒在等大魚,小子且細心。”壯漢拍了拍憐雨, 見他身板日漸堅實, 心中欣賞。
“是, 大哥,今天是哪條大魚啊?”半年不到, 憐雨個頭又高了不少,若是他再穿女裝,估計不會被人認成是小娘子了。
“是一條告老還鄉的老閹狗。”
憐雨天天在外面風餐露宿,和一群大老爺們擠帳篷,終究和戲樓不同,快速糙了起來。
沒有出京之前,憐雨學的是蘭花指,戲詞,咬字,講究一個溫柔婉轉,纏綿悱恻。
出京之後, 憐雨先跟着姜蘿學了些奇奇怪怪的小技巧, 在隐藏行跡中頗有作用。
又為生活所迫,學了一身軍漢做派。
那種軟嫩的少女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任誰看見他也不會想到當初那個漂亮嬌俏又乖巧的小丫鬟。
姜蘿回了住處後, 發現這裏已經積了層薄灰。
先是差人送信,後來又差人送月餅瓜果。
如今,月餅原封不動放在門洞裏頭,人卻不見了。
而且離開了不短的時間。
桌上有信,一□□爬字。
“師兄, 我去投軍了,勿念,等我回來。”
????
你去哪兒投軍了!倒是留個地點啊!!!
姜帥哥并不吱聲,這種狀況下,只要沒有出事它就不需要幫忙。
姜蘿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猛然沉重了許多。
本來今天高高興興,你為什麽要寫這種信:(
如今割據的官員很多。
把自己的領地一劃,養着些許兵将,明面上是天子治下,私底下已經充做了自己的老巢。
一到上供的時候就哭窮,偏偏今上是個仁厚人,哭得慘,他就不計較了。
這麽幹的官員越來越多……
天知道,憐雨投的軍,是哪一位麾下。
姜蘿只能扮作鈴醫,四處穿梭,尋找那個一臉絡腮胡子的大漢。
聽說黃衣小娘子是跟他走了。
還有人記得那小娘子是個少年……形勢越來越亂,百姓都自顧不暇,雖然記得,卻沒人留意他終究去了何處。
姜蘿只能沿途詢問,看那個大漢朝哪邊走了。
然而她教給憐雨的技巧,憐雨盡數傳給了大漢,軍中人都學會了隐匿行跡。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憂愁都環繞着姜蘿。
有的村莊中也有人見過大漢他們趕路,具體去了哪個方向卻不知道。
王爺?
天下王爺不止一個,北方自稱王爺的人也不少。
老青蛙找小蝌蚪,睜眼瞎。
姜蘿覺得自己頭頂都要愁禿了。
要不是姜帥哥說現在憐雨狀态不錯,姜蘿說不定已經禿了。
姜蘿送過一枚平安符,希望憐雨能時刻帶在身上。
那些會飛的符篆,在這種世界都用不出來。
能用的符篆也不如其他世界效果好。
規則所限。
在這個世界,最多能飛檐走壁,成為武林高手,妖魔鬼怪是沒有的。
要是憐雨真作了大死,姜蘿一個人也抗擊不了千軍萬馬。
從南方找到北方,再從北方找到南方,都說沒看見畫像上的人,也沒聽說過什麽憐雨。
天地之大,憐雨如泥牛入海,讓姜蘿無跡可尋。
這時候,一輛馬車過來了,周圍護着十幾個騎馬的健壯漢子。
“絆馬索。”
大漢悄聲在憐雨耳邊囑咐了一句。
憐雨也不負所望,無聲無息拉起了早就準備好的絆馬索。
譚富貴正癱在馬車上,整個人消瘦了不少。
精氣神還是不錯的。
侄兒天天尋花問柳也沒留下一男半女,說不定是不行。
回了老家挑一個孩子過繼在名下,死了也有個摔盆打幡的人。
這麽想着,就多了些希望。
宮裏有宮裏的好處,宮外有宮外的好處。
至于那常青……譚富貴想做點什麽也有心無力,聽戲的人三教九流都有,連戲班子裏新進門的掃地老頭兒,都是曾經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人家好這一口兒,獨獨愛聽常青唱戲。
譚富貴心中暗恨不已,卻沒有絲毫辦法。
至于憐雲,已經出了京,死侍連個屁都沒追到。
八月十五後,寶樂堂重新開張,堂主變成了常青,今上禦賜了牌匾。
許多人稱常青為戲俠,仗義疏財,為人磊落。
至于憐雲,則是戲仙……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若姜蘿繼續留在京城,天天唱,可能就是戲妃之類的稱呼了,只唱這麽一回,就此隐姓埋名,因此得了個仙氣的外號。
留在衆人心中的映像越來越朦胧,仙氣十足,完美無比。
譚富貴好不容易才處理完京中的産業,帶着這些年暗自養的死侍,挑偏僻的地方趕路,避開那些起了争端的戰場。
希望能早些回老家,再上下打點一番,安逸養老不是問題。
樹高林深,雖有一條路能通行,卻始終給人一種不太舒服的預感。
“快些趕路。”
譚富貴忍不住催了催。
“是。”
趕車的人抽了馬,速度頃刻間快了起來。
同行的護衛也策馬,護在馬車周圍。
“再快點兒!”
譚富貴話音未落——
最前面的那匹馬就被絆倒在地。
正打算斥責,林間猛然現出了許多張弓搭箭的兵卒。
“突圍!”
譚富貴的親衛們護着馬車朝邊界沖,最前方猛然出現了一個少年,對着馬車射了一箭。
那箭倏然穿透了馬車前面的帷蔓,譚富貴一縮頭,箭鋒險險從他頭皮擦過,把他的帽子釘在了車壁上。
“好!”
那少年身後又出來一個大漢,贊了一聲,再度張弓——
“護駕護駕!”
譚太監褲子濡濕了一片,尖聲大叫。
“你一個死太監喊什麽護駕!”那少年嗤笑一聲,眉眼張揚,顧盼神飛。
“你…你……”譚太監沒能把那只箭扯出來,又急着逃命,親衛一削,把他頭頂上那一片兒頭發削掉了,攬着譚太監往外跑。
“大禿瓢。”
譚富貴又聽到那少年在笑。
“殺!”
壯漢一聲令下,潛伏在林間的兵士持槍而出。
憐雨跟在大漢身邊,把弓背在背後,手中紅纓槍飲了不少血,黏住了那團紅纓,不經意掃過一眼,頓時就覺得手中槍沉重起來了。
他雖和譚富貴有仇,和這些死侍卻沒有。
只一照面,就确立彼此是你死我活的關系。
手下動作不停,很快中間就只剩一個吓得失禁、散發着惡臭的譚太監。
大漢在他的驚恐求饒聲中,利落地結果了譚太監。
這太監賊奸滑,若是不死,容易為人所用,挑起事端來。
好不容易才逮到這麽條大魚,當然要先敲死,免得又被他翻了盤。
憐雨丢了槍,扶住一棵樹,終于按捺不住,開始嘔吐。
那種鐵器刺穿身體的入肉感……
清晰地提醒他,那是活人。
“你這樣殺一回人吐一場可不行啊……”
壯漢拍了拍憐雨的肩膀。
“若我能看着天下安定下來,吐個百十回又何妨……”
若是原先是為了功名利祿,如今…憐雨就是為了安穩。
殺人也不是很好的事。
如果每個人都能好好活着,沒有戰亂,沒有貪官,窮人不賣兒賣女,富人不養妓養娼……
想到這裏,憐雨又吐了。
“聽說最近來了個極有名的鈴醫,若是遇着他,說不定能治好你這個嘔吐的毛病。”
“那也不錯。”憐雨漱了口,苦笑着,接過身邊人遞上來的手帕。
嗯?手帕!軍營的人怎麽會帶手帕?
“你這個孽子!”
姜蘿把憐雨擦過的手帕往地上一丢,抽了挂幡的杆子,對着憐雨的屁股就是一下。
“師兄啊啊啊啊啊!”憐雨結結實實挨了一棍子。
本來打算伸出援手的壯漢也停了手。
一家人團圓,他一個外人就不插手了。
溜了溜了:)
“我怎麽和你說的!”
姜蘿看見黑了一大圈,臉上多了條傷疤的憐雨,棍子快出殘影來。
痛心疾首!
怎麽想不開去參軍!
還踏馬是個叛軍!
多好的孩子年紀輕輕就傻了!
“讓你等着,你怎麽答應的!”
姜蘿提着棍子,冷漠地跟在上竄下跳的憐雨後面,不時來上一棍。
“師兄啊啊啊啊!我再也不敢了!”
憐雨捂着屁股,覺得心裏發毛。
這種發狂的師兄,從來沒看見過。
打人好用勁,真雞兒痛!
姜蘿對準憐雨的屁股就是一下。
本來就是随手從路邊上削的細竹子,打起人來分外順手。
“輕一點啊啊啊啊!我的屁股!”
那種竹竿兒擊肉的聲音,分外清晰,聽着都覺得肉痛。
輕功練出些火候來的憐雨一路逃竄,直愣愣沖上一棵樹,坐在樹叉子上,屁股痛得直抽,露出一個可憐巴巴的笑。
“師兄你消消氣,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你下來。”
姜蘿把棍子插在地上。
“等你氣消了,我再下來。”
憐雨慫慫地看着姜蘿。
不少人遠遠地在熱鬧。
剛開始的時候,憐雨長得瘦瘦小小,打散分進兵營,難免有人動了欺負的念頭。
比如想讓他給自己洗衣服洗襪子什麽的……
然而憐雨功夫不差,性子越發張揚,別人欺負到頭上來,從來沒退縮過,一來二去就成了軍營裏有名的刺頭。
運氣好得了上官賞識,依然有人心中不忿。
總覺得被一個新來的毛頭小子壓在頭上,很不爽。
今日看着雖然幸災樂禍,卻也有些羨慕。
他們家裏的人,不會這麽找上來。
正在感傷着,就看見那後來的青衣男子三兩下上了樹,姿勢優雅自然,如閑庭信步,一把拎住了憐雨。
怕不是要被打腫……
慘不忍視,耳不忍聞。
然而姜蘿沒動手了。
“一時沒忍住。”
見憐雨依然慫着,姜蘿淡淡解釋了一句。
憐雨悄悄看了一眼姜蘿平靜的臉,反而慌了起來。
打也好,罵也好,總比不說話好。
“師兄你別憋着,你要是生氣就使勁抽我。”
“我是生氣,這不是抽你能解決的。”
“你還小,你自己的一輩子,未來都要靠你自個兒經營。你選了一條相對困難的路,如果你不是一時腦子發熱,我也支持。”
“我只是氣你,不等我回來就跟着別人走,你到底有沒有把你這條命放在心上?”
憐雨見師兄眼眶有些發紅,心中酸澀,撲通跪下來。
“放在心上了。”
“師兄我錯了。”
“我只是希望你惜命一些。”
姜蘿說着,心裏也有些難過。
憐雨還好好的,憐雲卻已經轉世去了。
“我這輩子沒什麽想要的,只想看見你好好活着。”
“不求你建功立業,也不求你兒孫滿堂,只希望你沒有因一時熱血折了性命,等垂垂老矣、回首往事的時候覺得沒虛度一生。”
“師兄,等四海升平,我就跟你回去。”
憐雨眼眶通紅,打算磕三個頭。
“我又沒打算回去。”
姜蘿決定跟着憐雨,死死盯着,絕對不能讓他缺胳膊少腿。
呂布那一身武藝,都逃不了慘淡下場,憐雨這初出茅廬的少年郎,還能一蹴而就不成?
磕完第二個頭的憐雨猛然擡頭。
姜蘿蹲下來順手把他的頭按下去,再磕了一個,補滿三個。
“頭就不要輕易磕了,等你日後娶親,拜高堂,再磕也不遲。”
是啊,你都按着我磕完了,再說也遲了。
憐雨呆呆的看着姜蘿,仿佛失去了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