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本是男兒郎【完】
姜蘿飛身而起,執槍抽在憐雨後頸上。
拎起昏倒墜馬的憐雨。
“先撤吧。”
“這火一時半刻也熄不了。”
不止有梁璟點火, 也有叛軍, 有宮人。
總歸是十死無生的局面。
那頂上的磚瓦砸下來, 頃刻間就能要了人的命,更別說那麽烈的火勢。
拼死把兩具屍體刨出來, 又有什麽意義。
“師兄,師父呢……”
憐雨眼睛通紅,看着姜蘿。
“沒了。”
“我若是早些進宮,就可以救活他們。”
“心存死志的人,救不活。”
“師父他……”
憐雨話說了一半,眼淚先落出來了。
“師父不管我們了。”
“是啊。”
那是梅先生的選擇。
“我還是不懂,為什麽有人把命看得無比重要,有的人偏偏不在乎。”
憐雨把帕子蓋在臉上,任由眼淚橫流。
“因為前者有所愛,後者沒有。”
前者是想護着心中愛的人,後者什麽也沒有, 連自己也不愛。
“師父是前者還是後者?”
“二者皆有。”
“皇帝呢?”憐雨又問。
“後者。”
“師兄你呢?”
“我是前者。”
“我也是。”
“若我不在了, 你也要記得。”
“你說什麽胡話!”
憐雨陡然坐起來,氣沖沖地看着姜蘿。
“難不成我要活個千八百歲, 活成一個老妖怪?”
姜蘿笑着打趣。
憐雨仍有些孩子氣,內心處謹守一方淨土。
姜蘿對他盡心盡力,也是真覺得這孩子不錯。
見他要哭,忍不住也有些郁郁。
總要離開的。
“師兄活成老妖怪吧,到時候我供着你。”
“不了不了。”
京城已破。
老野豬要來當皇帝了。
踩着屍骨坐上高位。
“師兄, 你說王爺能當個好皇帝嗎?”
憐雨雖然覺得天下一統挺不錯,卻害怕梁帝的悲劇會重演。
“他能不能當個好皇帝我不知道,但是你當上大将軍了。”
吾家有兒初長成。
是時候物色一個好姑娘了。
“師兄,你到時候記得要拿花砸我,萬一沒姑娘砸我,也太沒面子了……”
“行。”
姜蘿答應得很認真,準備了幾籃子鮮花,都是憐雨喜歡的顏色、香氣。
進城的時候憐雨在一群黑壯粗的武将中分外醒目。
年輕,俊秀。
瞬間被鮮花瓜果淹沒。
姜蘿還沒來得及出手,憐雨就五顏六色了。
“是誰砸的雞蛋?”
憐雨身上挂了一片黃色的蛋漬,四處掃視。
頓時安靜下來。
見氣氛沉寂,姜蘿一揚籃子,漫天花瓣。
“好!”被冷落的武将們齊齊喝彩。
姜蘿震散了花朵,人人都有,沐浴在飛花雨之下。
糙慣了的武将們一時間覺得不自在起來了。
臉上飛上兩團紅暈。
宛如燒紅的煤炭。
氣氛又熱鬧起來。
晚上憐雨氣鼓鼓地從宮裏回來,問姜蘿有沒有看見是誰扔的雞蛋。
然而姜蘿并沒有說出來。
那姑娘十分激動,本來打算丢發簪,怕砸傷了憐雨,随手換了個東西。
一片赤誠之心,就不要讓憐雨心裏有旮瘩了。
雖然憐雨變糙了很多,本質上還是一個愛幹淨的好孩子。
第二天晚上要赴宴,姜蘿也在人選之內。
要去接受封賞。
可能是太醫院院首之類的。
正好看看老野豬的身體如何。
姜蘿和憐雨同去,被安排在同一席坐,明面上說是二人同出一門,是師兄弟,所以坐在一起。
實際上老野豬心裏想的是什麽,衆人都知道意思。
門戶之見,古來有之。
輕賤慣了,憐雨也不覺得如何。
反正打算解甲歸田,無所謂了。
“聽說憐雲先生在舊京中有戲仙之稱?”
老野豬突然發問。
“當不得。”
“今日朕與諸卿重建舊京,不知是否有幸聽憐雲唱一曲?”
憐雨掰斷了筷子。
衆多武将齊齊看向老野豬。
似乎想辨認一下,他是不是不久前那個禮賢下士的王爺。
“難不成我們這些人不配聽憐雲先生唱戲,比不得梁帝和那老太後?”
老野豬也許是喝多了酒,借着酒意,言笑肆無忌憚。
世子坐在下首,欲出言,被姜蘿一個眼神制止了。
憐雨正打算和姜蘿一起離去。
瞥了一眼老野豬,只覺得可笑。
做人莫學東郭狼,一朝得勢便猖狂。
“聽戲是能聽,我也能唱。”
“在下不才,覺得這戲曲和琴棋書畫一樣,都是先人傳下來的,不應該用來輕賤戲樂。”
“陽春白雪有陽春白雪的聽法,下裏巴人有下裏巴人的聽法,然,那些不尊重的人,不配聽。”
“憐雲希望你們聽戲是想聽個故事,而不是看見了戲子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開始取笑。”
姜蘿說完,一時殿中無聲。
“好,你唱。”
老野豬面色不太好。
“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消。當年粉黛,何處笙簫?”
姜蘿已經很久沒唱戲了。
這次沒有用女聲。
直接用身體原來的聲音唱出來了。
曲調簡單,音色清朗。
這是《桃花扇》裏的詞。憐的是國破家亡,河山改姓。
聽過的人心中暗驚憐雲的大膽,沒聽過的人只覺得戲詞是一副衰敗景象,不适合放在這時候唱。
姜蘿突然想起來梅先生,心生悵惘。
徒添幾分憂愁。
“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哰哰。無非是枯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
“我曾見金陵玉殿莺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
衆人只覺得好聽,具體如何卻說不出個什麽來。
有些說不出的感傷,心中沉悶。
今日憐雲如往常一樣一身青衣,長發束起,有些病态的白,眉目疏朗,宛如世家公子。
見他唱戲也完全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先前見他說,戲曲能與琴棋書畫并列還有些想笑,如今又覺得,還……有些道理吧。
“眼看他起朱樓”
“眼看他宴賓客”
“眼看他樓塌了!”
竟敢在此等大喜之日放此悲聲!
老野豬還未斥罵出聲。
就看見其他人驚恐着往外撤。
宮室搖搖欲墜,頂上的房梁轟然折斷,正對着新皇帝砸下來。
姜蘿拎起世子,和憐雨一同飛快溜出了新建起來沒多久就塌掉的皇宮。
其他人劫後餘生,看姜蘿皆是敬中有畏。
竟然把皇宮唱塌了!
吓死人了!
這時候才有人發現新皇帝沒出來。
世子連忙去組織人搜救。
老野豬先封了自己當皇帝,還沒冊封皇後,也沒封世子為太子。
本來他打算直接立小妾為皇後,被文臣和武将勸住了。
或許拿姜蘿撒氣也是因為在此事上受挫了。
二殿下雖然英武……然而戰術一竅不通,只知道蠻幹。
腦子不太靈活。
武官竟然都支持世子,這可氣壞了二殿下,帶着自己生母的娘家兄弟,包攬了建造新皇宮的全部工程,大大的油水活……
老皇帝的屍體一出來,衆人就簇擁着世子做了新帝。
至于樓塌了——
是因為二殿下負責建築宮殿,偷工減料。
當時二殿下接過這活的時候,不知道多高興。
如今臉色煞白,帶上木枷,嘴也被堵上了。
官方解釋是二殿下修築宮殿,偷工減料,宮殿塌了,不小心砸死了開鍋皇帝。
可憐老野豬辛辛苦苦,強顏歡笑,才當了一天皇帝,就被砸死了。
死相極慘。
也有小道消息說是戲仙唱塌的。
大家心裏知道就好。
如今姜蘿已經被新帝拜為太傅,賜了免死金牌。
人稱雲太傅。
至于憐雨,便稱雲将軍。沒姓終究有些不方便,姜蘿把憐雲倒過來當名字,憐雨不能這麽幹,跟着姓雲也挺好。
憐雨自個兒挑了個姑娘,相看合适了,又把人家姑娘籠絡好了,吹吹打打娶回了将軍府。
姜蘿抱着梅先生的牌位,受了他們夫妻的第一拜。
正是那砸蛋的姑娘,生得頗為溫潤。
二者很是相配。
世子爺勵精圖治,破舊的皇朝又重新煥發了生機。
吸取梁帝的教訓,他提高了官員的俸祿,嚴厲杜絕貪污,一切欣欣向榮。
這位才三年不到就生了四個兒子,立了太子。
大局已穩。
世子爺看起來身體見風就倒,沒想到能力還不錯。
不愧是能笑到最後的人。
憐雨的閨女會跑了,妻子肚子裏又揣了一個。
姜蘿終于能放心離開。
最後去了一趟梅先生的墓,拜祭一番,吩咐憐雨準備好棺木,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脫離的瞬間,憐雲的身體就化成了一具白骨。
強行彌留于世,耗幹了所有精氣。
師兄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藥石無醫,即使早就知道他會離開,真正面臨這一刻,還是痛徹心扉。
皆說兄弟為手足,師兄不止是手足,簡直已經融進了骨子裏,連呼吸都會牽扯到痛處。
再也不會有人拿着杆子追着他到處跑了。
憐雨按照姜蘿的囑咐,把棺木埋在梅先生附近,每年都帶着孩子去祭拜。
年複一年,發漸斑駁。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人人都說師兄是戲中仙,懸壺濟世,不染一塵,卻無人知曉那些年他們受過的苦處。
相依為命,彼此照顧。
那真是最難忘的日子了。
受過的苦,品一品,仍覺得滋味獨特。
即使有妻子,孩子,終究和師兄的意義不一樣。
再也沒有人護着他了。
世間最後一個親人的離世,代表着,他徹底脫離了蔭蔽。
他長大了。
人一生中的長大應該有三次。
第一次是初面世界,察覺到生活的不易。
第二次是有了家庭,開始學習護着羽翼下的人。
最後一次是長輩離世,前面空落落,只有一條直通死亡的路。
活着的所有人在漫漫歷史長河中都是一粒塵土,即使是皇帝,在史書中也只是薄薄幾頁,如憐雨這等人,幾句話便可帶過。
回首往事時,才覺得師兄說的話都沒錯。
比起漫長的光陰,人的确渺小了一些。
不辜負自己、活出些許意義就足夠了。
這一生,征戰無數,護住了疆土,未曾虛度。
作者有話要說: 《桃花扇》孔尚任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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