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猛虎飼養手冊【十一】
沈飛霞第一次看見溫瀾玉哭, 還哭得這麽厲害,讓她心裏酸澀難言,也想跟着哭。
“當日幽月森林,青霞宗修士也如今日, 追捕我母親。”沈阡陌又想起來那天母親因為自爆妖丹的場景, 聲音冰冷下來。
“當然也有不同, 我母親沒有化形, 是一只妖獸, 死了對于修真者來說也不算什麽。”
“溫道友, 今日何故如此失态?”
沈阡陌這時候還保持着本體, 兩三米長一只猛虎, 神駿異常,淺金色眸子裏盛滿了譏諷。
沈飛霞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若你恨我當年參與了圍攻,在此地殺了我吧……溫某絕不反抗。”
“殺了你有什麽用, 我母親已經回不來了。”白虎低嘆了一聲,前爪猛然揮出,爪中伸出銀白色的尖鈎形指甲, 破空聲極刺耳——
“不要——”沈飛霞出聲時,已經太遲了。
粗粝的碎雪揚了溫瀾玉滿身, 幾滴熱血飛濺在地。
溫瀾玉左臉多了條寸許長的傷口,不太深。
“罪不在你,我們兩清了。”沈阡陌走到姜蘿邊上,把爪子上沾的血擦幹淨。
沈飛霞懷裏的孩子突然醒了, 周圍沒有她熟悉的氣息,哭了起來。
那孩子才幾個月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沈飛霞根本不會抱孩子,這會兒手忙腳亂的,幾乎崩潰。
“前輩前輩!”
沈飛霞連忙把孩子伸到姜蘿面前來。
姜蘿終究有一點經驗,把孩子抱在懷裏,哭聲小了些,依然在不斷啜泣。
虎崽也落了地,變大後小心翼翼湊到沈阡陌那裏去,把一只爪子搭在它肩上。
“妹妹別難過,你還有我。”
沈阡陌一把推開虎崽的爪子,轉過身去,伏在雪地裏。
它的毛色極白,幾乎與風雪一色,像雪地裏暈開的白色墨汁。
“地上涼,你變小了坐在我背上吧。”虎崽又湊過去。
“閉嘴!”沈阡陌一掌糊開虎崽愚蠢的大臉。
眼淚就從虎崽眼睛裏落出來了。
“不許哭!”沈阡陌感覺頭都大了一圈。
“嗚……”虎崽盡力在忍住,然而還是哭了。
“有人類拿鋤頭錘我的屁股,嗚嗚嗚……”虎崽突然又想起上次的事,哭得更傷心了。
“錘哪兒了我看看。”沈阡陌聲音十分冷淡,甚至還有一點不耐煩。
虎崽把屁股給它看。
完好無損。
虎毛都沒少一根。
沈阡陌擡爪就是一巴掌。
拍出一聲脆響。
“好了好了不痛了。”
它還裝模作樣安慰了幾句。
虎崽感覺原來只是隐隐作痛的屁股,被小白拍了一下之後,開始發熱,好像變得更痛了,委屈巴巴。
火鳳鳥死後只有翎羽,無血肉,無骸骨,地上的鳥屍很快變成了一地羽毛。
怕它們被風卷走,溫瀾玉把那些翎羽收進了玉盒裏。
“師兄,你的修為……”沈飛霞眼看着溫瀾玉的修為飛快下跌,直到落到練氣一層才停下,驚慌地扶住溫瀾玉,摸索出幾顆療傷的丹藥。
“散去了也好重頭開始。”溫瀾玉并沒有接丹藥,又安撫了沈飛霞幾句。
“給。”
姜蘿把那個半妖孩子放在溫瀾玉懷裏,本來還在啜泣的孩子立馬就不哭了。
溫瀾玉僵硬地抱好孩子,發現她把手從襁褓裏掙出來,揮舞着要摸他臉上的傷口。
“此子與你有緣。”姜蘿一臉正直,良心活蹦亂跳。
溫瀾玉低頭看了看,那孩子正在笑,眼睛裏還有淚,笑容十分無邪。
還有一種難言的聯系,很親密,好像懷裏的孩子是他生的一樣。
“你是不是對她的母親做了什麽?”姜蘿突然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
溫瀾玉一臉懵逼。
“她把本源印記留給你了。”溫瀾玉左眼下多了一點殷紅的痣,放大了看,是蜷曲的翎羽,柔弱而豔麗。
溫瀾玉摸了摸臉,什麽感覺也沒有,姜蘿見他不準備治沈阡陌留的傷,随手施了個木系法術。
那道傷口很快就長好了,留了一道極淺的銀色疤痕。
那是沈阡陌留的銳金之氣,只要溫瀾玉不主動驅出來,就會一直留着。
“妖族的本源印記承載着她的天賦妖術,一生記憶和情感,死前傳給你…莫要辜負了她的信重。”
“我一定好好照顧她的女兒。”溫瀾玉看着懷裏的孩子,久違地柔和了神色。
恭喜溫瀾玉一天內不但多了兩個紋身,還喜當爹。
姜蘿用大耳刮子扇醒那個修士,再往地上一丢。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被兩只眼睛比銅鈴還大的猛虎吓了一跳,一黑一白,都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
“你們是人是妖?”他瑟縮了一下,問道。
姜蘿又是一大耳刮子抽過去。
“和你有關系嗎?”
“沒…沒關系。前輩行行好……”那修士不敢怒不敢言,露出一個讨好的笑。
“不行。”姜蘿又打算給他一個大耳刮子。
他下意識躲過去了。
“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兒。”姜蘿贊了一聲。
“不敢當不敢當。”他連連擺手。
“小人修為低微,身無長物,只有這麽一個儲物袋,獻給大人。”他恭恭敬敬取出儲物袋,送到姜蘿身前。
姜蘿掂量了一下,有些份量,塞進了自個兒袖子裏。
沈阡陌嘴角抽了抽,挪開視線。
那修士一看見姜蘿收了,心裏就放下大半,看來這位前輩是黑吃黑,應該不會要他的性命。
“你叫什麽名字?”姜蘿看起來和顏悅色的,十分好說話。
“晚輩傅宣。”傅宣雖然臉蛋腫了,但他依然擺出來一副溫柔謙遜的表情。
“抽他!”姜蘿朝虎崽使了個顏色。
虎崽這回倒沒慫,用肥厚的爪子抽打傅宣,不知道姑姑讓打多少下?
早點打完早點休息。
大壞蛋打死你!
姜蘿看着虎崽左右開弓的樣子,有些眼花,太快了,殘影都出來了。
“好了。”
姜蘿一發話,虎崽立刻停手,學沈阡陌在雪裏擦爪子。
傅宣倒在雪地上,暈乎乎的,一時不知今夕何夕。
“姓倒是不錯,日後叫心人正好。”
姜蘿俯視着傅宣,眼神冰冷漠然。
“晚輩不知,做錯了何事,要受前輩如此折辱?”傅宣吐出幾顆牙,臉腫得像豬頭,控訴地看着姜蘿。
“我打你還需要慢慢和你解釋嗎?”
姜蘿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便看出來,他對火鳳鳥沒有半分真心。
等他吃盡了苦,就會知道世間最寶貴的東西是什麽。
越痛苦,美好的記憶越深刻。
鏡花水月,求而不得。
“不需要不需要,前輩高興就好。”
傅宣露出了一個讨好的笑。
“你是怎麽抓的火鳳鳥?”姜蘿問道。
“沒怎麽用心思,騙她喝了腐蝕妖力的藥,再叫了幾個同道圍攻……差點就得手了。”
“行了,你滾吧。”
姜蘿話音剛落,傅宣連滾帶爬,往遠處跑。
“等等。”
傅宣頓時僵住了,腿開始抖。
“你的修為還沒留下來。”
傅宣回頭,看着那個黑衣少女,終于在她噬骨的眼神中敗下陣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今日的一切,他都記住了。
姜蘿看着臉腫成豬頭的傅宣自己動手拍碎了金丹,示意他可以走了。
“等等。”溫瀾玉突然出聲。
傅宣再度僵硬了。
這會兒他已經想起來溫瀾玉是青霞宗的首席大弟子,雖然不知道火鳳鳥和溫瀾玉是怎麽回事,但這位劍道天賦極佳,總歸不是什麽善茬。
“她叫什麽名字?”
傅宣愣了一下,才發覺是在問火鳳鳥。
“相思。”
等他回頭時,那群人已經離開了。
傅宣獨自立在雪中,修為層層落下去,忽覺四處蒼茫,這一回,什麽都沒撈到。
心裏空落落的。
“妹妹有名字了嗎?”虎崽悄悄問。
“沈阡陌。”
“我也有,我小名叫從心,道號破雲。”
“……好名字。”沈阡陌身上的毛都炸了一下。
本來覺得沈飛霞取的名字不怎麽樣,如今覺得勉勉強強能湊合。
看虎崽估計什麽都不知道。
“從心。”
“嗯?”
“沒什麽。”沈阡陌忍住內心深處的波瀾,面上仍然十分嚴肅,讓虎崽快點走,不要磨磨唧唧擋住了她的路。
這會兒沈飛霞跟在溫瀾玉身後,悶悶的。
若是她剛來這個世界,做了夢,不和沈宗主說就好了……
他不帶人去找白虎,沈阡陌的母親就不會死。
她害死了白虎的母親。
沈阡陌還能原諒她嗎……
那孩子又哭了。
明明是溫瀾玉被抱着,還哭得厲害。
一陣一陣朝溫瀾玉胸口拱。
哭得可憐極了。
溫瀾玉心裏頓時也十分難受。
哄也哄不好。
幹巴巴地重複兩句,小寶貝,不哭了哦。
然後小寶貝繼續撕心裂肺哭。
“道友,道友,怎麽辦啊……”
溫瀾玉把孩子抱給姜蘿看。
姜蘿檢查了一下,沒拉。
溫瀾玉有些不好意思,偏過頭不看。
“可能是餓了吧。”
姜蘿用個小勺挑了一點靈露送到她嘴邊上,立馬吧嗒吧嗒吃掉了。
“餓了。”
溫瀾玉恍然大悟。
“我們要去附近找個城鎮安頓下來,找個人給她喂奶,她太小了。”
相思也許是想生出一個正常的人類嬰兒,用了精煉妖血的方法。修為高的妖族大多會這麽做,雖然損耗修為,但可以讓未出世的孩子天賦更好,更聰明。
曾有前輩猜想妖族修煉到盡頭就會和人類一模一樣,正是因為妖血不斷純化會漸漸接近人類的血液。除此之外,還有人類沒有的種種神異效用。
初生的虎崽極度虛弱也能吭哧吭哧吃野豬奶,這個孩子就不行。她屬于人妖混血,體內的妖族血脈被純化過,整體更偏向于人類,沒有妖族幼崽強硬的體魄,需要精心照顧。
姜蘿帶着這麽一群人,速度依然很快。
雪原附近太冷了,不适合養小孩子。
幾人停下來在最近的人類城鎮中買了不少東西,又雇了一個奶娘,朝一個盛名在外、溫暖如春的小國去了。
剛開始溫瀾玉還扭扭捏捏的,沒多久就能熟練地換洗尿布、吹口哨兒,更精通花式哄孩子。
要不是他還是原來的魂體,姜蘿真的懷疑他被相思占了殼。
溫瀾玉給一天比一天長得快的小姑娘取了個名字,溫寧。
一則是希望她平安順遂,二是希望她不要總哭,乖巧寧靜。
向來喜靜的大師兄腦子每天都是螺旋升騰的轟鳴哭聲,說不出的疲憊。
作者有話要說: 虎摸小寶貝們
收藏過七千了,白天再碼字争取明天加更更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