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猛虎飼養手冊【十四】
“綠蘿已死, 速歸。”
姜蘿收到了妖族大佬的傳信。
從心見她愣着,接過信符,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我要回幽月森林了。”姜蘿叫齊幾個人, 通知了一下。
從心和她一起回去, 沈飛霞還睡着, 沒有醒, 要等她經脈恢複, 可能還要幾天。
沈阡陌要看顧沈飛霞, 溫瀾玉如今才恢複成築基期, 帶着一個吃奶的孩子, 不适合出門。
“怎麽了?”
“摯友出事了。”
見姜蘿心情不好,溫瀾玉也沒多言,只讓她諸事小心。
幽月森林在大陸的邊境,姜蘿帶着從心進傳送陣, 出來後又一路疾馳,走進林子才發現這裏一片狼藉。
死了很多妖獸。
那只穿山甲死了,屍體還新鮮, 鱗片全碎了,往日最愛它抱着尾巴裝死, 尾巴也炸得血肉模糊。
黃鼠狼、蛇妖、山雀、樹妖……都死了。
四分五裂。
不是什麽幻象,都是真的。
那些姜蘿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妖獸,死了一地。
往常給它們上課的地方已經成了一片寂靜的廢墟。
附近的植物生機被抽取殆盡,萎靡成死灰色。泥土翻卷, 吸飽了血,呈現出一片粘稠的暗紅。
“綠蘿呢?”
姜蘿繼續往裏走,才看見一些負傷的妖族前輩。
“綠蘿死了。”
毛毛蟲前輩止不住得抽噎,十分傷心。
其他妖族一邊發傳訊符一邊哭,眼睛紅紅的,看着姜蘿,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開口。
樹妖老祖沉穩一些,嘆了口氣。
“綠蘿的本體是紫金草,紫中極致會變成金色,她嫌金金草不好聽,就給自己取了個綠蘿的名字。”
“我們覺得這樣也好,省得被人知道她的本體。”
“沒想到修真者還是找來了。”
“他們在那裏布下了大陣,瞞過了我們的感官。”
“好幾個化神期修士潛進來,埋伏在那裏。那會兒綠蘿正在給小家夥上課……”
“等我們發現,什麽都晚了。”
“她等不及我們去救她,獻祭了本源,給那些修真者下了詛咒。”
“小家夥們都死在她前頭。”
“都沒了。”
姜蘿腦中一片轟鳴,眼圈也紅了。
她出去時,它們還眼巴巴地等着禮物。
如今帶了好多禮物回來,一個都沒了。
從心蹲在地上,眼淚不停落下來,漸漸哭出了聲音。
“是哪些人?”姜蘿眼眶幹澀,甚至有些暈眩,頓了頓,問道。
“為首的是丹宗的太上長老、陣宗的宗主,還有其他宗門的太上長老。”
“我們留下了兩個,其他的逃走了。”
樹妖老祖和綠蘿認識了很多年,看綠蘿和自家閨女一樣,一雙綠色的眸子裏滿是殺意,還是抑制不住的痛苦。
綠蘿是幽月森林裏最大的一株紫金草,已經活了近萬年,每逢妖獸化形之際,綠蘿都會取自己本體的一部分,讓它們突破得更順利、天資更好。
也因為沒有幫到死于化形劫的妖獸,心懷愧疚。
她一直停滞在元嬰期,不得寸進。
修真者貪得無厭,采光了外界的紫金草,培育不出來,又朝綠蘿下手。
幽月森林裏所有的紫金草都是綠蘿的分株,那一瞬間,全灰飛煙滅。
她死了。
那個總懶洋洋睡覺的小姑娘死了。
怕讓人看穿本體,她從來沒有出去過,還沒有好好看過外面的世界。
也許世上再也不會有紫金草了。
那兩個化神期的修士只剩單薄的魂體,看起來十分呆滞。
“他們不願說,我們搜了魂。”
“修真者已經建了滅妖聯盟,很多宗門都加入了,很快就會攻入幽月森林。”
“我們盡量在召集所有的妖族,不知道分散在各地能趕來的會有多少。”
“你帶着從心去海宮吧,那裏有龍族殘留的結界,也許能躲進去。”
“若妖族…此次一蹶不振,你們要好好活下來,努力修煉,争取如破月妖帝一樣……”
“我不會離開的。”姜蘿十分堅決。
從心也一樣,決定在幽月森林抗擊修真者,大不了一死。
妖族前輩都在聯系其他同族,姜蘿和從心一起收斂外面的屍體。
“我該挨個給它們取名字的……”姜蘿抱起那些屍體,垂眸,慢慢想出一個又一個名字。
從心在林子深處挖了許多坑,大小不一。
大個的妖獸放進大坑裏,小個的放進小的坑裏。
有的少了尾巴,有的少了角。
有的只剩半個身子。
不久前它們還活蹦亂跳,小心翼翼地把姜蘿的貓毛收起來,像得到了什麽稀有的寶貝。
姜蘿胸口堵得厲害,喘氣都喘不過來,閉眼時都是它們明亮的眼睛,耳朵裏全是叽叽喳喳的聲音。
“大人,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大人,早點回來。”
“大人,我們好喜歡你。”
交織成一片喧鬧的世界,溫暖充實。
浮現在眼前的還有綠蘿溫柔的笑,初見時她丢過來的紫金草…
睜眼只有未掩埋完的屍體,還有沉默的從心。
“當初我不應該把它們聚在一起。”
姜蘿顫抖着坐在地上,把那些冰冷的屍體攬在懷裏,不敢用力,極輕柔。
蟲蛇猛禽,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什麽都有。
“至少都會活着。”
她聲音沙啞,整個人黯淡了下來。
“大人…我們都不後悔…”
微弱的聲音從屍體堆裏傳出來。
姜蘿小心翼翼地移開屍體,才發現是小灰。
它還活着。
整個脖子都被折斷,頭扭到一邊去了,嘴裏全是幹涸的血沫。
“是大家…保護了我…”
小灰眼睛凹下去了一只,血肉模糊,仍然有血不斷滲出來,另一只流出來的是溫熱的淚。
從心慢慢輸入一縷靈力,怕傷到了小灰。
即使有其他妖族以身相護,它還是傷得極重,軀體在快速變涼。
“大人,我一定要活下去…還有好多事沒做…大家的心願……”
小灰嗚咽兩聲,再沒力氣說話,失去了意識,連魂魄也快消散了。
姜蘿使勁戳系統,用剩下的所有積分兌了一滴甘露。
慢慢喂給小灰。
雖然比不上菩薩淨瓶裏的甘露,也足夠留住小灰的命。
見它的軀體在恢複,姜蘿小心翼翼把它的頭接上。
大部分的傷都痊愈了,連眼睛都差不多長好了。
小灰昏迷着,姜蘿把它抱起來放到一邊。
“姑姑,我們真的能和修真者和平共處嗎?”
“是我錯了,事情沒有結果之前,不該妄下定論。”
“不能和平相處…就把網掙破,拼個你死我活。”
雖然修真者中有溫瀾玉這種人存在,但大部分站在頂端的修士都是踩着妖族的屍骨爬上來的。
想改變他們的想法,太難了。
沒有時間去放長線了,那就戰吧…妖族隐忍了太久。
以至讓修真者小觑了它的鋒芒。
破月妖帝在時,萬妖同鑄之箭可射日。
如今妖族比那個時候強盛了很多,團結起來,同樣有震天動地的力量。
從心正打算問接下來要去做什麽,對上姜蘿的眼睛,便忘了問。
好像看見了一片荒蕪的血海,表面上平靜無波,底下似乎氤氲着什麽厲害玩意……
連他這種老怪物都吓了一跳。
反正姜蘿不會拿自家人下手的…他跟在後面遞刀就行了。
修真者可能會大面積剿滅妖族,姜蘿怕沈阡陌出事,傳了信過去,若她們願意,可以來幽月森林,溫瀾玉…不适合被卷進這場戰争,最好去個深山老林,好好照顧溫寧。
真正直面人妖之間的厮殺,還能同情妖族,站在妖族這邊的人類修士,應該不會有了。
火鳳鳥的死,在族與族的對戰之下,算不了什麽。
沈飛霞從夢裏驚醒,看見沈阡陌在邊上,松了一口氣,內心依然有些恐懼,小聲說道,
“我夢見我爹來抓我們了,還有師兄,也被抓走了。”
沈阡陌正在看姜蘿發來的信符,便和沈飛霞說了一下去幽月森林的事,讓她不要怕,又去通知了溫瀾玉。
“我打算帶飛霞去幽月森林。”
“飛霞夢見宗主來抓我們了,你心裏要有個準備。”
“你們先走,我去把溫寧安頓好。”
“保重。”沈阡陌帶着沈飛霞,往傳送陣那邊去了。
怕是很快就要見面了。
溫瀾玉看着她們倆離開,抱起懷裏的溫寧。
如果預示未來的夢,可以輕易改變,那麽沈飛霞也沒有什麽特殊性,不會被修真界視為飛升的希望。
或許每個人的人生,提早就有人定好了下一步的路線。
他進一步會走到那裏,退一步也會。
沈飛霞沒有夢見溫寧,也許溫寧逃過了一劫。
“你不能再哭了,要好好活下來。”
“乖。”
溫瀾玉摸了摸溫寧的頭,割破自己的手腕,沾血劃遍溫寧的臉,額頭,胳膊、腿,布下了一個陣法。
用人血可以暫時封鎖妖族的氣息,即使是化神期也察覺不出來。
溫瀾玉收起了屋子裏與溫寧有關的東西,反複囑托了照顧溫寧的奶娘。
能做的都做了,希望沈宗主不要用神識到處亂掃。
“阡陌,我心裏好害怕。”
雖然是在往幽月森林那邊去,沈飛霞依然很害怕,那種蝕骨的恐懼感,如影随形。
“不用怕,我們進了傳送陣,很快就到幽月森林了。”
沈阡陌難得溫和起來,安撫了兩句。
此刻,幽月森林也變成了沈飛霞心裏的希望,往日的陰影似乎根本沒發生過。
“可玩的高興?”
剛踏入傳送陣,沈飛霞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沈阡陌抓住她的手,看着等在傳送陣裏的沈宗主。
“今日果然适合守株待兔,沒想到我的好女兒真要去幽月森林……想為屠妖出一份力?”
沈宗主看起來并沒有生氣,反而十分溫和,似乎像一個和藹的老父親。
那種令沈飛霞溺亡的恐懼感又來了。
“為什麽要屠妖?”沈飛霞的手被沈阡陌牽着,心裏慌得要命,卻仍然問出來了。
“這是天命。”
沈宗主笑了笑,手搭在沈飛霞肩膀上,頃刻間,沈飛霞就動不了了。
他又拿出一條鎖鏈,套在沈阡陌身上。
金丹期的沈阡陌在沈宗主面前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變成本體趴在地上,脖頸被拴了起來。
“私欲就是天命?”沈飛霞再也不覺得沈宗主是她的父親,也沒有了半分依戀的情緒。
“衆生的私欲混在一起,就是天命。”
沈宗主一手牽着地上的白虎,一手牽着動彈不得的沈飛霞,悠然出了傳送陣,順着她們來時的路走回去。
仿佛是一個帶着靈寵和愛女散心的溫和父親。
溫寧還在那裏嗎——
沈飛霞提心吊膽的。
沈宗主剛推開門,溫瀾玉便迎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