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猛虎飼養手冊【十八】
迦樓羅飛到妖族駐地時仍有餘力, 便化成了人形。
“樓大人?”
不少妖族前輩認出了她,見她看起來很不好,便詢問了幾句。
“自作自受罷了,這虎是你們誰家的晚輩, 可能救得回來?”
“和從心的本體差不多。”
“姜蘿——”
“來了。”
姜蘿從迦樓羅那裏接過沈阡陌, 發現她情況不算特別糟, 魂魄受損, 軀體重傷, 都能救回來。
“多謝您。”
“青霞宗的宗主在這裏嗎?”迦樓羅問道。
“在, 您要去見他嗎?”
“對。”
沈宗主現在還被吊在樹上。
似乎他和這位妖族前輩之間有點什麽。
姜蘿還是硬着頭皮, 把迦樓羅帶過去了。
由于綠蘿的死, 那些妖族前輩很不待見沈宗主,反正沒人來救他,索性先出口惡氣。
什麽噴火、吐水、植物黏糊糊的漿液、毛毛蟲的刺……
沈宗主現在有點奇形怪狀。
不知道這位前輩介不介意……
“噗呲——”迦樓羅突然笑了。
沈宗主偏頭一看,匆匆把頭扭回去。
“為什麽不敢看我?”迦樓羅雙手背在身後, 仰頭看着樹上的沈宗主。
暖金色的陽光從她發間潤到唇下,鮮妍可愛,一如既往, 是令人心動的樣子。
“我要死了,你恨的妖孽要死了。”
“你不高興嗎?”
“把我的小樓還給我。”沈宗主不敢再看她的臉, 低聲祈求道。
“小樓是我啊。”迦樓羅看着樹下吊着搖搖晃晃的沈宗主,笑了笑。
“給你生孩子的是我。”
“一直陪着你的也是我。”
“你不是小樓。”沈宗主厭惡地看着迦樓羅。
“随便你怎麽想吧,不管真假我都要死了,你的小樓永遠都回不來了。”
真正的小樓死在去青霞宗的途中。
迦樓羅正想逃出去, 靈機一動,分出部分魂魄,進了小樓的軀體,打算利用沈宗主放出本體……
這一個靈機耗幹了她大半輩子,如今死前回光返照,才出了青霞宗的山門,真算失敗透頂。
現實總比想象殘酷一些。
比如沈飛霞和沈真真,二者在迦樓羅眼裏并沒有區別,都是她和沈宗主的女兒,只不過一個先,一個後。
天道予之,必有其理。
最後,沈飛霞反而比沈真真讨人喜歡一些。
迦樓羅對于那些血脈相連、骨肉親情并不看重,覺得沈飛霞更順眼,更像她的女兒。
沈宗主自己走偏了,也沒把沈真真教好,一身魔氣,扭曲如蛆蟲。
不過這些話,也不必和沈宗主說。
夫妻一場,一別兩寬。
迦樓羅很快消散了。
沈宗主愣了愣。
地上什麽也沒剩,完全燃盡了本源,徹底灰飛煙滅。
迦樓羅行事總讓人無法預料。
沈宗主與小樓姑娘是青梅竹馬,指腹為婚,進了山門後,他是天之驕子,小樓姑娘沒有靈根,成了宗門雜役。
兩人感情一如既往,在沈宗主堅持下成婚,等小樓生下女兒後,沈宗主才發現,他的夫人,魂體是妖族。
追根溯源,那妖族是被囚禁在青霞宗的大妖迦樓羅。
沈宗主深恨迦樓羅害死了妻子,就在鎮壓迦樓羅的陣法上鑄劍。
如今迦樓羅死了,大仇得報,心裏也沒多少喜意。
邊上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妖族。
沈阡陌傷了本源,需要養個幾十年,慢慢恢複,但是她很焦急,說沈飛霞出事了。
反正沈宗主已經被抓住了,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姜蘿打算去青霞宗找沈飛霞。
還有上次的那個女弟子的鈴铛……這次若遇見了就還給她。
天地巨變,姜蘿完全沒想到還有這種操作。
“這個世界要完了。”
本來安逸的妖族前輩又重新聚在了一起,十分憂愁。
外面處處是遮天蔽日的黑氣,魔物肆意行兇,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這是啥啊?”
“咋回事啊?”
“該咋辦啊?”
不少妖獸抱頭痛哭,奔走呼號。在結界裏瑟瑟發抖。
結界外慘遭魔物殺戮的修士默默咽血,突然好羨慕這群有烏龜殼的妖族。
“這是一場位面入侵。”
“可悲的是,我們并沒有力量把它們驅逐出去。”有些妖族活得很久,曾經見識過類似的場面。
“但也不能總縮在這裏面,到最後依然是死局。”
深淵裏生活着許多魔物,時常由惡魔帶着在各個位面穿梭,所經過的世界都千瘡百孔。若是遇見一個惡趣味的惡魔,還會把那世界裏的土著生靈玩弄一番。
比如,修真者和妖族開戰,就有魔物在暗中挑撥。
一個惡魔親王相當于地仙層次。
從如今的魔物數量來看,極有可能有一個惡魔親王進入了這個世界。
“斬妖劍若成了,應該有一戰之力。”
沈宗主仍然還被吊在樹上,突然插話。
“……”姜蘿懷裏抱着昏迷不醒的沈阡陌,擡頭看了一眼沈宗主。
沈宗主一時語塞。
“修真者手裏就沒有什麽秘寶、底牌?如今都到了這個時候了,沈宗主,你有什麽寶貝就亮出來給我們瞧瞧吧。”姜蘿抽刀,綠猗自動伸長,在沈宗主臉上拍了拍,啪啪作響。
“沒帶在身上。”
沈宗主早就領教過了這群妖族的不要臉之處。
這種程度,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麽。
“我有心想出去一趟,聚集外面的力量,共抗魔物。”
姜蘿最終還是把心裏想的話說了出來。
“實際上幽月森林裏有一個破月妖帝留下來的秘境。”一個妖族說出了底牌。
“只要有妖族通過她的考驗,就能見到破月妖帝的分魂。”
“也許能有一博之力。”
妖族雖然覺得姜蘿芯子可能有些問題,但也願意真心相待。
“那我們快安排妖族進去……”姜蘿心中陡然升起幾分希望。
“進去之後,結界再也不能開了。”
在場的妖族都沉默下來。
外面變成什麽樣了,大家都清楚。
撤掉結界後,妖族會面臨什麽,都不願意去想。
如果秘境失效了,進不去,或者破月妖帝也救不了這個世界,那麽這裏,連個烏龜殼都不剩。
“我先出去,最後如果真的沒有一點辦法,再和大家一起商議秘境的問題。”
姜蘿把沈阡陌留了下來,讓從心好好照顧她。
沈宗主想同行,最後妖族也放他出來了。
反正,殺了他綠蘿也活不過來。
也許青霞宗能有解決魔物的辦法。
終究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宗門,總歸有一點底牌吧?
在此之前,沈宗主已經發過重誓,不會傷害姜蘿,更不會對妖族做任何不利之事。
否則立刻天打雷劈、原地爆炸。
出來後,沈宗主也沒說什麽,更沒有為難姜蘿。
兩人一路沉默,趕往青霞宗。
“我們宗也有聯系上界的寶物,不知能否聯系上。”
“不能,就一起死吧。”
姜蘿看着沈宗主五顏六色的臉,冷笑一聲。
傳送陣盡數被毀壞,處處都是硝煙。
并不是戰場。
這個世界,已經淪為魔物們單方面的屠宰場。
沈飛霞眼睜睜看着那具身體一點點枯朽,被吸幹了精氣,然後跌下了鑄劍臺,摔得四分五裂。
我死了嗎?
沈飛霞動不了。
視線卻可以延伸。
空空的血池裏,只有她的屍體,或者說,那是沈真真的身體。
沈飛霞有時候也會困惑,為什麽她死後會來這方天地。
為什麽她會占了沈真真的身體。
如今,看着那具身體碎成一段段,才覺得徹底輕松了。
所謂的穿越,也不過如此。
“王上,這是屬下為您準備的劍。”
一只醜陋的怪物領着一個年輕俊秀的男子走了過來。
沈飛霞看過去,只見他生得陰邪俊美,唇紅得不正常,暗紫色的發間伸出一對彎彎的羊角。
一看就不是個人。
果然他就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一下唇下滑出來的血。
“再來一顆。”
他用十分銳利貪婪的眼神打量着劍身。
沈飛霞被這種目光注視着,十分不舒服,升起一陣嗜血的渴望。
想捅進他的身體裏,肆意飽飲。
那只醜陋的魔物丢了個心髒出來,正好被那男子接住。
他一口咬掉了半個,咯吱咯吱吃得十分香甜。
沈飛霞陡然升起一股想吐的欲望。
然而她現在是一柄劍,根本沒有嘴,也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因此顫動了一下。
“王上,您看,神劍認主,它已經激動地顫抖了!”那魔物十分狗腿,單膝跪地擺成一個奉承的姿勢,甚至還想吻那人形惡魔的腳。
“說得好。”男子邪魅一笑,誇了一句,魔物捧着臉害羞起來,幾乎快激動得暈過去。
甘霖娘啊!
沈飛霞眼睜睜的看着那只仍然沾着血的手,離自己越來越近,快摸到劍柄了……
我日——
“啊!”
一聲劇烈的慘叫聲幾乎刺破蒼穹。
人形惡魔的手被劍灼出一個巨大的凹洞,氣得頭發沖天豎起,擡腳就踹向了插在鑄劍臺上的沈飛霞。
眼看那大腳丫子就要貼上來,沈飛霞快速蹿了出去。
“去你媽的!”
他一腳落空,又狠狠踹了一腳醜陋的魔物,已經看不見那劍去了何處。
“功德之器你和我說是魔器?”
“你踏馬腦子被掏空了嗎?”
人形惡魔幾乎要氣得昏過去。
功德之器幾乎是惡魔的天敵,好好的一切就被這個愚蠢的低等魔物給破壞了。
說不定物色了很久的世界,就要被這個愚蠢魔物的布局給打亂。
這麽一想,人形惡魔的人形都維持不住了,變成了三米多高的本體形象。
一身烈焰,灼灼逼人,他惡狠狠地看着地上蜷縮起來瑟瑟發抖的低劣物種,擡腳碾上去,踩得對方嗚咽出聲,才停下來。
要不是這方世界的位面通道是這個蠢貨打開的,他一腳下去它就變成肉醬了。
“塞提斯,這個世界要是入侵失敗,我就把你的肉一寸寸割下來喂蠕蟲,再拿你的骨頭養嗜血藤。”
“王上,不會的,您忠誠的仆人向您保證。”塞提斯卑微地跪趴在地上,露出一個讨好的笑。
暗暗指引沈宗主鑄劍,挑撥了修真者和妖族的關系。
放走了劍的祭品,讓它的戾氣得不到封印,正好能成就一把魔劍,獻給惡魔親王大人。
為什麽本來應該是雙倍的快樂,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滾!給我去找!把它給毀了!”
沈飛霞一路狂奔,準備停下來,才發現自己剎不住了。
她一路穿過了巨樹、石頭、湖泊……撞得暈頭暈腦,癱在地上,一丁點力氣都沒有了。
現在她住在劍裏,是不是可以自稱劍人了?
魔物是從青霞宗開始擴散的。
因此這裏最狼狽。
沈宗主看着那些弟子的屍體,能想出來他們死前用的什麽劍招,都是一往無前、玉石俱焚的招數。
“都是因我而起嗎……”
“難不成還有別人?”姜蘿取出鈴铛,放在一個屍體不全的女弟子手裏。
她再也不會睜開眼睛了。
被魔物吸幹精氣的屍體都很蒼白,像紙人,又有幹涸的鮮血為他們添了些豔色。
純白的弟子服上都是斑駁的血跡。
第一次看見他們出現在幽月森林時,一個個神采飛揚,如今都死光了。
也許是這裏的人都死光了,魔物也不多,零星幾個,啃食着地上的屍體,被姜蘿随手幾點雷光轟成了渣。
沈宗主進密地的時候并不困難,還帶上了姜蘿。
“這裏面的東西你都收着吧,看見溫瀾玉讓他拓印一份。”
沈宗主突然回頭,姜蘿差點拔刀了。
“托孤?”姜蘿有些疑惑。
“……”我這還沒死呢。
沈宗主五顏六色的臉有些發黑。
這種密室只有用正确的法決才能進來,因此東西都保存地十分完好。
姜蘿見沈宗主這麽說了,就沒客氣,全刮得幹幹淨淨。
沈宗主終于找着了那個聯系上界的香爐。
恭恭敬敬裝上三根香,磕頭。
“弟子沈xx,求見祖師……”
“沒聽過,不見。”
“弟子是青霞宗第三百二十一代弟子……”
“什麽事,你說。”
“位面入侵,魔物……”
“救不了,等死吧。”
沈宗主看着熄滅的香爐,一時無言。
“這破爐子你還要嗎?不要了我給溫瀾玉。”
“不要了。”
沈宗主瞬間老了許多。
“唉…弟子皆因我而亡,真真也死了……”
他找遍整個殘破的青霞宗,也沒看見沈真真的屍體,和姜蘿一起把那些弟子的屍體埋起來,立了碑。
他還想說點什麽,終究什麽也沒說。
姜蘿繼續和沈宗主一起去找其他的修真者,順便在路上斬殺一些魔物。
沈宗主為人不怎麽樣,殺魔物卻很利落。
每每看見姜蘿拿綠猗殺魔物,刀伸長了螺旋一轉,死一地,就有些語塞。
姜蘿行事與那群妖族完全不同,更偏向于人族,越相處這種感覺就越清晰,沈宗主終于忍不住,問,
“妖族就沒有懷疑過你居心不良嗎?”
“為什麽要懷疑啊,他們不在意這些。”
“那他們在意什麽?”
“自由,命,真心。”
“為了最後一點,前二者都能不要。”
“我以真心待之,他們也真心待我。”
“我明白的太晚了。”
沈宗主嘆息了一聲,他已經徹底腐朽了,身體安然無恙,心千瘡百孔,已經沒有一絲生氣。
兢兢業業半生,最後把這個世界都搭上了,罪不容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