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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7

雙手微微一抖。

手中的兩大袋食材嘩啦一下齊齊掉落在地上, 袋子裏的西紅柿散落一地,全部都滾落了出來, 從腳邊一直滾落到了車轱辘底下。

徐思娣渾身僵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鑽出來。

這樣的畫面,她甚為熟悉。

只以為又是地獄裏的惡魔找上門來了。

徐思娣用力的攥緊了雙拳, 拔腿就想要逃,然而雙腳軟綿無力,竟然如何都擡不了腳,就在她渾身打顫之際, 只聽到司機的聲音再次傳了來——

“徐小姐,咱們夫人有請!”

徐思娣聽了霎時一愣,大抵是反轉太快,臉上的神色微微有些錯愕。

徐思娣愣愣的看着司機,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這才慢慢的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隐隐還夾雜着些許顫音,恍惚問道:“你們…你們夫人是誰?”

“您上車就知道了。”

司機恭恭敬敬的打開了車門, 請徐思娣上車。

車門一拉開, 裏頭卻空空如也, 并沒有人。

然而女人的第六感極準,幾乎不假思索, 徐思娣就已經大致猜測到了。

立在原地立了許久。

其實,在同意跟秦昊在一起的時候,很多事情, 很多局面她就已經隐隐預料到了,他們之間的差距太大,大到中間仿佛隔着一個世界隔着一條銀河,她是不該招惹上他的,可是,在最絕望的時候,她依舊還是選擇死死抓住了這根浮木。

她以為談戀愛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情,不會涉及到方方面面,像是家庭,像是未來。

她以為秦昊不過玩玩而已。

她以為他們之間會出現許多許多問題,興許不過一兩個月,兩三個月,最多不過半年,就早已經橋歸橋路歸路了。

可是,沒想到這一路走下來,遠比自己想象中要順利,要平坦。

竟然就這樣,一路走到了被家長約見的地步。

這樣的場面,對徐思娣來說,多少是有些玄幻的,只覺得極為不真實,就跟電視劇裏上演的那些狗血戲碼似的,卻活生生的出現在了她的生活中。

徐思娣長長呼出了一口氣,不多時,只将散落在一地的食材全部都撿了起來,就連滾落到車轱辘底下的那幾個西紅柿也一個個認真的撿了起來,不多時,只提着這兩大袋食材,在司機定定的目光中,緩緩爬上了那輛豪華的車。

車子裏的奢華跟徐思娣全身上下的寒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其實盡管已經坐過好幾次這樣的豪車了,可是每一次上來,徐思娣依然覺得格格不入,被困在這一方小天地裏,她只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車子沿着校外的街道緩緩而行。

越走,徐思娣越覺得窗外的景致越發熟悉,直到車子最終慢慢的停放到了一個新建的小區街道前,徐思娣心中微微一緊,竟然是秦昊的住所,也就是默默跟沈老師住的那個小區,就在學校附近,蔣一鳴也暫時住在這裏,秦昊後來也在這裏安置了一個住所,徐思娣在給默默補習及探望沈老師之餘,也曾去過兩回,秦昊不在學校的日子,基本就在這個住所裏。

所以,秦昊…也在麽?

是要當庭對峙麽?

徐思娣微微抿了抿嘴,只緩緩下車,卻見司機給她引路,竟然直接給她領到了一家茶館。

茶館裏的靠窗位置,背對着坐着一位氣質優雅、雍容華貴的女人。

對方身着一襲淺米色的繡花刺繡旗袍,外罩着一款同色真絲披肩,旗袍款式簡潔,做工卻尤為複雜,只見在旗袍的領口處及邊角處繡着精湛華麗的翔雲如意圖紋,處處透着高雅貴氣,又見她頭發用一根玉簪高高绾起,将長長的頭發一絲不茍全部盤了起來,耳上佩戴着精致華麗的珍珠耳墜,手腕上、手指上佩戴着碧綠色的玉镯玉戒,整個人身上帶些古色古香的華貴,就像是從三十年代舊上海時代走出來的人物似的,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此時此刻,只安安靜靜的坐在了窗邊的座位上,桌面上擺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女人端坐着正在漫不經心的煮着茶,熱氣袅袅,煙霧環繞,店裏人不多,卻一個個全部都在偷偷地偷瞄着她,這樣的場面,這樣的女人,唯有在電視裏及舊典書冊的黑白照片裏才能夠看得到,在現實生活中幾乎絕無僅有,故而一個個全部都忍不住争相相望。

司機走到女人身邊,恭恭敬敬的沖她道:“夫人,徐小姐來了。”

女人淡淡的嗯了一聲,動作卻并未停下,只依舊繼續着自己手中的動作,拿起鑷子将紫砂壺杯一一用開水沖燙。

徐思娣也曾學過煮茶泡茶,看似簡單,可程序卻極為複雜,想要煮出一杯好茶,需要注意火候,時長,水的計量等等,稍有不慎,煮出來的茶要麽會太澀,要麽會太老,而不管你煮過多少次茶,每一次煮出來茶的味道都不盡相同,唯有真正大師級別的,或許才能在每時每刻煮出來的茶在口感上接近一致。

而遠處那個女人,她的動作,她的姿态,她煮茶時的那種娴熟與享受,仿佛與整個茶具融為了一體,甚至比當初教她的那位師傅顯得還要專業。

司機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徐思娣卻一時立在原地,不知為何,本有一腔孤勇,卻在此時此刻竟然有些沒有了上前的勇氣。

一個是優雅貴氣的貴婦,是真正的貴婦,并非有錢人包裝出來的闊氣,而是打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溫婉典雅,一舉手,一擡足全部都散發着濃濃的底蘊,人們往往不會被虛張聲勢給吓倒,卻會為真正的涵養氣韻所折服。

而一個是剛從早市出來,手提着兩袋蔬菜食材的鄉下丫頭,即便在大城市裏生活了整整四年,可城市再繁華,也絲毫掩蓋不了徐思娣鄉下丫頭的身份及骨子裏帶來的卑微與寒酸。

兩個人,一個是涵養優雅的貴太太,一個充其量不過是個燒火丫鬟,這場碰撞,其實還沒開始,徐思娣就隐隐已經敗下陣來了。

大概是久不見人上前,貴夫人終于緩緩偏頭往身後看了過來。

一張端莊大氣的臉,一個年近五旬卻早已經将年齡打敗的女人,看着不過三十幾許,還是四十出頭,無從辨別?

初次見到秦昊生母時,徐思娣這才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女人在每個年齡階段都有着每個年齡的魅力所在,一個女人足夠優秀,哪怕在五十歲,在六十歲時,依然光彩奪目。

本以為是劍拔弩張,是針鋒相對,是盛氣淩人或是奚落譏諷,徐思娣在來的路上設想到了種種可能,卻沒想不是她所設想中的任何一種——

“坐吧。”

對方定定瞧了她一陣,忽而神色淡然的邀請她入座,嘴角甚至還帶着淡淡的笑意,盡管,有些人即便是笑着,因氣質氣場使然,依然令人生畏,終歸是客氣有佳的。

越是這般,徐思娣越發有些不大自在,她只緩緩入座,手中拎着的那兩袋食材在此時此刻有些突兀,有些刺眼,更加有些無處安放,過了許久,徐思娣只微微抿着唇緩緩将兩大包食材放在了腳邊的椅子旁,卻不想,許是因為這一路拎來,塑料袋承受不了,還是在之前就已經被勾破了地方,堅持到這裏時,塑料袋再也堅持不住了,只砰地一下,袋底忽然崩開,塑料袋裏的食材霎時傾瀉而出,散落一地,有的滾落得老遠,甚至滾到了其他客人的腳底下,其中有些西紅柿因二次受傷,直接在地上被摔得汁液濺出,一時,落得一地狼狽。

茶館裏的服務生聽到動靜立馬跑了過來,大抵是見她們這桌畫風太過詭異,誤以為是發生了什麽尴尬沖突,只一時愣在原地忘了上前幫忙。

徐思娣神色十分尴尬,只立馬起身要去撿。

對面的貴夫人忽而緩緩擡手,看了身後的服務生一樣,緩緩開口道:“麻煩請過來收拾一下。”頓了頓,又沖徐思娣道:“你坐着,讓他們來收拾就好。”

服務員聽到吩咐,這才立馬匆匆趕了過來替她收拾。

徐思娣一時起也不是,坐也不是,見服務生在幫她的忙,終究還是彎着腰,幫忙一起将所有的東西都撿了起來。

一通忙碌後,只覺得原本就尴尬的氣氛,更加尴尬了。

待徐思娣坐好後,一擡眼,只見對方竟微微眯着眼,直直盯着她,将她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四處端詳着,沒有放過她身上任何一處地方,就連她腳邊的那兩袋蔬菜食材也沒有放過,看着看,眼中忽而若有所思。

她的目光睿智、犀利,帶着一絲長者身上特有的智慧,那一瞬間,仿佛要看入徐思娣內心深處,将她整個人看透看穿。

然而,卻不過一瞬間,對方竟很快恢複如常,又恢複成為了之前的神色淡然、四平八穩。

“請喝茶。”

厲徵薇将茶煮了兩遍,忽然用鑷子夾着遞到了徐思娣跟前。

徐思娣倉皇接住,見對方提起了茶壺,徐思娣立馬雙手端着茶杯,緩緩送過去接着,将杯子送過去時只壓得低低的,握着杯子的手勢也帶着幾分講究。

對方似乎挑眉看了她一眼,不多時,緩緩給她倒了一杯茶。

中國人都習慣在茶桌飯桌上談事情,不過,在給她倒了一杯茶後,卻見對方只握着茶杯一口一口自顧着緩緩飲着茶,期間未曾再開口跟徐思娣說過一句話。

一直到徐思娣有些坐立難安之際,只見對方這才緩緩放下茶杯,用濕毛巾拭嘴、拭手,經過一系列繁文缛節後,這才直接開門見山的沖徐思娣道:“我是秦昊的母親。”

說到這裏,語氣微微一頓,見徐思娣并未有任何驚詫之處,只緩緩沖她道:“伯母,您好。”

厲徵薇便已知對方早已經猜測到了她的身份,想到這裏,厲徵薇便又忍不住再次細細打量了徐思娣一陣,只見她果然有幾分姿色,且聰慧、冷靜、淡然,身上仿佛有股子不食人間煙火,卻又偏偏滿是柴米油鹽的味道,跟秦昊之前身邊那些妖妖豔豔的女人截然不同。

見到徐思娣的第一眼起,她仿佛就已經毫不意外了,不意外秦昊為什麽會對眼前這個女人如此癡迷了。

“你比我想象中确實要漂亮不少。”厲徵薇打量着徐思娣,只忽然間如實開口道。

徐思娣聞言,只微微有些詫異,不多時,只微微抿着嘴,緩緩道:“謝謝…您的謬贊。”

厲徵薇聞言忽然笑了笑,道:“你倒是毫不謙虛。”

說着,見對方蠕動了下嘴唇,沒有吭聲,厲徵薇又笑了笑,竟然難得語氣平和的跟她唠起了家常來,道:“你跟秦昊在一起快兩年了,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要知道在此之前,秦昊身邊的女人從來沒有待過超過三個月的,所以,說實話,其實在這兩年的時間裏,我一直對你挺好奇的。”

厲徵薇說着,又忽然間緩緩拿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茶,大有跟她一直唠嗑唠下去的打算,卻又總是顧左右而言其他。

徐思娣只一直默默聽着,良久,終于忍不住緩緩開口,問道:“請問,伯母您找我是有什麽事情麽?”

厲徵薇淡淡笑了笑,只是忽然之間眼中的笑意絲毫未達眼底,她端坐在徐思娣對面,舉止優雅看着徐思娣,道:“放心,我并不是來要求你們分手的。”

說到這裏,只将手中的杯子緩緩放下,看着徐思娣的眼睛,一字一句開口道:“秦家乃百年書香世家,雖然從小對秦昊的要求甚是嚴苛,不過,自打秦昊滿了十八歲以後,家族便不會再過多的幹涉于他,只要在他三十歲之前能夠順順利利的繼承家族事業,及結一門門當戶對的親事就行了,對于這兩件事以外的任何事情,整個秦家包括我在內,對秦昊都并不會做任何幹涉,當然,這期間包括徐小姐你,你願意跟着他,無論是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只要‘知書達理、識大體、顧大局’,秦家都會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哪怕将來你能夠為咱們秦家生個一男半女,秦家也會樂意抱回來撫養,将他培養成一名優秀的棟梁,這些種種,其實在世家大族中并不算稀奇,秦家不是個守舊派,能通融凡事皆會通融,所以,今天來找徐小姐,一來呢,主要是想要提前跟你介紹一下秦家及秦家的規矩,這二來呢——”

厲徵薇話語一頓,忽而直直看向徐思娣,一字一句道:“聽說徐小姐前幾天考了西城區的編制,徐小姐将來是想要當一名老師麽?”

說到這裏,厲徵薇的雙目忽然之間變得淩厲了起來。

厲徵薇之前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雖然面帶着微笑,一臉和睦,卻字字誅心,話說得漂亮、幹淨、敞亮,可每個字眼都仿佛帶着一柄利箭,将她整個人打入了死牢。

一直到此時此刻,徐思娣才明白什麽叫做高深莫測,她跟秦太太壓根不是一個層面上的,她甚至還壓根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對方就早已經将她踢出了臺面,甚至壓根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

“是的。”

徐思娣微微抿着嘴,緩緩道。

“聽說秦昊也陪徐小姐一起去了?”厲徵薇微微挑眉看向徐思娣。

“是的。”

徐思娣忽然間擡眼看着厲徵薇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實道。

“我說過了,秦昊是要回來繼承秦家的家業的,學校那一座廟太小了,裝不下秦昊這尊菩薩,在事業及婚姻這兩件事情上,沒有任何人可以替秦昊做主,這是他的使命,包括秦昊他自己,當然,也包括徐小姐你,所以,希望徐小姐還是不要将秦昊帶偏了的好,這樣對你,對秦昊,都不是一樁好事。”

說到這裏,厲徵薇忽然從包裏摸出了一副墨鏡,只緩緩戴在了臉上,邊戴着,邊緩緩起身,看向徐思娣道:“今天打攪徐小姐了,若有唐突,還請見諒,還請理解一位母親的苦心。”

厲徵薇依舊客氣有禮,說的每一個字眼都極盡溫和。

說完,沖徐思娣緩緩點頭,優雅離開。

眼看着走到了茶館門口,卻見徐思娣忽而從身後喊道:“秦太太,請留步。”

厲徵薇步子微頓,一轉身,只見徐思娣一手拎着一個塑料袋不聲不響來到了她的身後,徐思娣朝着厲徵薇微微鞠了一躬,同樣的彬彬有禮,只冷不丁緩緩開口道:“秦太太今天說的這番話,我想我應該都已經聽懂了,謝謝您的告誡,不過,我想秦太太今天來找的人不應該是我,而是您的兒子秦昊,畢竟,無論是在事業上還是婚姻上,需要做選擇的是您的兒子,而不是我。”

說着,徐思娣沖厲徵薇微微颔首,又先一步推開茶館了門,沖厲徵薇做了個請的手勢,道:“您先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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