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13章 213

柏酒店音樂餐廳。

浪漫而迤逦的音樂聲在耳邊緩緩流淌。

夜色如水, 傾灑在透明的落地窗前,透着股子靜谧安詳的味道。

窗外, 車水馬龍, 浮光流動,充滿了鮮活的氣息。

有多久, 徐思娣沒有像今天這樣,靜靜地打量過這片繁華而忙碌的世界了。

她的世界被困在一隅,就如同香山腳下那飄落的一層一層的落葉, 剩下的是蕭瑟、靜谧,死寂及默默的腐爛、消亡。

直到——

“來多久了?”

忽然,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寂靜。

徐思娣下意識的擡眼,只見一道清風霁月的身影冷不丁出現在了視線裏, 對方微微勾着唇, 淡淡笑着看着她, 那道笑意雖然極淡,卻猶如三月的暖陽,将初冬的蕭瑟寒冷全都驅散了。

徐思娣神色一頓,緩了兩三秒才漸漸緩過神來, 只笑了笑, 沖對方道:“沒多久, 也才剛到。”

說完, 徐思娣立馬朝着那道身影身後看去,一臉狐疑道:“咦,冉冉呢?”

是陸然。

卻是空身一人來的。

她明明是約了小兩口一起來的。

“她家裏今晚有事, 已經回家了。”

陸然脫下風衣外套,随手搭在沙發上,在徐思娣對面坐下。

徐思娣立馬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徐思娣邊忙碌間,邊緩緩笑着沖陸然開口道:“好長時間沒見了,公司怎麽樣,還一直都很忙麽?再忙,也不要冷落了身邊的人,冉冉是個活潑愛熱鬧的性子,最受不了冷遇的,忙碌之餘,也得關心關心她,她可是我的室友,你可得好好待她,對了,我剛拍完了一部戲,領了一份片酬,雖然不算多,卻也不算少,你們公司剛起步,若是遇到了困難,先拿去用吧——”

陸然之前在公司安分守己的上班,上了兩年班後開始創業,如今正處在最為艱難的時刻,他當年對她幫助頗多,徐思娣只隐隐有些懊惱,自己在他最需要幫忙的時候,卻手無縛雞之力,沒有半點用處。

如今,她的事業終于漸漸起色了些。

希望不會晚。

徐思娣是個話不多的人。

可能是兩個人長時間沒見,徐思娣難得高興,又或許是,徐思娣一直不經意的在僞裝着,不想讓對方看出任何破綻。

什麽破綻?

當陸然跟冉冉在一起後,她究竟該以怎樣一種身份來面對他的破綻。

這兩年來,徐思娣盡量避免出現在陸然跟石冉兩人之間,她深知,一段感情,容不下任何多餘的摻雜,徐思娣并不想成為陸然與石冉兩人感情中的絆腳石。

所以,她難得主動起了話題,一直在艱難的開口寒暄着。

然而這份刻意的寒暄,讓兩人之間,出現了一抹讓人不易察覺的生疏感。

對面的陸然一聲未吭,一直在細細打量着她的眉眼,直到徐思娣終于僞裝不下去了,慢慢的停了下來。

陸然盯着徐思娣,微微皺了皺眉,不多時,終于一字一句開口道:“你瘦了。”頓了頓,又道:“你爹娘之前來鬧事的事情我聽說了,很抱歉,才知道。”

陸然說着,微微抿了抿嘴,僵硬的側臉繃成了一條直線。

事發時他正好在出差。

事發後,他也一直沒有收到任何消息,直到前不久,他意外接到了蔣紅眉前來借錢的電話,以及借不到錢後惱羞成怒的威脅,他才後知後覺的知道這件事情。

陸然有些暗悔,他覺得他将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了工作及冉冉身上,将她徹底丢在了一旁。

在這座城市,他與她,曾是相依為命的存在。

如今,他卻在不經意間抛棄了她。

陸然說完,微微沉着臉,面上存着對徐思娣那對不知廉恥的父母的狠意。

良久,陸然擡眼看着徐思娣,開口道:“下次他們再來,打給我,我來處理。”

陸然一臉正色。

徐思娣卻緩緩笑了,她只裝作一臉輕松的樣子,沖陸然道:“好。”

頓了頓,又看着陸然道:“你也別自責,你放心,我已經找到對付她們的方法了,她們以後不敢來威脅我了,再來,我就用法律的武器來對付她們,我已經将這些年來她們威脅及逼迫的證據準備好了,你放心,陸然。”

徐思娣笑着說着,只微微聳了聳肩。

想了想,忽然從身旁拿出了兩個購物袋,遞到了陸然手中,道:“喏,已經入冬了,這是我替嬸嬸準備的幾件羊毛衫,大山裏冬天太冷,又沒有什麽取暖措施,只能叮囑嬸嬸多穿些,別凍着呢。”

頓了頓,又道:“老家交通落後,每次都得麻煩你幫忙捎回去。”

從上大學開始,徐思娣每一季都會替嬸嬸準備一些換季的衣服,前一段時間她将兩件羽絨服寄送到了鎮上,托人捎上山,可以說,嬸嬸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出自徐思娣的手,這麽多年來,替嬸嬸挑選衣服,已經成為了徐思娣的習慣了。

“對了,你的生日也快要到了,那段時間我剛好要進組,可能沒有多餘的時間幫你慶祝了,至于生日禮物麽,我也不知道該準備些什麽,想來冉冉最知道你的心意,到時候讓冉冉替我多準備一份。”

徐思娣笑了笑。

說這話時,手下意識的将身旁剩餘的那個購物袋放到了腳下,購物袋裏的那件襯衣,已經不再适合穿到陸然身上了。

徐思娣說這些話時,陸然一直靜靜的看着她,沒有說話。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兩人之間似乎多了一道急不可查的縫隙,從前,他們在圖書館,有時候一待着就是一整天,哪怕一句話不說,也絲毫不覺得不自在,可現在,坐了不到十分鐘,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卻陡然發覺…似乎多了很多生澀與隔閡。

陸然是看着徐思娣長大的,她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他都可以輕而易舉的窺探出背後的意思,眼下,陸然看着徐思娣,只冷不丁出聲問道——

“娛樂圈好待麽?”

頓了頓,只抿着唇,良久,又繼續緩緩道:“今年的考研馬上又要開始了,如果不想繼續在娛樂圈待下去的話,那就重回校園吧,那裏才真正适合你。”

三個月不見,陸然發現徐思娣變化非常大,不是外表,不是穿衣打扮,而是,好似有種被命運打敗了的感覺似的,臉上雖然帶着笑,可眼神卻十分空洞。

這是陸然在倔強堅強的徐思娣身上,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神色。

他不由有些擔心。

要麽,是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要麽,是這個娛樂圈太過殘酷,生生将人摧殘至此。

然而,徐思娣卻淡淡笑了笑,對陸然道:“陸然,我發現我其實也挺…喜歡演戲的。”頓了頓,又道:“校園太過幹淨純潔,或許,我已經回不去了。”

話音一落,見陸然皺眉,正要說些什麽,徐思娣卻已經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她立馬道:“陸然,我有些餓了,我們叫餐吧。”

兩人的口味出奇的一致。

在音樂餐廳裏,人家都是西餐配紅酒,只有他們兩個,點了一桌的本地菜,他們都長了一個中國胃。

要知道,在這樣的場合,在這樣的氣氛下,若是厲徵霆在此,絕對會開上一瓶上好的紅酒,然後将主廚叫出來,十分龜,毛挑剔的吩咐一通,他吃牛排只吃三分熟的,喝的紅酒,必須提前醒上十五分鐘才能入口,餐桌上不準擺放任何花卉,音樂要撤下英文音樂,換上法文或者意大利文,然後,五米開外,需要有人随身伺候,随叫随到的那種,最後,包下全場,将餐廳裏所有多餘的外人全部清理出去。

越跟厲徵霆相處,就會發現他的越多挑剔之處。

一個人竟然有那麽多講究及忌諱的地方,也是蠻神奇的,這樣活着還真累。

徐思娣暗地裏曾一度狠狠吐槽過厲徵霆。

可是,明明對方不在這裏,徐思娣卻不知不覺将想到了他。

玻璃杯砰地一下墜落,應聲而碎。

徐思娣被這股巨大的聲音驚醒,整個人一驚,下意識的擡眼,只見不知道什麽時候她不小心将杯子打碎了,整個餐廳所有人全部都擡眼朝着他們這個方位看了過來。

陸然立馬起身,将玻璃碎片撿了起來,只有些擔心的看着她,道:“在想什麽?手沒事吧?”

說完,拉過她的手檢查了一陣。

徐思娣愣了片刻,只緩緩沖陸然搖頭道:“沒…沒什麽。”

一時,竟然将手放在了陸然手中,忘了掙紮。

大山裏的人一向含蓄內斂,從小到大,徐思娣跟陸然沒有過多的肢體接觸,但是她卻深深記得,有一回她在大山裏剝樹皮,被削尖的樹墩戳穿了腳心,當時鮮血直流,她用樹葉胡亂包紮了一下,趕到村口時,整個人已經虛弱得不行了,那時,正好陸然經過,将她整個抱了起來,抱回家親自替她包紮傷口,那是整個青春期最萌動的年紀,當初整整一年,她都不敢正眼看陸然哥哥一眼。

現在,在腳心還留着一道疤痕了。

如今,對方依舊關切。

可是,徐思娣卻終究知道,當年那個白衣少年早已經走遠了,遠到她永遠觸不可及。

“謝謝你,陸然哥哥。”

當年,她沒有勇氣,始終欠陸然一聲面對面的道謝。

如今,徐思娣沖陸然擠出了一道慘淡卻真誠的笑。

而遠處,一道颀長的身影立在那裏,正眯着眼,直直朝着那邊看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