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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韋莊。韋老爺子的書房。子時。灰暗的燈光下,人影翩翩欲飛。巨大的陰影和房外蝙蝠的叫聲構成一座舞臺。吳超塵端坐在舞臺中央。

“為什麽選這麽個時間?怪瘆得慌。”小武對劉二說。“看你那點出息。幾個小孩子的膽子都比你大。”劉二說。“不是吧……真的有點吓人……你看你後面……”小武臉上露出恐怖的神情。劉二覺得後頸脖子一涼,吓得叫出聲來。“喂,他怎麽回事?我不過在他脖子上吹了一下嘛,吓成這樣。”灰冬瓜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劉二的後面。劉二轉過身來,打着灰冬瓜的頭,“找死!想吓死人啊。”韋老爺子的眼光轉了過來,像一道命令。劉二、小武、灰冬瓜立刻噤若寒蟬。

選定這個時候讓韋一笑拜師,韋老爺子有兩個理由。韋老爺子有個與衆不同的想法。他從來認為師傅并不重要。“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他有他的道理。他說:“記住父親當然重要,但記往你有父親更重要。”“記住父親,你會尊敬你的父親。但記住你有父親,你會尊敬所有的父親。”“師傅也一樣。”要記得你有師傅,只有一個辦法:隆重的拜師儀式。古人的每種儀式都有它的道理。韋老爺子覺得隆重還不夠,再加點恐怖會使小孩子記憶更深。不過很難說韋老爺子是對是錯。當劉二、小武、灰冬瓜、範童式、美麗都覺得陰森恐怖的時候。幾個小孩子像沒什麽事似地站在房子的中間。

選子時讓韋一笑拜師的另一個主要原因,是黃歷上說這個日子,這個時辰最吉利。原文是“寅兇卯吉,子當父從”。按唐瞎子的說法,子時是個拜師的好時辰。不過上柳街張三瓦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兒子應該孝順父親。中國字有個特點,就是一個字有好多種意思。文人寫文章就喜歡用一些多義字,反正越沒人懂越高深。經常是有一本書,倒有二百本注。讀書人最怕讀的一本書是《道德經》。區區五千字。不過要讀懂這五千字,你得先看五千萬字的注。讀過這五千萬字之後,你會發現這五千字實際上包容了世界上所有的學問。所有的發明、發現、發瘋、發夢,以至發吐都在裏面。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學問大了。既是創世紀,又是生孩子,還是腐肉生蛆。幸好,這世上還有韋一笑。韋一笑說過:“《道德經》是假的。”“世上并無道德。”

午後。韋莊的後花園。葡萄架下。七奇泉旁邊。一池綠水,荷花怒放。吳超塵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道:“今天我們學《道德經》。”

讀書有講究。洗浴焚香,衆所周知。時間的講究,沒多少人知道。“閑來修道,苦去學佛。”不同心情要讀不同的書。“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國》。”不同年齡要讀不同的書。病後醫書,青燈古卷,不同時辰要讀不同的書。錯不得。輕則一輩子不通。大凡腐儒,書是讀夠了,可錯了時辰。重則欺世盜名,禍國殃民。洪秀全正午讀《聖經》,火氣上沖,好好一本修身養性的書,被他讀得血流成河。秦桧午夜讀《商經》,正氣下瀉,好好的半個中國給他賣了。讀書人不可不慎。寧可不讀,不能錯讀。沒有美人,哪能讀《西廂》。沒有葡萄美酒,哪能讀西出陽關。沒有駿馬寶劍,哪能讀醉卧沙場。茅廁野史,古案正典,風月詞,懷古詩,濟世文章浪蕩曲,都應着天上時辰,萬萬錯不得。按唐瞎子的話,每本書都有生辰八字。相生相克,相克相生。八字合,則一字可洞幽明。八字不合,則萬言直如對牛。

吳超塵很懂這個道理。他不能說是最有學問的人,但實在是最好的老師。午寐初醒。神清氣爽。幽然神思。物我兩忘。此時不讀道德,何時才悟道德?

老師念:“讓我們讀道德。”學生念:“讓我們賭道德。”老師念:“讓我們悟道德。”學生念:“讓我們無道德。”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吳超塵搖頭晃腦,“無名,萬物之始也;有名,萬物之母也。故恒無欲,以觀其妙;恒有欲也,以觀其所噭。兩者同出,異名同謂。玄之又玄,衆妙之門……”“哇,繞口令……俺喜歡……”小四拍着巴掌叫了起來。“屁,沒營養。”土豆的尖嗓子又響了起來。土豆臉,雞嗓子,麻稈身子骨。要是個男孩也就算了。偏又是個女孩。無鹽可悲,還是西施可嘆?

“假的,假的……”韋一笑終于說話。吳超塵轉過頭來。“什麽假的?”這幾年,他見的怪事太多。他現在一點都不奇怪。要是哪天沒點奇怪的事反而有點怪。

“什麽假的?”吳超塵問。“道德是假的。”韋一笑奶聲奶氣道。“真的?”吳超塵又問。“假的。”韋一笑道。“到底真的假的?”吳超塵不解。“唏,你到底問什麽真的假的?”小四在旁邊插嘴。“你一邊去。”吳超塵命令小四道。“話都問不清楚,還當人家老師……”小四邊走邊嘀咕。

“什麽是假的?”吳超塵再次問。“《道德經》是假的。”韋一笑這次答得很清楚。“你怎麽知道?”吳超塵又問。“我親眼所見。”韋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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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韋一笑講的他自己的故事:當時我趴在太上老君的頭上。底下鬧哄哄的。“不好了,打上來了……”“快點跑……”帽子歪着,鞋子拖着,神仙們四處逃竄。“薩克斯,大難臨頭各自飛。”太上老君罵了一句。“不能這樣說吧,大家又不是夫妻……”金童在旁邊小聲說。“就你話多,好像誰不知道你們無夫妻之名,有夫妻之實似的。唏。”太上老君罵道。金童玉女的脖子都紅了。“好了,好了,把東西都給我拿來,牛給我牽出來。”太上老君很不耐煩。“媽的,平時都挺硬的,關鍵時刻就都軟軟軟軟軟……”太上老君還在罵那些四處跑的神仙。“老祖,這話不是形容這個的。”金童在旁邊又悄悄說。“屁,那麽大一群人連個猴子都鎮不住,不是軟是什麽,”太上老君說,“還什麽五指神通,想把別人壓在五指山,結果讓人家把指頭給撅了……”太上老君邊說邊看坐在一旁的老釋。老釋臉上悻悻的,手膀子用白巾吊在脖子上。“要不是俺一個不小心,哪容得那猢狲猖狂……”老釋又開始吹上了。太上老君冷眼看着老釋。等他說完,太上老君道:“要不,我把牛借給你,你去?”“不不不不不……俺怎麽能喧賓奪主……”老釋說。“薩克斯……”太上老君邊說邊向青牛走去。第一下沒爬上去。第二下還沒爬上去。金童連忙過來幫忙。“老臭牛,你居然也跟我過不去!蹲下!”太上老君說。“老祖,俺已經蹲下了。再矮,俺只有趴地上了。”青牛甕聲甕氣地說。“咦,你還敢還嘴?會說人話,就敢頂嘴了?”太上老君說。“沒有啊。”青牛說。“好了好了,別吵了。”老釋解圍,“去晚了,天宮要被臭猴子燒了。”太上老君一步跨上青牛。青牛正要撒開蹄子跑。太上老君又下來了。“你幹什麽啊?”青牛甕聲甕氣地問。“今天不舒服,俺想倒着騎。”太上老君重新上牛。

“慢……慢……點……”金童玉女氣喘籲籲跑上來,拉住牛。“幹什麽?臭猴子自殺了?”太上老君問。“沒有。是在那邊,方向反了。”金童回答。“媽的,你怎麽跑的?”太上老君打了青牛一鞭子。“是你叫我往這邊跑的嘛。”青牛一嘴的不服氣。

“下面穿白衣服的那個?”太上老君問。“不是。那白的不是衣服,是一塊雲。”金童回答。“穿黃衣服的那個?”太上老君又問。“不是。黃的是旗幟。”玉女回答。“那是穿紅衣服的?”太上老君問第三次。“也不是……”金童再次回答。“搞什麽搞,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是哪個?”太上老君來脾氣了。“穿虎皮裙的那個。”玉女小聲說。“哪有個穿虎皮裙的?”太上老君看了半天問。“就那邊,拿一棒子打得最狠的那個。”金童說。“俺看見了,看見了。拿法器來。”太上老君說。“要哪件?”金童問。“乾坤圈。一圈搞定他!嘿嘿。”太上老君拿起乾坤圈,手上挽個符咒,“嗖”地把乾坤圈打了下去。下面打架的人中,一個人應聲而倒。“看你死不死!”太上老君興高采烈。金童和玉女苦着臉。“你們怎麽了?”太上老君問。“老祖,你打錯了。”玉女小心說。“什麽?混帳,你們不是要俺打那個穿虎皮裙的嗎?”太上老君罵道!“可你打的是穿豹皮裙的。”金童低聲道。“是嗎?”太上老君往下看着。“你看,那個穿虎皮裙使棒的還在那兒狠打呢。”玉女道。“靠,穿什麽不好,非要穿個豹皮裙。”太上老君怪別人沒穿戴正确。“拿乾坤盤來。”

“這回俺打中了吧?”太上老君問。“又錯了。”金童玉女同時說。“又錯了?俺沒打中穿虎皮裙的?”“是穿虎皮裙的。可這個不是使棒,而是使槍。”金童說。“你看,猴子還在那兒呢。”玉女道。“他好像還在跟我說話嘛。”太上老君說。金童玉女相互看看沒有說話。太上老君不僅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用。“他說什麽?”太上老君問。“他說謝謝你呢。”玉女小心說。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太上老君白胡子亂顫。“拿來,都給我拿來。”“捆仙繩。”“乾坤馬桶。”“打神尺。”“扁魔石。”“挑鬼扁擔。”嗖嗖地往下扔……

“這下臭猴子該沒命了吧?”太上老君從上往下看着。金童玉女相互看看沒有說話。“又怎麽了?”太上老君問。“寶貝全被他收了……”

“哇,這還了得!”太上老君氣得雙腳亂跳。鞋、玉琢、道袍、腰帶像雨一樣打下去。“不要,不要……”金童叫了起來,“那是玉女送我的定情信物。”太上老君搶下金童身上的香囊,一把打了下去。“嗆仙囊來了!”“看你死不死!”

孫猴子還是沒死。所有東西都被他接過挂在身上。“別扔了。我怕你們了。”“再扔的話,我要被你們的東西壓死了。”“哈哈哈……”一群小猴子跟在後面哈哈大笑。

太上老君氣得臉上發青。可身上實在沒東西可打了。再打,就得光着身子回去了。“薩克斯。薩克斯。薩克斯。薩克斯。薩克斯……”嘴裏一個勁地罵。轉過頭來。看見正在那兒津津有味反刍的青牛。“不要啊,不要啊……”青牛在空中四腳朝天亂蹬。太上老君臉漲得通紅:“媽的,砸死你!”“嗖”地把青牛扔了下去。

“哇,把坐騎都送給我了……”孫悟空還在下面冷嘲熱諷。“怎麽辦,怎麽辦?”太上老君急得沒辦法。金童玉女在旁邊也一籌莫展。“怎麽辦,怎麽辦?”太上老君一邊說一邊搜着身上。終于,搜出一本小書來。《道德經》!“唏,拿你來有屁用!”說完朝着孫猴子打了下去。

“哇,臭老道給俺送書來了。”孫猴子在下面看着冉冉落下的書大聲說。當書要落在孫猴子頭上時,孫猴子不用手,很誇張地用頭去頂它。書擊中孫猴的頭,化作金光閃閃的五千言。“厲害……”孫猴說完這兩個字,應聲而倒。金光閃閃的五千言飄飄撒向人間。

“哇,倒了,倒了。”金童玉女齊聲笑了起來。太上老君沒有笑,只是喃喃道:“從此世上無道德。”

“知不知,尚矣,不知不知,病矣。是以聖人之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書聲朗朗。

“從此世上無道德。”說這話的時候,韋一笑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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