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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小孩子在成年人的眼中是小孩子,在自己的眼中則是天底下最大的英雄豪傑。樹弓竹馬,誰不是英雄豪傑?成年人則反過來。成年人在小孩子眼中是英雄豪傑,在自己眼中卻只是可憐的成年人。“這是一種悲哀。”随處可以聽到這句話。如果可以選擇,有多少人願意長大?“富貴是我本無,固不望其到我;少年是我本有,奈何亦見奪耶?”字字血淚。

要一個成年人承認比另一個成年人笨很困難。“給我一根竿,我可以撐起太陽。”問題是沒那麽長的杆。“只要我快那麽一秒,我就可以擊倒慕容雪。”問題是你不可能比慕容雪快。

要一個成年人承認自己比小孩子笨要相對容易得多。因為我們都曾經是小孩。我們也聰明過。經常可以看見有人在吹:“俺小時候……”其實,他可能除了挖過別人幾個地瓜以外,啥也沒幹過。

小孩子有自己的言語和邏輯。光潔,透明。

下面是一些例子。

晉時徐孺子九歲時,在月下游戲,有人對他說:“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邪?”徐孺子回答道:“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

晉明帝小時,坐元帝膝上,元帝問他,“長安和太陽相比,誰遠?”明帝道:“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很吃驚。第二天,召集群臣,當衆問他同樣的問題。明帝回答:“日近。”元帝說,“為什麽跟昨天的回答不一樣?”明帝說,“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韋一笑八歲,與客問答。

問:你爹怎麽樣?答:俺爹有個大白屁股。問:那麽你娘……什麽地方白?答:俺娘的粉白。有一次俺和小四給土豆擦上……你猜她像什麽?問:像什麽?答:像裹了一層白面的土豆。

問:你娘對你好不好?答:好。

問:吳先生呢?答:他太笨。問:為什麽?答:他說喜歡吃小芹菜,卻去啃琴阿姨的嘴。

問:你爹最喜歡吃什麽?答:爹最喜歡吃娘的奶奶。問:你認為小武叔叔怎麽樣?答:不好。問:為什麽?答:他總是悄悄地站在我們背後吓我們。

問:韋章大叔傻嗎?“答:才不呢。問:為什麽?答:有一次小四和我把羊屎放進他的炒黑豆中,他把黑豆吃完了,羊屎一個沒吃……他才不傻呢。

問:你最佩服的人是誰?答:什麽是佩服?問:就是你覺得最有能耐,最厲害的人。答:當然是俺的小舅舅。

韋一笑的小舅舅,名富貴。美麗最小的弟弟。丁子年六月初五生。性桀骜,喜清議他人。曾說:“一天不罵人,則覺口舌生瘡。”戊午年中秀才。己未年中舉人。其師評其曰:有霸氣而無霸才。最喜歡的一個詞:寂寞。

“你看看,你看看,這都叫什麽?”王富貴站在韋莊的門口,看着兩只頭頂金元寶的獅子說。韋老爺子一臉苦笑。幾乎所有人看見這對銅獅子都要罵一通。“獅乃百獸之王,草原之君,力可以得天下,才可以定乾坤。頂兩元寶,獅之威風何在?獅之隆儀何存?……寂寞……”王富貴繼續唠叨。“賢弟教訓得是。”韋老爺子陪着笑。韋老爺子懶得解釋。韋老爺子只在吳超塵來的時候解釋過一句,“驅鬼不如使鬼”。話不投機半句多,果然。

“土包子。”王富貴低低罵了一句。不知道韋老爺子和吳超塵是否聽見。他們的臉色如常。韋一笑聽得很清楚。“小舅舅,獅子頂兩元寶就是豹子?是不是?”韋一笑拉着王富貴的手問。“照你說,兩獅子不頂元寶,頂兩要飯碗很漂亮?”劉二也聽見,他極看不慣王富貴那副窮酸樣。實際上,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去接王富貴的時候,王富貴只給了二錢銀子的賞錢。而劉二在悅來茶樓給茶博士的賞錢都是三錢銀子。“沒錢還裝老爺。”劉二低聲道。窮人最看不起窮人。讀書人最看不起讀書人。如果既是窮人,又是讀書人,那麽誰也看不起。

“劉二!”美麗喝斥道。劉二悻悻地退下去。美麗回過頭,對王富貴說:“你也少說兩句。”韋老爺子和吳超塵走在王富貴的後面沒有說話。如果王富貴知道後面這兩人中有一個是當年殿試第七,不知會作何感想。進門的時候,王富貴看見頭上的大匾,上書兩個大字:韋莊。于是邊走邊念:

江雨霏霏江草齊,

六朝如夢鳥空啼;

最是無情臺城柳,

依舊煙籠十裏堤。“他哼哼叽叽念什麽呢?”小武問。“誰知道呢。顯擺……寂寞……”劉二學得很像。兩人吃吃地笑。

小武後來向韋老爺子埋怨。“說實話,小舅舅的樣子真的很張狂。”小武說。“我們下人都看不下去。”小武又說。“雖然太太對你好,但你完全不必要對他這麽客氣……”“我真的很客氣?”韋老爺子問。“是啊。從來沒有見過老爺對人這麽客氣。”“小武,你年輕,還不懂這些。”韋老爺子說。韋老爺子這些年已經很少真正動氣。有時沉下臉來,只不過為了保持權威,心裏其實一點不氣。有錢的最大好處,是可以把你讨厭的人用銀子砸死。這句也是很多年前說的。“真的很年輕啊……”韋老爺子喃喃道。“年輕人是有權利這樣的。”吳超塵說。

二十歲不狂妄的人,沒什麽出息。三十歲狂妄的人,也沒什麽出息。四十歲狂妄的人,實際就是一傻子。五十歲狂妄的人,只能在瘋人院裏才能找到。

王富貴的确很年輕。年輕得如果你想看見他的眼珠子,你得從樓上往下看。所以,他一下子就看見了寫在門上的牌子。“朱翁所負。”王富貴點着頭,“不錯,不錯。”“誰寫的?”王富貴問。“我寫的。”韋一笑低低地說。自從韋一笑學會寫字,把莊子裏面所有房子都取個名字寫上。“不錯,不錯,小小歲數還知道用典。”王富貴問,“知道朱翁是誰嗎?”“知道,朱買臣。”韋一笑脆生生道。“哪個朝代的?”“漢朝的。”韋一笑道。“那麽,朱翁所負的是什麽呢?”王富貴又問。“炭。”韋一笑還是知道。“那你為什麽把它寫在柴房的門口?”王富貴問。“柴房裏也有炭嘛。”韋一笑道。“呵呵呵……”難得王富貴笑了,“知不知道這句話還有另一種說法?”“不知道。”韋一笑道。“那我告訴你,”王富貴說,“這句話的另一個說法是‘豫讓所吞’……”“哇,小舅舅好有學問啊……”韋一笑拍起手來。

不過下一個牌子,王富貴就沒有笑臉了。男廁上書,“聽雨軒”。女廁上書,“聚寶盆”。“聽雨軒,還有幾分歪理可講,聚寶盆則是萬萬不通。”“狗屁不通……寂寞……”王富貴又加了一句。

“這是誰幹的?”王富貴突然大叫起來。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什麽事。“怎麽了?”美麗問道。“快取下來!”王富貴的臉漲得通紅,“簡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因為大聲說話,大陽xue附近可以看見兩根細小的血管。随着說話,輕輕跳動,帶動腦門近頭發處的細細絨毛一起一伏。這兩根血管在《三山奇經》上稱作生、幸二脈。所謂修身養性,指的就是修煉這兩條血脈,只不過人們以訛傳訛,寫錯了字。身性高的人,這兩條脈無跡可尋。

王富貴的手指着那塊牌子。上面寫着兩個字:腰折。“為五鬥米折腰,乃讀書人奇恥大辱……你居然……”王富貴回頭,“臭小子跑哪兒去了?”看不見韋一笑。韋一笑看見小舅舅盛怒,早吓得躲到美麗的背後。“你發什麽瘋啊,看把孩子吓的?”美麗笑罵王富貴。“是這樣……”吳超塵在一旁打圓場,“據我所知,一笑不寫‘折腰’而寫‘腰折’,是反用其意……”“反用其意?……瞎扯……”王富貴道:“秀才一定才秀……”“是,是,賢弟說得不錯。”實際根本不知道王富貴在說啥。王富貴顯然胡攪蠻纏。不過,那種寧掉腦袋死不認錯的青春魅力的确招人喜歡。

吃過晌午飯。王富貴坐在茶廳。手端起茶壺,抿了一口。“啊……”王富貴叫了起來。韋老爺子以為他又要神經。“好茶,好茶……”王富貴道。當然好茶,二月虎跑三月龍井,算你識貨。劉二在旁邊心道。“好酒可談詩文,好茶還論學問。”王富貴把韋一笑叫過來道,“來,讓舅舅來考考你的學問。”

“會作詩不?”王富貴道。“不會。”韋一笑道。“對對呢?”王富貴問。“會。”韋一笑答,“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雁,宿鳥對鳴蟲……”韋一笑背得很熟。“好,我出上聯,你對下聯。”

“長槍。”王富貴說出上聯。“扁擔。”韋一笑想了想說。“還算工整,但氣勢太低。”然後回過頭對吳超塵說:“這對對第一緊要的還不是平仄工整,而是胸中氣勢,如若無此,就算再工整,也只是文字游戲……”“賢弟說得是。”吳超塵說。“長槍刺破青天。”王富貴繼續說。“扁擔挑起水桶。”韋一笑應聲而答。“低……低……低……寂寞……”搖頭。

“荷葉魚兒傘。”“棉花虱子窩。”韋一笑又是應聲而答。

“金銮殿前呼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王富貴上聯。“十字街頭叫老爹,老爹老爹老老爹。”韋一笑下聯。

“文曲星。”王富貴上聯。“武大郎。”韋一笑下聯。

“賢甥天縱奇才,可是被……誤了……”王富貴搖頭嘆息。“庸才”二字沒有出口,但誰都聽得出。

“最後給你出一聯啊,盡量氣派大一些。”王富貴道,停了一會兒說,“上聯是:老太爺。”“小曾孫。”韋一笑應聲而道。“不錯,不錯……”王富貴點頭稱是。“老太爺搖扇吸煙,眼前風雲際會。”王富貴接着說。“小曾孫屙屎打屁,胯下雷雨交加。”韋一笑似乎未加思考,脫口而出。“哈哈哈……”韋老爺子和吳超塵放聲大笑。王富貴口中的茶一噴而出。“你……你……”手指頭指着韋一笑。韋一笑眼睜睜地看着三個笑成一團的大人,不知道怎麽一回事。美麗停住笑,對王富貴說:“行了,就這樣了。”“我兒子挺厲害的。”說完把韋一笑拉過來摟在懷中。

很難說,五歲成詩和蒙昧未開誰更好。望子成龍的一個前提是要有龍的需求。龍本身不望子成龍。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但沒一條是龍。韋老爺子不是龍,但他并不希望韋一笑聰明過人,出人頭地。忠厚傳家,韋老不僅信,而且經常說。吳超塵和韋老爺子由對手而成莫逆,自然知道韋老爺子的想法。他曾經指着遠處的韋一笑對韋老爺子說:“要把這麽聰穎的孩子教得虎頭虎腦,真是有難度啊。”“把笨孩子教聰明,我用得着出這麽多錢請你?”韋老爺子笑罵道。

很顯然,對吳超塵對韋一笑的教導,韋老爺子很是滿意。既粗通文墨,又不失赤子之心。既天真爛漫,又知書識禮。所以,韋老爺子認為只付給吳超塵錢實在太不夠了。所以,韋老爺子突然問:“你是不是對小芹菜有意思?”然後高聲朗誦:

野有芹菜,白茅包之;

有女懷春,吉士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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