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江湖上的黑話,稱作切口,也叫春點。“走,咱倆釘孤枝。”不要以為別人窮極無聊,要和你去釘樹枝。這是別人要和你單挑。“知道不,那人吃過少林寺的夜粥。”不是說這個人在少林寺吃過晚飯,而是說這個人在少林寺學過武功。切口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說法。不同的時候,也有不同的說法。神思門有一種說法叫“合閘”,意思是一晚沒睡,神思遐想。不過到了北方丐幫嘴裏,意思是撬鎖入室,當梁上君子。切口有很多來源。一些江湖神秘門派為了保持自身的秘密,故意用一些隐語,久而久之,便成春點。一些則來源于歷史典故。“自宮”一詞來源于武林巨擎東方不敗的故事。“欲練神功,必先自宮。”江湖中人捧為圭臬。“我決定自宮。”江湖情俠毛小蟲年輕時經常這麽說,不要以為他要當李蓮英,他其實想當李尋歡。有時江湖切口的來源也很随便。“金莫輪陽”是江湖上很有名的切口,意思是“真沒營養”,來源于韋一笑出生時說的一句話。名人就是名人,一個屁不小心找不着家,然後就流芳百世。不過,“金莫輪陽”不是江湖最有名的切口。江湖上最有名的切口,是“靠”。“靠”是什麽意思,年代久遠,無人說得清楚。據江湖百曉生老前輩的考證,它至少有七十七種意思,其中六十三種跟男女行為有關。江湖上一個著名的老流氓說過:如果你讨厭一個女人,對她說“靠”。如果你喜歡一個女人,還是對她說“靠”。男女見面挂在嘴上的一個字,當然是江湖上最有名的“切口”。另一個比較有名的江湖切口是:“到底怎麽回事?”江湖中每個人都知道,秘密知道得越多,實際上越危險。所以,“到底怎麽回事”這句話在江湖上的意思是,“你千萬別告訴我”。把秘密說出去,後果難料。
三十年前,獨行俠張角在張家口當衆宣稱,他知道長城是怎樣一天修成的。結果第二天就被人殺死在天井裏。打那以後,張角的後人逢人便說:“長城修了差不多兩千年……”從此平安無事,家裏連臭蟲都沒暴死過,只只長命百歲。十五年前,累死天才牛行宇在家中偷偷寫下“蒼天是這樣變老的”,不久便瘋瘋癫癫,在床上把腿摔成四截。最要命的是北平府最漂亮的女人當時剛好在他床上。最近的例子是五年前琴幹樓的京廚張。一天晚上一仰脖子,喝下三兩古藺大曲,鼓足勇氣,大叫:“給我一千萬根木頭,我能制造出一千萬臺木腦,然後改變世界……”沒人當真。但不久之後,晴天霹靂,擊中正在炒菜的京廚張,從此他變得瘋瘋癫癫,如果你問他,尼莫爾是什麽東東,他會說那是他小時候喂的名叫西皮的迪尼必斯小蟲牛的窩裏墊的草紙上的一個尿漬的形狀。千萬別再問下去,否則你也會幸運地瘋掉。
殺婆從來不承認自己是江湖中人。用他的話說:“我從來都只修理江湖中人。”所以,殺婆嘴裏的“到底怎麽回事”不是“你千萬別告訴我”的意思。它的意思只有一個,如果你不告訴我,那麽我就把你雙手切下來,左右交換後再接上。這樣做對人的生活沒有太大的影響,只不過雙手合十時,大拇指會沖下。殺婆曾經把一個人的雙腿切下來,然後反過來接上。有人問這個人:“你有什麽不方便嗎?”“也沒什麽不方便,”這個人說,“就是跟老婆辦事的時候有點別扭。”這些都是殺婆用醫術跟人開玩笑。如果他要殺人,沒這麽好玩。殺婆曾經把一個人的腦袋切下來接在桃樹上,那人過了一個月才死。正是春天,桃花枝葉穿過那個人的腦袋在臉上開放,所有看見這種景象的人終于理解“人面桃花”實際上是一種高級殺人方法。當然,即便韋老爺子不告訴殺婆,殺婆也不敢對韋老爺子做什麽。他最多立馬來兩個後空翻,然後提一把菜刀,把韋莊所有動物的頭切下,然後按照自己的意願随機重新接上。如果有一天,你到韋莊,一只長着雞頭的狗追着你打鳴,它只說明一件事:殺婆來過了,殺婆生氣了,殺婆工作了。
韋老爺子:你知道這些嗎?殺婆:當然知道。韋老爺子:知道這些,你還是想知道我的事?殺婆:是的。韋老爺子:你很固執。殺婆:并且不想改變。
韋老爺子轉頭看着天,說:“天很晴朗。”殺婆看着天,說:“是的。難得的好天氣。”韋老爺子沒有動,接着說:“……有些東西是命中注定很難改變……”殺婆轉回頭,看着韋老爺子。“……我只是想知道……”殺婆道。殺婆的确非常固執,他想知道的,他一定要知道。否則,就算他二十二次想變得身無分文,別人也不見得會同意。“你知道一些事的時候,世界已經改變……”韋老爺子又說。殺婆靜靜看着。“我們無法回到過去……即使我們死去也不行……”韋老爺子接着說。殺婆靜靜聽着。人老了上天會給他一些特權,自顧自說是老人的七十二種特權之一。這個時候,人們除了聽,還能做什麽?殺婆很老了,早懂得這些,所以,他等着。
“好吧……差不多四十年前五月的一個下午……”韋老爺子終于開始敘述。說話的同時,一聲霹靂從天而降,準确擊中韋莊最老的一棵梨樹。“你知不知道,那棵樹是我剛到這裏時種下的?”韋老爺子問殺婆。“不知道。”殺婆道。“那個時候我發了一個誓,你知道嗎?”韋老爺子問。“不知道。”殺婆道。“我發誓我一定要活得和這棵樹一樣長。”韋老爺子說。“但這棵樹好像要死了……”殺婆說。“現在,你還想知道我的事情?”韋老爺子問。烏雲從四面八方向晴朗的天空中央聚集……“秘密誰都想知道,雲也不例外……”殺婆說,“何況是人,但是……”殺婆看着天空不斷奔走的雲氣,它們在聽從一聲召喚,從不同的地方蜂擁而至。“一切都無法改變……”想起韋老爺子的話,殺婆的心開始動搖——我是不是錯了?“我現在可以不聽嗎?”殺婆問。韋老爺子看着殺婆,笑了:“不行。這也是命中注定。”哈哈哈。兩人同時笑了起來。雷聲又起。
豆大的雨擊在樹上、地上、草上,水霧飄揚,濺濕韋老爺子和殺婆的衣角。殺婆:你說我該不該相信你說的一切?韋老爺子:這些事的确很難讓人相信。殺婆:我相信,我只是有些不明白。韋老爺子:到現在我都不明白。殺婆:你說你當時快死了?韋老爺子:不完全對……也許已經死了……殺婆:一錯再錯掌真的如此厲害?韋老爺子:甚至超過以前的一錯到底。殺婆:那個人叫什麽?韋老爺子:你說誰?殺婆:那個指引你到此地的人?韋老爺子:不知道。殺婆:人或是神?韋老爺子:這并不重要。殺婆:他說這裏是一塊極陰的化血之地?韋老爺子:是的。殺婆:神算子蕭佑也說過這是一塊極陰極險之地……
韋老爺子:他說得對。殺婆:極陰的地氣剛好能克制你身上一錯再錯掌的極陽戾氣……韋老爺子:是。殺婆:這就是你活這麽多年的原因?韋老爺子看着殺婆,搖頭:你還是不明白……殺婆:不對?韋老爺子:我活下來,是因為一樣東西要借我出世……殺婆:那個人說的?韋老爺子:是的。殺婆看着在雨中在樹梢間快樂飛翔的韋一笑,慢慢說:我終于懂了。生生不息,環環相扣。他,的确是一個讓人活下來的最好理由。韋老爺子笑了,像第一次睜開眼的嬰兒:是啊,除了臭小子,還有誰?
韋老爺子:我第一次把這些事告訴別人……你第一個知道……殺婆:美麗不知道?韋老爺子:我不知道……殺婆:為什麽要娶美麗?韋老爺子:她是我這輩子愛上的第一個女人……殺婆:可你殺了她的父親……韋老爺子:這與愛無關……殺婆:愛和仇恨結婚生子,兒子叫什麽?
愛和仇恨的兒子,名字叫韋一笑。他像一只黑色的蝙蝠穿行在大雨中,所有的雨和空氣都給他讓路。他的另一個名字叫幸福。在雨中,他飛近你……在夜裏,他撞翻你……這種日子能持續多長?
“對了,我問最後一個問題……”殺婆道。“說吧。”韋老爺子道。“為什麽你這麽有錢?”殺婆問。“血地即為錢窟。”韋老爺子回答。殺婆點頭:“的确很簡單。錢,怎麽離得開血?我也太笨了。”“好吧。你說吧,要我為你做什麽?”殺婆知道了想知道的東西,心滿意足。他要兌現他的諾言。“不用。我沒什麽要你替我做的。”韋老爺子說。“不行,我不能白問你問題。”殺婆說。殺婆的确很固執。韋老爺子看着殺婆,又看着天空中飛翔的韋一笑說:“好吧。你幫幫一笑的忙吧。”“好。你說。”殺婆道。“如果……我是說如果的話……有一天一笑死去……你一定要救活他……”韋老爺子說得非常艱難,“如果你的醫術也救不了他,就用你的生命……”沒人可以提這種要求,但韋老爺子提了。沒人會答應這種要求,但殺婆答應了:“好吧。我答應你……”
“我愛這個孩子……”韋老爺子、殺婆同時說出這句話。韋老爺子的話在空氣中流傳。殺婆的話在心中永駐。
“我愛這個孩子……”同時說出這句話的不只韋老爺子和殺婆兩個人。不動和尚在同一時間另一個地方說出這句話。當時,不動和尚坐在自己的禪房前,在屋檐下卻全身濕透。雨不會自己鑽過屋檐,但它卻很容易被人帶過來。“來,這是呼應亭的雨水……”韋一笑再次飛過來,帶着一大堆新折的樹枝,手一揮,雨水嘩嘩落在不動和尚的光頭上、身上。“NND
,誰說這裏可以躲雨?”不動和尚笑罵道。的确,如果韋一笑想讓你成為落湯雞,即使你躲到沙漠,他也能讓你渾身濕透,而且不讓你喝到一口。“為什麽有人渾身濕透卻渴死在沙漠?”這是後來很有名的一道腦筋急轉彎。标準答案是:因為有韋一笑。不動和尚不在沙漠裏,全身濕透,沒有死,也很高興。“居然連呼應亭的雨水都能帶回來,少爺真是太了得。”安仔等韋一笑飛遠了,從房間裏跑了出來。呼應亭在西湖的最西邊。如果一個人身體健康,恰逢精神很爽,比如有個MM在呼應亭等着,騎最快的馬,從西湖邊過去,大約要兩個時辰。這不包括上馬下馬、喝水、撒尿的時間。但下雨後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韋一笑已經至少十次從那邊把雨水帶了回來。“真是名師出高徒啊。”不動和尚得意地說。“高徒的确高,但名師嘛,”安仔嘿嘿笑道,“名師?名師在哪兒?我要面見名師。”安仔到處找來找去,連自己坐的板凳下面也裝模作樣找了找。“在這裏。”不動和尚指着自己說。“你?”安仔扁嘴,“你飛給我看看?”“你不信?”不動和尚問。“信。只要你能跳過石門檻,我就信。”安仔說。石門檻在韋莊尚武大廳裏,練武之人經常在那裏飛縱跳躍。如果一個男人三歲跳不過石門檻,那麽最好是能爬過去,否則種田是他最好的職業。“為什麽非要見了才相信呢?”不動和尚大力搖頭,“真是無福之人啊。”“我當然是無福之人。少爺聰明絕頂,又會飛。一定是有福之人。”安仔道。韋一笑真的是有福之人?
什麽是福?沒人知道,所以中國人求菩薩只求福。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沒人祈求。比如錢,它很重要,和福相比,也更真切,摸在手裏有快感,揣在兜裏有成就感,花出去有痛感,是人都喜歡,但沒人求錢。“錢是用來掙的,乞丐才求錢。”路仁說得非常對。有人說愚笨是福,所以彌衡因聰明而被殺,只留擊鼓罵曹;劉禪因愚笨而壽終,結果樂不思蜀。有人說聰明是福,所以甘羅因聰明十二歲封相,鄧通因愚笨七十歲凍斃。有人說輕閑是福,玄德卻嘆“髀肉橫生”。有人說勞碌是福,陳涉辍耕壟上,卻說:“茍富貴,無相忘。”有人說貧窮是福,世人卻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人說富貴是福,陶潛不為五鬥米折腰,挂印而去。有人說無憂無慮是福,無數癡愚呆傻無憂無慮,卻不解風情。有人說勤思濟世是福,諸葛孔明出師未捷身先死。盡管福難辨難求,但世上的确有福。有人一生勤苦,功名不就;有人悠游閑散,卻輕馬衣裘。有人一生無風無險,有人累世多災多難。有人因紅顏而命薄,有人緣美色而全福。有人借勇力入卿相,有人因智信至缧绁。“無福之人忙到頭,有福之人不用愁。”至理名言。
福,形聲。從示,“副”(去立刀)聲。聲符亦兼表字義。“副”(去立刀)本象形,是“腹”的初文,上像人首,“田”像腹部之形。腹中的“十”符,表示充滿之義,則“副”(去立刀)有腹滿意。“福”、“富”互訓,以明家富則有福。本義:福氣,福運,與禍相對。當然,福的意思比它的本義要寬泛得多。古稱富貴壽考齊備為福。福,祜也——《說文》安利之謂福——《賈誼·道德說》師其類者謂之福——《荀子·天論》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禮記·祭統》全壽富貴之謂福——《韓非子·解老》——以上摘自盜版《金山詞霸》
韋一笑是有福之人嗎?
“是。”張二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給人摻茶,右手提着大銅壺。圓瞪的眼睛在問:誰說不是?誰要說個不字,大銅壺裏滾燙的水會直接摻進那個人的嘴裏。張二爹羨慕韋一笑生在富裕之家,不用辛苦勞作。“是。”劉二點頭。他羨慕韋一笑不用像他一樣披星戴月在外奔波。“是。”安仔回答。他羨慕韋一笑有疼愛他的父母,不像他很小失去父母關愛。“是。”土豆娘說。她想起自己的女兒。“是。”秦媽大聲道,因為韋一笑可以飯來張口,不用與泔水飯渣為伍。“當然是。”吳超塵大聲說,“天下誰能像他這麽受上天寵愛?”“他不是有福之人,誰還敢說是?”路仁在賭桌上說。他見過韋一笑怎樣把一本《資治通鑒》輸給一個無賴。“絕對是。”林可兒說。她見過近月樓所有的女孩子在談到韋一笑時的敬慕之情。杭州城的男人甚至流傳這樣的說法:生子當如韋一笑。娶妻當娶王美麗。對一個男人來說,有佳妻在側,良子繞膝,夫複何求?那麽,韋老爺子也是有福之人?
“……我看未必……”一個人像一只死去的大蛇釘在小亭的房頂上,一動不動。小涼亭的下面,殺婆和韋老爺子正述說秘密。頻密的雨滴打在這個人的身上,像打在一塊石頭上,四處飛濺。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在樹梢間飛來飛去的韋一笑。如果怒火可以燃燒的話,他的周圍将是一片火海。誰?他是誰?
涼亭上雨中的韋章。完全沒有一點癡呆的樣子。
蟬。飛翔的蟬。“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的蟬。蟬蟬蟬蟬蟬蟬蟬蟬蟬蟬——什麽時候停下?
螳螂。靜止的螳螂。螳螂螳螂螳螂螳螂螳螂——什麽時候發出致命一擊?
黃雀。深藏的黃雀。樹蔭深處的黃雀。黃雀黃雀黃雀黃雀黃雀。什麽時候發出喜悅的叫聲?
樹蔭深處。一只巨大的黃雀。寬大的黃色衣服,凝結在樹上,與樹成為一體。他在等什麽?他是誰?
如果你是一只蝙蝠,或者一只鳥,或者無論什麽能飛的東西,恰好又在韋莊生活過一段時間,這個時候,你可以毫不猶豫地認出他。他。是。小。武。眼睛裏充滿悲哀。如果悲哀可以凝固的話,他的周圍将是一片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