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1)
宋承鄞當天傍晚就趕回書院去了。他在的時候顧傾城多少還會說兩句話,或是詢問他近期的生活情況,又或者是回答他的問題。他這一走,就又恢複成之前的樣子,成日裏窩在軟榻上或是花園裏的秋千上,拿着一本故事話本,有一頁沒一頁的翻着,一看就是一天。就這麽數着日子,等着宋家父子将合約送來。
等待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宋承鄞走後大概又過了小半個月,蓋了玉玺以及宋承鄞私印的合約終于送到了他手上。而且,宋承鄞的人馬才走了小半天,謝家的人也來了。
顧傾城看着手中的兩份合約,無聲的笑了。
看吧,只要是她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
——
錦州,大宏縣,駱駝嶺。
精打細算的吃了近一個月,張老實家的鹽罐子前幾天就已經見底了,剛好遇上村裏的人到鎮上去送貨,他便托人拿上自家的鹽引到鹽坊司帶一些回來。
誰知等到傍晚村人回來的時候,牛車上卻是空空如也,問過之後才知道原來鹽坊司今日沒開門。
大晉朝對鹽的管制很嚴,一律由官府經營販賣,雖然價格不算高,但是由于資源稀缺,從州縣上一層層分配下來,小鎮上所得到的數量自然而然的十分有限,若是開放購買的話,每月放鹽的時候,必然會有一番腥風血雨的争搶,有人搶到,必然就有人搶不到。
柴米油鹽又是生活最基本的東西,不可或缺。長此以往下去,必然會埋下隐患。
無奈之下,官府只得采取均分的辦法,每家每戶按量分配。這樣一來,這個勉強算是解決了,但每家每戶能分到的鹽簡直少得可憐,精打細算省了又省的,也只是勉強夠用。而每家每戶分到的鹽,則是以鹽引為憑證。在晉國境內,鹽引可謂是等同于銀錢,可作為流通貨幣使用。
“耕叔,鹽坊司又出什麽事了嗎?”想到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張老實問道。
一般情況下,鹽坊司一年四季都是開着門的,只有在極少數特殊情況下,才會關門。而張老實住的這個小鎮上的鹽坊司上一次關門,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那會兒恰逢天幹物燥的時節,鹽坊司的倉庫不知怎麽的就着火了,雖然發現的及時,或很快就被撲滅了,但是鹽坊司內的房屋還是燒毀了一些,因此,鹽坊司才關了幾天的門。
耕叔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瞧着那屋子好好的啊,問了周圍的人也說不知道。”
張老實聞言,一臉苦哈哈的表情,悶聲道,“我家的鹽罐子可是前幾天就見底了,這幾天吃啥都是淡的,嘴裏都快淡出鳥了。”
整個駱駝嶺的住戶,除了那幾個大地主,就沒哪家敢說不缺鹽的。耕叔能理解張老實的心情,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道,“要不然這樣吧,我家的鹽先勻一點兒借你,等過兩天集會你買了再還我就行了。”
張老實聞言,面上一喜,忙應下,“好勒,謝謝耕叔啊。”他家中實在是缺鹽,也就顧不得客氣了,而且鄉下人實誠,不時興那些虛禮。
從耕叔家借了一點鹽暫時解了燃眉之急,撐到幾日之後的集會,張老實一家人帶着東西,一大早就出發前往鎮山去了。
錦州境內的駱駝嶺一帶,每個月的十號都有一場大型的集會,附近的村民都會過來參加,帶上自家認為值錢的東西,到集市上去販賣,得來的錢就直接拿去購置需要的東西,或者跟別人淘換需要的東西。一般來說,這也是附近農家除給人做工以外,每個月收入的大頭。無疑,這也是小孩子最喜歡的日子,家中的長輩或多或少都會掏個一兩文錢給他們,讓他們買喜歡的東西,糖葫蘆,糖人,包子……
張老實家中有三個孩子,大的兩個是男孩,一個十歲一個九歲,最小的一個是女孩兒,今年也已經有六歲多了,平日裏可算是一家人的心肝寶貝,兩個哥哥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第一時間都會緊着她。
從駱駝嶺到附近的小鎮上,還有一段路,挺長的。平日裏村中人乘坐牛車去到鎮山,一個來回差不多都要花費小半天的時間了,期間置辦東西的時候,可得抓緊一些,不然時間就得耽擱了。
不過除了牛車走的大路以外,還有一條通往鎮上的山路,說起來勉強算得上是近路了,就是路面比較崎岖,逢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那好叫好的,若是遇上雨天,那山路十分的滑,附近村子裏的人家都吃過這個虧,輕則耽擱時間,運氣實在不好的滑,摔斷個胳膊腿兒的,也是常事。長此以往,漸漸的也就沒有人在雨天走小路了。
好在張老實一家子運氣不錯,最近幾日氣候都很好,陽光明媚,普照大地。一家子合計了一晚上,便決定走小路,省了幾個車錢,用來置辦生活所需品。
一家子從清早天還不亮的時候就從村子裏出發了,一路有說有笑的。
“大哥,你說我自己做的絡子會有人買嗎?”小丫頭一臉期待的問。
被喚作大哥的少年一臉肯定的點頭,“會的!寶丫做的絡子那麽漂亮,一定有人喜歡的!”
“是嗎!”小丫頭聞言,咯咯笑了起來,“等我把這些東西買了,有了錢就去換更多的布料,做更多的絡子!”
在一路歡聲笑語中張老實一家人踏着晨曦來到了小鎮上。
不愧是每月一次的集市,從各地趕來的人家陸陸續續的進到鎮上集市處,你争我搶的尋了個好位置之後,就開始從自家的籮筐或者背篼中往外掏東西,各種東西應有盡有,但大多數還是吃的用的生活品。說到底這也只是個小鎮,附近的居民多是務農為生,一年勞作到頭,大多數人家也只能勉強換個溫飽而已,就這都還得精打細算的,恨不得将一個錢掰成兩個來花。
張老實一家來得還算是早的,跟一群人争搶着,占到了一個好位置,位于大路的一側,人來人往好不熱鬧。有兩個半大小子再加一個小丫頭的幫幫忙,張老實很快便将東西都擺了出來。他拿出來的東西也跟普通人家的差不多,自家養的雞鴨下的蛋,還有之前進到山裏獵來的小東西。
小丫頭拿了一塊灰撲撲的布料往地上一鋪,小心翼翼的從布包裏拿出自己的東西一一擺上。
周圍的吆喝聲漸起,每月一次的集市正是開始了。
正因為每家每戶賣的東西都差不多,雖然質量上還是有着差距的,但是這種差距根本不怎麽明顯,有等同于無,所以這些農人買東西,賣多賣少,賣得快還是慢,全憑運氣。
一早上很快過去了。張老實家今天運氣還不錯,帶來的東西已經賣掉了大半。兩個兒子都一臉喜色,因為東西買完了,也就相當于他們可以有時間去集市上閑逛了,雖然大多數東西都只能看掏不出錢來買,但就只是單純的看看,他們也能樂個半天。若是瞧見了什麽特別的東西,回去以後還能當做談資跟村裏的小孩說起,總能引得陣陣驚嘆聲。
不過相比兩個哥哥的興奮,小丫頭情緒就要低落得多。她帶來的一小包絡子,一早上了也才零零散散的賣出去幾個,如今還剩下許多。
其實說起來這也是很正常的,她畢竟才六歲的年紀,學針線時間還很短,哪怕天賦再好,因為各種原因的限制,做出來的東西都好不到哪裏去。再來,她家擺攤的地方,周圍大多數都是賣農産品的,家中本就沒什麽閑錢,誰還舍得拿錢來買一個小丫頭做的裝飾品。
當然,這些鄉人平日裏紡的布做的針線,都是統一拿到鎮上的針線鋪子裏去販賣,雖然價錢有些低了,但是勝在幹脆,交易時貨物兩訖,不必花費更多的時間擺攤吆喝。
不過張老實家中情況有些特殊。他家媳婦前兩年因為生病去了,他一個人的帶着三個孩子,一個個年紀也都不小了,該知道的差不多也都知道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便沒有姑娘願意嫁過來了。因為大家夥都知道,繼母難做,而且這還是做三個孩子的繼母,難度更大了。因為幾個孩子也都大了,總會有隔閡,很難養得乖。但凡有點良知的,誰也不願意讓自家姑娘過來受這罪。而那些個黑心肝只認錢的人家,也不會将女兒嫁過來,因為張老實家中一貧如洗,一個男人再加三個孩子,一年到頭也只是夠個溫飽,根本沒有多餘的錢當聘禮。
如此一來,媳婦去了以後,張老實便自己拉扯着三個孩子,這幾年也就這麽過來了。
而沒有娘,小丫頭的針線也就只能跟村裏的婦人們學。一路學來磕磕絆絆的,每個人的手藝都學了點兒,又都學得殘缺不全的。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然沒人會把她做的東西拿出去賣,因為店鋪的老板根本不收。
時間很快過了正午。張老實帶來的東西已經賣的差不多了,小丫頭的絡子依舊無人問津。她咬着牙蹲在小攤子前面,一臉倔強。
張老實見狀,彎下腰來摸了摸她的頭,安慰道,“寶丫別哭,這次賣不完,咱們下次再來。”旁邊兩個兒子也加入安慰的行列,一番好說歹說的,總算把小丫頭給安慰好了,到底沒忍住噗嗤笑了起來,一家人便有說有笑的收拾好東西,往鎮上的另一個區域走去,去置辦需要的東西了。
其餘東西很快置辦好了,就只剩下鹽一樣了。張老實便帶着三個孩子,往鹽坊司那邊走去了。
一路上還遇上了幾個熟人,大家自然而然的結伴而行,彼此說道一下今天的收獲,接過也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但總的來說還是好的。
一行人很快來到鹽坊司門口,卻意外的發現此處竟是站了許多人,正門口處更是擠滿了人。這樣的情況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即便是半年前鹽坊司着火燒了屋子倉庫關門了幾天,再開門時,也就是擠了極少數的人,勉強能把門給堵了,門口的街上可就沒什麽人了。可是這會兒呢,不僅門口處人滿為患,便是大路上,也都擠得滿滿的,且人頭只見增多不見減少。
“大哥,我問一下啊,這是怎麽了,怎麽今天這麽多人?”張老實護着幾個孩子退到一個角落裏,拍了拍身邊的一個漢子問道。那個漢子回過頭來,臉色不怎麽好看,不過不是怒氣,而是憂慮,“你們是剛才來的吧?”他問完,也不等張老實回答,又自顧自說起來,“我家就住在鎮外不遠處,到鎮上也就一會兒的路程。前幾日家中的鹽用完了,本打算拿了鹽引過來買點兒的,誰知一來卻發現鹽坊司關門了。”
聽到這兒,張老實才點點頭,接着說道,“前幾日我家中的鹽也用完了,托了人給我買,回去也說鹽坊司關門了。說起來這都過去好幾天的時間了,又有什麽也都該好了吧。”
只見那漢子搖搖頭,“我之前也這麽想着,準備等第二天再來,誰知第二天也不見開門,接下來幾天我每天都會過來看一下,這鹽坊司還就一次也沒開過問,問了周圍的人,大家夥也都覺得奇怪,說最近也沒見發生什麽特殊的事,這莫名其妙的,鹽坊司就給關門了,也沒什麽交代。起初的時候大家都沒怎麽在意,結果這一連幾天都是這樣的情況,大家就覺得不對勁兒了。這些天陸續有人家的鹽用完了,大老遠趕來卻發現這兒關着門,那心情別提有多煩躁了。”
“今天不是每個月一次的集市嘛,許多附近的村民都從家中趕來,不僅是帶來了東西準備賣掉,也都打着趁此機會置辦一些東西,因為這一來一回花費在路上的時間太長了,大家夥買東西都是估摸着買一個月的分量,用到下個月集市的時候再置辦。”
“只是鹽坊司直到今日也沒有開門,不僅鎮上的人家等着買鹽,這從各地趕來的人家也等着買,一來二去的,就聚了這麽多人。”
張老實聞言,也跟着焦慮起來,“大哥,你說這鹽坊司都幾天沒開門了!”這是驚訝的語氣,接着便轉換成焦慮,“你說這可咋辦呢,我家的鹽老早就用完了,上次耕叔來鎮上送貨沒能帶回去,就把家中的鹽勻了一點給我家,我還準備這次趁着集市的時間買了鹽回去,順便把他家的給還上,這可咋辦呢!”
柴米油鹽,四樣生活必需品,除柴是漫山遍野都是的以外,其餘三樣可都不便宜。而這三樣之中,又屬鹽最為難得,即便是有錢也不是想買就能買到的。
不僅張老實憂心,周圍的人也都是如此想法。若是今日買不到,就代表着日後他們還得再花費老大的力氣跑到鎮上來買。不過大家雖然心中埋怨,卻都老實本分的等着,沒人敢在此處撒野。因為整個鎮上買鹽的就只此一家別無分店,若是得罪了鹽坊司的人,可就有得受的了。雖說他們不會直接扣了你的鹽,卻有的是辦法叫你跑上個十天半個月的也買不到鹽。
因為誰也不想日後為了買鹽特意跑這老遠的路,大家都想着等等看,指不定一會兒鹽坊司就開門了呢,畢竟他們也是知道今天是集市日的,根據以往的情況,大多數住得遠的人家都會選擇在今天來買鹽。
因為大家夥心中的想法都差不多,就導致了鹽坊司門前的人越聚越多,最後甚至将門前的路完全給堵死了,不僅如此,隊伍還在繼續壯大中,周圍的店鋪門前也漸漸站滿了人。
然而直從正午過後等到太陽都快落山了,鹽坊司門前烏壓壓的圍了一片人,也不見鹽坊司開門。不少人認命了準備等之後再跑一趟,準備離開了,然而卻發現,這會兒不是他們想不想走的事,而是能不能走。之前等着的時候沒注意那麽多,都想着往前擠擠,等鹽坊司開門的時候好早點買了鹽回家,這會兒想走了才發現,周圍早就擠滿了人,可謂是水洩不通了,他們想走,可還有更多的人不死心要留下來繼續等。而等了這麽長時間了,誰也不願意再動一動,就怕堅守了這麽長時間的位置被人給占了去。
如此一來,想走的人走不了,也就只能陪着不想走的人幹等着了。
眼見着時間一點點過去,日落西山都已經接近山邊了,卻還不見鹽坊司開門,終于有人忍不住開始抱怨了。一開始的時候,人群中只有星星點點的抱怨聲傳出,沒過多久,大家似乎都被感染似的,你一言我一句的,紛紛開始抱怨起來。
人多的力量總是可怕的,明明只是低聲的抱怨,湊到一起之後,聲音竟是響徹街頭巷尾,傳出老遠。
然而抱怨除了發洩情緒以外,也是無濟于事的。鹽坊司的門始終緊閉着。
越來越多的人認命了,這些人之中,或多或少的也包括了站在最外圍的人。當外圍的人三三兩兩的離開,堵得水洩不通的街道也漸漸疏散開來。站在人群最裏面的人眼見着就要能離開了,忽然,身後傳來吱呀一聲,是門開了的聲音。只是這聲音夾雜人群的抱怨聲之中,自然而然的被淹沒,根本無人察覺。
等待人群疏散的時候,有人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看着打開的門,那人愣了一下。“我怎麽記得這門剛才還是關着的啊……”他喃喃道。
旁邊隔得近的人聽到了,不由得嘲笑道,“什麽叫剛才還是關着的,難不成現在打開了?我看你是等昏頭了,仔細瞧瞧,這不還是關着……啊呀,真的開了!”那人忽然怪叫一聲,冷不防的把周圍的人給吓了一跳。
“鬼叫什麽啊,吓死老子了!”
“被鬼抓了啊!”
“什麽開不開的,有什麽大驚小怪的!”
那人絲毫不理會周圍人的埋怨與咒罵聲,仿佛怕自己看錯了一般,又仔細看了兩眼,确定門真的是開着的,他臉上當時便露出笑容來,當即大吼一聲,“門開了!鹽坊司的門真的開了!”一邊吼着,整個人往門邊擠去,身體緊緊貼着門,好似怕被人擠開一樣。
不少人聽到第一句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心想“門開了,什麽門開了啊,又不是鹽坊司的門開了,有必要喊這麽大聲嗎”,然而說什麽來什麽,下一刻便聽到鹽坊司三個字。
鹽坊司的門開了!
簡簡單單的七個字,卻像是有魔力一般,頃刻間便留住了已經如散沙一般的人群,讓他們再度聚集到一起。
“開了,真的開了!”
“終于等到了!”
“是啊,終于等到了,今天說什麽也要把鹽買了,不然以後又得跑一趟,要知道俺家離這兒要走上半天的路呢!”
夾雜着喜悅的話語聲自人群中響起,聲音越來越大。
其實就這會兒的時間,圍在鹽坊司門口的人已經走了相當一部分了,區別只在于走遠了的以及剛準備走的。被人群這麽一喊,聲音傳出老遠,于是,不僅剛轉身準備走的,便是已經走遠了的,但凡是聽到聲音的了,也都一溜煙的往回跑。很快,鹽坊司門口又被堵了個水洩不通。
周圍的商鋪或多或少都受了一點影響,這些商鋪的老板見此情況,或是苦笑或是暗地咒罵,但是同樣的,也在心裏羨慕着。其實這也是常态,像這樣幾天不開門也有人等着買東西,而且還不是一兩個,而是多到可以把整條街給堵了的數量,并且在等的時候,還沒人敢鬧事。
天底下能把生意做到這一步的,怕是也只有鹽坊司了。但也正因為是鹽坊司,大家夥也就只是單純的羨慕而已,因為大家夥都知道,這樣的情況天底下只此一家別無分店,誰都無法模仿。因為鹽是稀缺物,又是由官府壟斷經營。誰想要做到這一步,首先得找到一種可以同鹽一樣地位的商品,其次,你還得有通天的本事,把這種東西牢牢攥在手裏,任也不能染指。
這邊,從各地趕來聚在門口的人,望着前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望眼欲穿的等着買鹽。而另一邊,鹽坊司的人也被吓了一跳。
衆所周知,鹽是稀缺物資,晉國一年的鹽産量也沒多少,分攤到各地就更少了。如此一來,鹽坊司自然就是個清閑的地兒。全國上下,只在小鎮及以上的地區設立鹽坊司,村裏那是沒有的,甭管你是多大的村子。而在一般情況下,小鎮上也就一個鹽坊司,也就是南方部分繁華的小鎮上設立兩到三個鹽坊司,再多就沒有了。
駱駝嶺的小鎮雖然也在南方,但是跟繁華發達根本沾不上邊,理所當然的也就只有一個鹽坊司。一年到頭也就兩個人當值,反正鹽坊司夜裏是不開門的,大多數時候都是從日出到日落,最晚不過戌時三刻。
王光宗今兒個會來鹽坊司,是因為忽然想起有東西落這兒了,而之前跟他一起在鹽坊司當值的另一個人,前幾天就收拾東西回老家了。
王光宗是從另一條街走過來的,老遠的就聽到鹽坊司那個位置吵吵嚷嚷的。這一路走來,碰上了幾個熟人,其中幾人看他的眼神十分怪異,看得他渾身不舒服,想問個清楚吧,但是人家一句話都沒說,他也就無從開口,索性加快步伐往鹽坊司走。
在快走到了的時候,終于有個人跟他說話了,“阿宗啊,凡事想開點兒,人這一輩子大大小小的坎兒,誰都要經歷的。”說罷,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了他好幾眼,才轉身走了。
王光宗簡直一頭霧水,什麽坎兒啊,什麽經歷的,這話說得,他都差點兒以為自己碰上了什麽大事了呢。
來到鹽坊司的後門處,王光宗掏摸半天,才把鑰匙給掏了出來,插進鎖孔裏把門給開了。進了鹽坊司,嘈雜的聲音越發的響了,聽得他直皺眉。不過,就算臨到這會兒,他也沒多想什麽。按照記憶中的位置,将落下的東西找見了,他本想離開的,但是聽得外面的抱怨聲,他想了想,決定去看看發生什麽事了。
為了圖方便,他也就沒從後門繞,直接繞到前面的門市處,打開了平日裏買鹽的地方的大門。門乍一打開,便見得外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可把他給吓了一跳,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接下來就是外面的人偶然發現門開了。
等王光宗反應過來,瞧着外面一雙雙看過來的眼睛,那夾雜着期待以及憤怒的目光,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都是幹什麽呢?”好半天了,王光宗才問出一句話來。
隔得近的幾個人聽到他這話,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心想“有你這麽埋汰的人嗎,大家夥放下手中的事在這兒等了這麽久,除了買鹽還能幹啥,難不成是為了看你”。當然,想歸想,卻沒有說出來。都等了這麽久了,就為了買個鹽,誰也不想在這檔口出意外。
于是,便有人道,“宗哥,你看你這是不是把門都給打開了,大家夥都等着買鹽呢。”
“對啊,快開門吧,都等了一下午了。”
“俺家離這兒遠着呢,就等着買了鹽回去呢。”
衆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接着話,聲音那叫一個響,王光宗聽的耳朵翁翁直響,好半天才緩了過來,之後卻是露出一臉迷茫的表情,不解道,“買鹽?”
這疑問的語氣,叫周圍的人聽了更是火大。終于有個暴脾氣的人忍不住了,開口埋怨道,“我說宗哥,你就別拿大家夥尋開心了,我們這些住得近的也就算了,今天不行換明天,可是這十裏八鄉,住得遠的人家,可就指望着一個月一次的集會順便采買東西,不是逼不得已,誰也不願意走上大半天的路就為了來買點兒鹽,你趕緊把門開了,讓大家夥把鹽買了吧。”
你問既然這麽麻煩,為什麽幹脆一次多買點兒?還是那句話,因為鹽是稀缺物,全國上下每年的産量十分有限,根本沒有剩餘的。也就是說,每個月分配下來的鹽,都是現産的,你想買多的,根本就沒有。
王光宗聽得這話,心裏也有些不樂意了,沖那人道,“說什麽我拿大家夥尋開心,我還說你這是拿我尋開心呢,是不是瞅着我不以後不在鹽坊司幹了,就準備找我不痛快了?我記得我以前似乎沒得罪過你吧?”
那人也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愣了一下,問道,“你說你以後不在這兒幹了,那誰來接替你啊?”
要知道鹽坊司可是公認的好職位,若不是沒辦法,誰也不會舍得放棄。所以也就沒人問王光宗為啥以後不幹了,而是關心誰來接替他。說句公道話,王光宗在鹽坊司幹了好幾年了,對誰都和和氣氣的,還真就沒怎麽得罪過人。若是換了平常,大家夥知道這事,可能還會替他惋惜,安慰他幾句,但是今天這麽多人擠在外面等了這麽久,眼見着又快到鹽坊司關門的時間了,所以自然也就忽略了他。
王光宗聞言,一擺手,頗有些郁悶道,“沒人接替我,老姜也走了,這鎮上以後可就沒有鹽坊司了。”
這話無疑是一記重磅炸彈,把周圍的人給炸蒙了。
什麽叫“這鎮上以後就沒有鹽坊司了”?這是衆人心中一致的疑問。
王光宗瞧出大家夥的表情,猶豫了片刻,遲疑道,“外面這些人真的都是來買鹽的?”
有人當即不耐煩道,“廢話,不是來買鹽的,難不成是來這兒耍的!”
王光宗聞言,一臉古怪的表情,“你們不知道嗎?”
有人順嘴問,“知道啥?”
王光宗組織了一下話語,才開口道,“鹽坊司門口前幾天就貼了告示,清清楚楚的寫了,鹽坊司就此關門,以後不再買鹽了。”
因為他這一句話,外面的一下子就炸開鍋了。
“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對啊,這麽大的事,怎麽沒人知道呢?”
“宗哥你這不是在消遣我們吧?”
王光宗搖頭,肯定道,“真有這事,那告示還是我親手貼的呢!”
外面一番亂哄哄的交談之後,在靜下來的一瞬間,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我前幾天好像的确有看到一個類似告示的東西貼在外面,但是還沒來得及看,就被鎮東頭二麻子給扯走了……”因為鹽坊司的特殊性,誰也沒覺得會有什麽大事,也就沒管那麽多,要不是這會兒聽王光宗說起,根本就沒人會想起這茬。
外面一陣詭異的安靜之後,又有三三兩兩的聲音想響起。
“我好像也看到過。”
“我記得當時還聽二麻子嚷嚷說‘什麽那個砍頭的亂貼東西,這種事也是能亂說的嗎’……”
“聽你們這麽一說,我也記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确定過這個消息的真假之後,大家夥不但沒安靜下來,反而一下子炸開了鍋。
“怎麽回事,鹽坊司為什麽要關門啊?”
“要是鹽坊司關了,以後我們去哪裏買鹽啊?”
“總不能讓我們去臨鎮上去買吧?路那麽遠,一來一回可就是一整天還多的時間!”
“路遠都不是什麽大問題,臨鎮上的鹽應該也不多吧,哪裏有多餘的供給我們這麽多人!”
大家夥七嘴八舌的詢問的,都是同一個問題:鹽坊司關門了,他們以後要去哪裏買鹽?
都說柴米油鹽,這東西根本缺不得啊!
原以為是個無解的難題,誰知王光宗聞言,臉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你們真的都看了那張告示了?”
“看了呀。”
“看了,不就是說鹽坊司關門的事麽,還有啥?”
聽到這樣的話,王光宗也是無奈得緊,“你們要是真看了,就該知道,鹽坊司雖然關門了,但是鎮上新開了一家鹽坊,大家夥以後可以到那裏去買鹽。”
這話又是一記重磅炸彈。
晉國上下,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鹽向來都是官府壟斷獨家經營的東西,不允許私人經營,若是誰敢販私鹽,被抓了那可就重罪。
可是他們聽到了什麽,隸屬于朝廷的鹽坊司關門了,而鎮上又另開了一家鹽坊!
“真的假的啊?”
“騙人的吧?”
“好好的,鹽坊司關什麽門,反而另開了一家?朝廷怎麽會幹這種麻煩事?”
王光宗聽到這話,當即就樂了,“騙你們幹啥,不然好好的,我為啥不在這兒幹了啊???我倒是希望它是假的呢!!!!趕緊散了吧,散了吧,圍這兒做什麽呢,這兒又沒有鹽買。。。”
他說着話,揮着手就準備關門了,旁邊的人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他,問道,“嘿,宗哥你別走啊,那告示如今都沒影兒了,大家夥誰也不知道新開的鹽坊在哪兒,這幾天也沒聽到啥消息,你倒是給大家說說啊!!!”
王光宗聞言,哦了一聲,道,“一下子沒想起來給忘了,新開的鹽坊就在鎮東頭,最大的那一棟樓,名字叫謝氏鹽坊。得了,不跟你們多說了,我還有事呢,要買鹽的快去吧。”話逸說完,他就直接溜進屋去,順手把門給關上了。外面的人反應過來,想要攔下他,可以已經晚了,門已經關上了,任由他們把門拍的震天響也無濟于事,王光宗已經從後門離開了。
大家夥見狀,也只得作罷。。。。
安靜下來仔細想想王光宗的,感覺不對啊。他說鎮東頭最大的那一棟樓,這沒啥,問題是後面的那幾個字——名字名字叫謝氏鹽坊,這話問題可就大了。
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大晉朝如今是宋家的天下,可是新開的這家鹽坊,它竟然叫謝氏鹽坊!
也就是說,向來隸屬于朝廷的鹽坊司關門了,同時又新開了一家謝氏鹽坊,這擺明了是前者在給後者讓道呢!變向來說,也就相當于是朝廷在向謝氏妥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這天底下,誰有本事讓朝廷低頭讓道啊!
衆人會意過來,不由得開口唾罵王光宗,罵這小子簡直太不厚道了,說謊之前也不打個草稿,好歹編造得像一點兒啊,這話說的假的,擺明了是把大家夥兒當猴兒來耍。。。
其實王光宗也是冤枉的,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包括新開的鹽坊叫謝氏鹽坊這一句話,但是在場的,沒一個人相信他的話,因為他說的話,對大家夥兒來說,簡直太過匪夷所思。
在這個君王為天皇權至上的時代裏,朝廷的腰杆子從來都是挺得最直的,因為站在背後給他們撐腰的是皇上。朝廷從來不會像任何人低頭妥協,即便真要退讓,那也是人家內部的事,就像是胳膊跟大腿的較量一樣,輸贏對朝廷來說,都是沒有什麽損失的。
可是如今王光宗卻告訴他們,一向高高在上從無敵手的朝廷莫名其妙的退卻了,把關乎民生之本的重要物資交到了一個別人手裏。是的,是完全轉交,而非是分一杯羹的形式,因為王光宗還說了,鹽坊司直接關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