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長得醜見不得人,不會說話的啞巴,即便說話的人沒有指名道姓,但在場的人,但凡腦子沒問題的,都知道這話罵的是誰。
那邊話音才落下,本就安靜的環境,這下幾乎快達到落針可聞的地步。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顧傾城身上。
楚臨風剛從京城歸來,對源縣近段時間發生的事并不清楚,但從那幾個人說話的時機以及看向這邊的輕蔑眼神,就能察覺到不妥,再有周圍人一致看過來的眼神,他也就能确定,那幾個人的确是在诋毀顧傾城。
楚臨風的眼底神色一瞬間變得暗沉,面上卻仍舊帶着笑意,“之前的事,多謝宋小姐援手,我此次歸來之前,家中長輩囑咐一定要好生謝過宋小姐,恰逢今日偶遇,不知宋小姐可有時間,我做東在聚福樓宴請宋小姐。”
他不了解事情的起因經過,不好盲目處理,只得另尋途徑解決。索性便将之前顧傾城幫過他的事說了出來,畢竟是他先打了招呼,顧傾城才回應的,且她對他有恩。如此一來,也算是為她正名了。
源縣只是一個小縣城,名聲能傳遍整個北方地區,甚至在南方也頗為有名,是因為白鹿書院以及盛霖書院的存在。作為幾乎包攬了歷屆科舉前三甲的兩座書院之一的白鹿書院的學子,楚臨風的才學幾乎得到了書院所有先生的贊揚,乃是兩年後科舉最有可能奪得魁首的人選之一。再加上他樣貌生得英俊,不負臨風之名,是以,在源縣這片地界上,很少有人不認識他。
因着楚臨風的解圍,原本落在顧傾城身上的異樣目光收回了不少,餘下的也收斂了許多。
照理說,接下來應該是雙方順着這臺階下來,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并非如此。
且不說顧傾城願不願意就這麽算了什麽都不追究,隔壁那幾個人明顯的就是不想息事寧人,仍舊以那種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着顧傾城,竟是又開始交談起來,聲音雖不是很大,但是也不小,足夠讓顧傾城一行人聽見了。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那幾人這會兒說的話,周遭的人卻是聽不懂了。他們并非是用官話來交談,聽那語調,應當是地方的方言。
那幾人有說有笑的,好不開心的樣子,若非他們的目光時不時的會落到顧傾城那桌去,會讓人覺得他們只是在聊一些開心的事。
茶樓內多是書生學子,雖家世貧富不一,但都有幾分文人的傲骨,像這樣在大庭廣衆之下與一弱質女子為難的事,是他們所不屑的,且這事又明顯是那幾人不對,挑事在先。卻不想,在楚臨風出言解圍之後,他們竟是還不罷休,換了方言繼續說人長短,簡直可恨。
然而,周遭的人雖然很不恥那幾人的行為,卻也拿他們無可奈何,因為他們說的是方言,周圍的人都聽不懂。
而那幾人也正是仗着這一點,才肆無忌憚的說着難聽的話,目光也愈發的放肆。
他們三人來自晉國南方的縣城,在當地也是頗有才名。幾人遠道而來參加清明詩會,便是打着一鳴驚人的主意,入得貴人的眼,自此飛黃騰達。
然而理想十分美好,現實卻十分殘酷。幾人平日裏自視甚高,真當自己是文曲星轉世,可是出了縣城,來到天下文人的聖地之後,才發現天外有天,別說一鳴驚人了,早已淹沒在茫茫人海之中。
幾人因此心中憤憤不平,恰好遇上顧傾城這個樂子,暫時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關于此事,小小的縣城內已經流傳出數十個版本,雖然故事的起因發展各有不同,但結論倒是出奇的一致,都說顧傾城這番行為,目的是想要找合适的郎君。
才子佳人,紅袖添香的故事,大多數人都不陌生。顧傾城雖然以輕紗遮面,未曾露出真容,但露出的那一雙眼,便能讓人銷.魂,且又聽聞顧傾城家業頗豐,家中只有一幼弟,姐弟二人相依為命,幾人不免動了心思。
只是顧傾城從始至終都只是點了一壺上好的茶,靜坐在一旁傾聽,從不開口說話,叫人摸不清她的想法,無從下手。
如今卻是應了楚臨風的話,聲音宛若天籁,讓人沉醉不已。但一想到與她說話的并非自己,幾人心中不免生出不喜,于是便忍不住脫口諷刺。卻不想楚臨風很快出言為她解圍,幾人心中怒氣未消,又不好明着得罪楚臨風,是以腦子一轉,想出了以方言交談的方式。
事情果真如他們所想,周圍沒人聽得懂他們說什麽,于是他們交談的內容愈發的露骨,還伴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就在他們興致勃勃的讨論着無恥的話題時,那道宛若天籁的聲音再度響起,幾人好似遭雷劈了一般,面上表情僵硬。
周圍的人也有那麽一瞬間的呆愣,而後興致勃勃的來回打量雙方。
當然,這并不是因為顧傾城的聲音好聽,而是因為她說出口的話,雖然聽不懂具體是什麽意思,但是能分辨得出,她說的話,與那幾人交談時用的,是同一種語言。
顧傾城本是陳國人,雖然通曉晉國官話,但也僅限于此,對于晉國的方言根本一竅不通。
入宮為妃近十年的時間裏,別人汲汲營營,費盡心思手段想要得到的東西,她根本不在乎。不過在撇除了這麽一個打發時間的游戲之後,她也得找點事給自己做,才不會無聊。
而她打發時間的游戲,恰好就是學習各地方言。心情好的時候,還會拿學過的方言罵宋鴻逸一頓。
學了幾年的方言,她也不過學會了幾種而已,而那幾個人交談用的方言,恰好包含在其中。不得不說,這幾個人也真是夠倒黴的。
這喜聞樂見的發展,出乎衆人意料。
那幾人呆愣了片刻之後,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很難看,而後用方言狠狠将顧傾城罵了一頓,尤不解氣,又出言威脅。
誰想顧傾城好似不在意一般,相比他們幾人的勃然大怒,她眼底情緒依舊毫無起伏,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只是投過來的眼神,輕飄飄的,卻叫人莫名的覺得壓力增大。
顧傾城又說了一句話之後,便不再理會這幾人,與楚臨風道別之後,起身離開了。
這倒不是她在退縮逃避,而是外出時間到了。她每天出來聽八卦的時間都是固定的,時間到了就離開,從無例外。
顧傾城帶着人離開了,卻留下一屋子好奇的人。若非幾個當事人臉色實在太難看了,估計都會有人忍不住湊過去問問,她到底說了什麽。
顧傾城走後沒多久,那幾人也灰溜溜的走了,餘下的人見沒樂子看了,也紛紛離開。
原本此事到此就該結束了,後來發生了什麽事,只有當事人雙方知道。然而誰也沒料到,當時在場的人裏沒恰好有那麽一個能人,他雖然聽不懂雙方說的話,卻是将顧傾城的發音記了個大概,回去之後找了人給翻譯了出來,聽完不由得感嘆不已。
那也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第二日便将顧傾城的話給傳了出來——
“都說狗咬了人一口,人不可能反咬回去,我承認這話說得有道理。”
“不過,人的選擇又不是只有那一種。換了是我,我就讓人打斷狗腿,拔掉狗牙,砍掉狗頭,扒了皮放了血,狗肉熬成湯之後,連着骨頭一起拿去喂狗。”
晉朝民風雖然開放,對女子的束縛并不是那麽嚴苛,但大多數女子的性格依舊是溫順的,偶有幾個奇葩,樣貌也都“與衆不同”,像顧傾城這樣身影嬌俏玲珑,聲音好聽宛若天籁的女子,雖說看不見真實容貌,但是任誰看了也不會将之與那些女子中的奇葩聯系到一塊。
但是偏偏這樣一個看似無害的女子,卻偏偏說出了這樣彪悍的話來,且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毫無起伏,眼底一片平靜。這樣的反差未免太大,讓人覺得驚奇不已。
也正因為如此,在那個能人将這話傳出來的時候,衆人才會津津樂道,幾乎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源縣的大街小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使得擇嫁傳言風頭快要過去的顧傾城又出了一次風頭,話題性再度爆表,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火了。同樣,跟此事有關的那幾個人也跟着名聲大噪,當然,是罵名,收獲的也只有鄙視與嘲笑。
經此一事,幾人在源縣是徹底待不下去了,當天夜裏便收拾了東西連夜離開了源縣。
衆人原本以為,在發生了這樣的事以後,顧傾城即便心性再鎮定,到底也是個未婚(大霧)的姑娘,只能是選擇避嫌,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在大衆面前了。
出乎意料的事,第二天,顧傾城又準時出現在了茶樓酒館之中,一如舊日,點上一壺上好的清茶,也不喝,就這樣靜靜的坐在一旁傾聽,到了一定的時間,便會起身離開。
顧傾城這簡直鎮定過頭了,引得不少人好奇不已,倒是有不少人慕名而來,給茶樓酒館帶來了不少生意。剛開始的時候,大家夥只是在一旁悄悄觀察她,後來終于有膽大的人鼓起勇氣上前搭讪。
那人已經做好了顧傾城根本不理會他的準備,誰想她瞧着生人不近,實際卻是願意搭理人的,甚至偶爾還會主動說兩句。
這簡直就是意外之喜!
直到顧傾城離開,那人仍舊覺得有些不真實。周圍的人見此,不由得有些意動,不過卻沒人再得到這樣的待遇,至于原因,則因為清明詩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大家夥暫時沒心思想這事,而等他們騰出空閑來,顧傾城已經取消了這一戶外活動。
此事自此劃上句號,算是過去了,然而源縣上關于這事的故事,卻是經久流傳,又因為一些事,傳往更遠的地方,最終被載入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