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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宋承瑀看呆了許久,回過神來不由得有些尴尬,許久未曾見得陽光而顯蒼白的臉上,微微泛紅,耳朵更是明顯。

“只是在思考該寫什麽罷了。”他解釋道。

“不過是張貼出來了圖個喜慶應景,求個吉利罷了,随便寫寫就好。”顧傾城也不拆穿他。他是當世大儒齊衡松最得意的門生,歷年詩會都備受矚目的才子,新春對聯于他而言,根本就沒有什麽難度。即便他如今傷勢未愈,但是傷的只是身體,而不是腦子。

宋承瑀點頭,不再看她,執筆落于宣紙之上,筆走龍蛇,轉眼間便得了半聯。不過寫完之後,他便微微有些喘息,手微不可見的微微顫抖,額頭上泛起細小的汗珠。

身體終究是只恢複了一些,雖能動筆,卻頗為艱難,不過半張對聯而已,就幾乎耗費了所有的力氣。

他低下頭去看自己寫的東西,字跡依舊,但是卻不難發現,在轉折收尾的地方,均有不同程度的問題,力道不夠,字跡不連貫,轉折生硬,等等。

簡直難以置信,這初學者一樣的自己,竟是他寫出來的。

宋承瑀擱下筆,正準備伸手移開鎮紙取出宣紙,便見得顧傾城先他一步,抽走了宣紙。

宋承瑀忙道,“淑……”才說了一個字,便見顧傾城擡頭看向他,一雙鳳眼微微眯起。

宋府的人,除了幾個貼身伺候的人以外,其餘的人都不知道顧傾城真正的身份,宋承瑀一直稱她顧淑妃,若是叫旁人聽了指不定會惹出什麽事,是以顧傾城一直讓他改口,無論叫什麽都好,唯獨不得再稱顧淑妃。

宋承瑀經常習慣性的叫顧淑妃,顧傾城也不說,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他整個人就卡殼了,愣愣許久,索性忽略了稱呼直接說事。

“我有許久不曾動筆,是以字跡拙劣,難以入眼,萬萬用不得。”

顧傾城拿着他寫的對聯仔細看了看,而後微微點頭,認真道,“的确是大不如前了。”

“那……”宋承瑀直直看着她手中的對聯。

卻聽得顧傾城話題一轉,“無事,我會記得讓柳紅記下直接貼你的院子裏,別人看不到的。”

的确,宋承瑀住的院子,只有顧傾城信任的幾個人才能進來,其餘伺候的人連踏入院子的資格都沒有,自然是看不到張貼的對聯。

宋承瑀萬萬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當即愣在原地,面上神情亦有些呆滞,許久才回過神來,張口正想說話,卻又被顧傾城打斷了。

“繼續寫吧,若是寫好了,把這張換掉,也是可以的。”打一大棒,又給一個胡蘿蔔,顧傾城這一手玩得極好。

宋承瑀不知該如何與她争辯,便只得咬牙繼續寫。

是真的咬着牙寫的,而不僅僅只是形容,因為他的身體狀态不過才恢複能勉強動手提筆的地步,而且還不能堅持太久。

在此之前,他是真的以為顧傾城說過讓他寫對聯的話只是說說而已,哪怕宣紙狼毫都擺上了,他依舊未曾改觀。

誰曾想,她竟然讓人直接将美人榻搬到了旁邊,就這麽守在旁邊看着他寫,不過并非是時時看着,她手中拿着一卷當地書坊印刷的傳奇話本,手邊擺了幾碟小點心,偶爾會将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看他一眼之後,又繼續去看話本,看得開心了,還會微微笑出來。

硯臺中墨汁快要幹涸時,她便會起身來,素手執袖替他磨墨,臻首微垂,眉目如畫雪膚紅唇,美得勾人心魄。

此後日日如此,宋承瑀一連寫了七八日,字跡總算恢複到從前的樣子,雖然偶爾仍舊會有細微的瑕疵,卻皆是力竭所致,待身體恢複如初,便不會再出現這種問題。

大年悄然而至,宋府阖府上下張燈結彩,能換的全都換了一個模樣,門上處處張貼着對聯,俱都出自宋承瑀之手。

府上的小厮在張貼對聯的時候還在問,怎地不是自家小姐的字跡,侍女笑着回道,“你只管貼就是了,問這麽多幹嘛,主子寫了這麽多年了,都膩味了,自然就換個人寫了。”

那小厮摸着頭傻笑,“這不是看習慣了嘛,不過這字也是寫得極好的。”

侍女被逗笑了,“你又沒讀過書,怎麽知道好壞。”話雖如此,心底卻是在想,當朝二皇子的字跡,能不好嗎。

那人一梗脖子,“我就是知道。”

一切都收拾好後,柳紅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以确保沒有任何問題,看着煥然一新的府邸,她難得有些感嘆。

從離開皇宮定居源縣到如今,已是過了七年多的時間了,這新年卻是漸漸得過得越來越冷清,先是柳青出嫁,再到宋承鄞遠赴邊境,最後只剩下她與顧傾城兩人,雖然依舊是在過新年,卻都不怎麽上心了。

而今因為二皇子在此養傷,顧傾城難得多關注兩分,前幾日督促着二皇子寫對聯時,柳紅瞧着她竟是有幾分促狹的笑意,不免覺得欣慰。

她的主子,這些年來一直過的平淡清冷,難得表露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宋承瑀也是第一次在外邊度過新年。

身為皇子,他從出生開始,每一年的新年都是在皇宮之中渡過的,同朝中衆臣一樣,獻上賀禮,說着讨好的話,對象都是一個人,他的父皇,這個國家的帝王。

源縣雖小,年味卻濃。因為這裏是晉國學子的聖地,每年慕名而來的人數之不清,這其中便有不少是舉家搬遷過來的,為了一份摸不着看不見的前程背井離鄉的人,在一年之初的新年,更是會努力過得熱鬧,以派遣內心驅之不去的孤寂。

新年這一天,鞭炮聲從清晨還是響起直至夜裏,幾乎不曾停歇。換了以往,宋承瑀大概是會嫌吵鬧的,如今聽在耳中,卻并沒有厭煩的感覺。

傍晚時分供奉之後,便開始吃團圓飯了。

讓宋承瑀意外的是,桌上的菜色雖然也很豐盛,卻遠遠比不得皇宮之中開設的宴席。他很清楚顧傾城是如何的富有,便是再怎麽鋪張浪費,窮盡此生也花不完那些錢財,卻沒想到她會這麽節儉。

是的,在晉朝大多數百姓家中,一年到頭也不一定能吃上一頓的飯菜,在宋承瑀眼中,就被打上了節儉的标簽。

飯後,便是慣例的發紅包,阖府上下歡呼雀躍,人人喜笑顏開。

宋承瑀也收到了一個紅包,拆開來看,是約莫六兩多一些的銀裸子,看着那小小的銀子,他簡直破為驚訝,因為自幼時起,他的吃穿住行無一不是最好的,便是後來隐姓埋名随着先生四處游學,身邊亦是有書童伺候,無論需要什麽,總有書童去辦,他身上便是帶着銀錢,也是大額的,像這樣一點點的錢,完全不曾沾手。

而真正讓他驚訝的是,顧傾城送給他的特別禮物。

之前顧傾城便說過,作為寫對聯的回報,她會送他一件禮物,他那時未曾放在心上,卻沒想到,她說到做到。

顧傾城送他的,是一輛輪椅,對于腿腳不便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種很好的代步工具。

當然,顧傾城不是專門做這個的,所以只能大致提供一些細節,剩下的交給匠人來做,為此,她早早便差人去把源縣以及附近幾個縣城最好的匠人請了過來,反複試驗了無數次,才最終成型。

為了讓宋承瑀不抗拒使用輪椅,顧傾城又面不改色的說了一大堆心靈雞湯。

最終這些話也見了成效,宋承瑀漸漸的不怎麽抗拒坐輪椅了,一開始的時候,只是在院子裏練習,随着時間的推移,漸漸的開始在府上行走,為了方便他行動,顧傾城還特意讓人拆了門檻,有階梯的地方,也特意填平了一部分。

某一個氣候晴好微風輕撫的日子,宋承瑀正在院子裏練字的時候,顧傾城忽然對他說,“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最終微不可查的點了頭。

那一天對于宋承瑀來說,是難以忘懷的一天,他坐在輪椅上,被顧傾城推着在人群來往的街道上行走,接受路人或是諷刺或是同情或是豔羨的目光,如芒刺在背。他從出生至今,從未如此狼狽,落魄得被平民百姓評頭論足。

也是那一天,顧傾城一直陪在他身邊,任人指點評說,她的表情依舊雲淡風輕,仿佛什麽都入不了她的眼。

每每當他覺得快要忍受到了極限的時候,她總是會俯下身來湊到他耳邊,低聲安撫,輕聲細語,卻有着深入人心的力量。

此後的時間裏,顧傾城便經常陪他外出,對于路人異樣的眼光,他漸漸的開始習慣,到後來,別人的目光言語,對他而言,已經起不到什麽影響了。

得知腿傷再也無法痊愈後,他曾以為他的人生至此已經完全毀滅了,無論榮耀與追求,都被埋葬在那個雪夜裏。

然而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他的想法卻被完全颠覆。

盡管腿傷依舊無法痊愈,他也依舊可以活得很好,雖然某些追求已經被徹底斷絕,但他至少可以做到,讓關心他在乎他的人,不再那麽傷心。

——

陽春三月,冬去春來,萬物複蘇。

源縣郊外的桃花開得正盛,灼灼其華。

終于處理完新年的事後,皇後迫不及待的趕到了源縣,随着馬車越來越近,她的心卻是越來越焦慮。

三月不見,不知她的瑀兒可還好……

終于趕到宋府後,卻被告知,宋承瑀外出踏青去了。

聽得侍女禀告,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而後又是壓抑不住的覺得歡喜。

既然有心去踏青,這就代表,她的瑀兒過得很好,至少比她想象的要好。

她催促随行的人趕去郊外。

馬車一路疾行,很快便出了城,沿着一條彎曲且略顯崎岖的道路又行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遠遠的,便看到一片又一片燦爛的桃花。

花樹下,來往的大多是年輕的男女,三兩成群,不知在讨論着什麽,不時傳出開懷的笑聲。

馬車越行越近,皇後心中忐忑焦慮更甚,忽然聽得從林間傳來一陣琴音,她幾乎瞬間紅了眼。

“是瑀兒……”她引以為傲的孩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她撩開車窗簾,循着琴聲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桃花環繞間有一座涼亭,亭中坐了兩人,眉目俊朗氣質卓然的青年正專心撫琴,而他的旁邊,着一襲淺綠色對襟襦裙的女子,正拂袖作畫,微風輕撫,樹上桃花紛紛然落下,美如畫卷。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這章,有木有察覺到什麽~(????)

昨天因為有事沒更新,随後我會補回來的,小天使們是不是不愛我了,留言都沒有了,要知道這可是現在唯一支撐我繼續寫下去的動力了,愛我好嗎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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